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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年氏素來不善言辭, 看着面前的場景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而年翔飛與周玲雲則面紅耳赤得恨不得當場鑽進地裏,緊咬牙根、不吐一字。

這三個當事人都不說話, 自然就方便了周德升。

作為一個久經考驗的演技派,周德升長長嘆了口氣,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透着深深的歉疚與無奈:“想必鄙人家最近發生的事情, 張女士應當知曉了。”

剛剛才從八卦中得知此事的年氏僵硬的點了點頭。

周德升一臉憔悴,原本保養極好的皮膚上已然浮現出一條條皺紋, 明明僅僅過去不到半月, 便仿佛是老了十多歲:“我想說的,已經在那次接受報社采訪的時候說了, 但我依舊還欠您一個道歉, 當面的、誠摯的道歉。”

說完, 周德升又畢恭畢敬的鞠了一躬,絲毫不給年氏拒絕的機會。待到态度做得足了, 這才将自己的苦處娓娓道來。

周德升表示,自己管控着一個大商行,除了周玲雲外, 膝下還有三子一女。周德升将自己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商行與三個兒子身上, 對于周玲雲雖然寵愛,卻也不怎麽關注, 教養女兒的事情則大都交給了家中婦人。周玲雲找了男友,卻遲遲不願意結婚,周德升雖然奇怪, 卻也沒有多管,只當是她相信“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一套,更加喜歡戀愛時的自由甜蜜,卻不想要早早嫁人。

周德升經常與洋人做生意,思想上十分開放。只要女兒高興,她願意過怎樣的生活就過怎樣的生活,周德升無暇多管,然而,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女兒的幸福竟然建立在了他人的痛苦之上。

周德升舌燦蓮花,又将自己洗白一番,而所有的髒水都潑在了自己的家人身上。他的口才太好,演技又太過出衆,哪怕年氏先前半點都不相信他在報紙上說的那些鬼話,此時看到态度誠摯的周德升,也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

就連年氏都因為周德升的講述而動搖,更不用說其他圍觀的民衆了。衆人紛紛對于被女兒坑了一把的周德升憐憫不已,唏噓感嘆。

看年氏神色間微有動容,感覺自己鋪墊的差不多了,周德升用手帕按了按濕潤的眼角:“在知曉此中原委後,我本是下定決心,一定要讓玲雲與年先生斷個幹淨的,甚至派人将玲雲騙回了家,将她關在房中,不許離開半步。但是,我卻沒想到玲雲對年先生執念極深,大吵大鬧、四處亂砸不說,還……”聲音哽咽一聲,周德升看向大着肚子跪在地上的周玲雲,神色中是恨其不争、更是哀痛無奈,“還不惜以自殘絕食向我抗議。”

此言一出,圍觀民衆頓時哄然,看着周玲雲的眼神滿是譴責鄙薄。周玲雲死死埋着頭,身上微微發顫,也不知是愧疚還是憤怒。

“張女士,我、我是實在沒辦法了啊!”周德升神色慘淡,老淚縱橫,“玲雲再如何不堪,也是我寵愛着長大的女兒,我如何能眼睜睜看着她傷害自己?萬一出了意外,一屍兩命……那可又如何是好啊!”

周德升的模樣實在太過可憐了,就連年氏也忍不住心生不忍,只覺得周玲雲着實不孝,竟然讓老父親如此傷心難過。

不過,雖然心中同情,年氏卻依舊保持着理智。她低頭看了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年翔飛與周玲雲,緩緩開口:“那麽,周先生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不得不說,仇人跪在自己腳下的感覺的确很爽。看着兩人狼狽卑微的模樣,再聯想到曾經他們光鮮亮麗、耀武揚威的姿态,年氏只覺得積郁多年的怨氣都不由為之一輕。

聽年氏提到了重點,周德升心裏惴惴,卻不得不硬着頭皮開口:“鄙人這不孝女,已然決定此生非年先生不嫁,鄙人着實無可奈何,只能舍了這張老臉,相求于夫人,還請您給小女一條活路。”

年氏嘴唇緊抿。經過孟晖與魏珊珊的連番調.教,年氏已然不是曾經那個單純無知的深閨婦人了,幾乎是本能的,她就猜到了周德升的未竟之語。

倘若只是為妾,周德升顯然不必這般大張旗鼓的出現,哪怕政府頒布了一夫一妻的法律,但男人納妾——或者說是納姨太太的不知有多少,大多還位高權重,于是政府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這種陋習視而不見。

如果年氏背景強盛,不允許小妾進門,周德升有此一求倒也正常,但年氏性子軟弱、娘家普通,更沒有丈夫的尊敬愛護,根本無法在年翔飛納妾事宜中置喙,周德升完全可以悄無聲息的送自己女兒進門,何必搞這一出丢自己臉面的鬧劇?

這樣一想,周德升的目的,必然不是請求年氏認下周玲雲這個姨太太,而是請求年氏與年翔飛離婚,讓自己的女兒取而代之。

毫無疑問的,這是一種逼迫。在大庭廣衆之下流淚道歉、訴說無奈,也是某種程度上的道德綁架。

其實,周德升并不想逼迫年氏,但是他卻毫無辦法。魏崇穩要求年氏與年翔飛離婚,又放下狠話,務必不許讓這位張女士受到任何委屈。對于這兩個完全矛盾的命令,周德升簡直頭大如鬥,哪怕他如何精明圓滑、老于世故,也不可能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像年氏這般的舊派女子,只要日子過得下去,就絕對不可能主動離婚,而就算與丈夫沒有任何感情,被人逼迫着與丈夫離婚、給另一個女人騰位置,也絕對沒有一個人會感覺到開心。

思前想後、輾轉反側,周德升只能想到如今的辦法,那就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極低,強迫年翔飛與周玲雲對着年氏下跪認錯,将這種逼迫披上一層誠懇的外衣,讓年氏勉強出一口惡氣,以免情緒過于激動,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轉頭向魏崇穩訴苦。

周德升這廂忐忑不安,那廂,年氏也情緒複雜。

方才在醫院裏的那一通聯想讓年氏心驚膽戰,甚至主動冒出了離婚的念頭,而如今周德升求爺爺、告奶奶的将離婚的梯子送到她的面前,簡直讓年氏不知該喜、該怒還是該憂。

但毫無疑問,她心口的一顆大石頭驟然落了地。

其實,早在年翔飛提出“休妻”之後,這個詞就一直在年氏的腦海中徘徊回蕩,讓她做夢都無法安穩。不得不說,從最初的拒不離婚,到後來的态度松動,再到現在的坦然正視,年氏經歷了無數的思想鬥争,對于自己的想法也看得越來越清楚。

最初,年氏不願離婚,只是因為不敢。她不知道自己離開了年翔飛、離開了年家後該何去何從。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怕離婚後回了娘家,年氏的日子也不可能好過,可以說天大地大,她卻無處安身。

不過,這項擔憂在年氏來到淄市、入了護士班後得到了解決。在有了獨立生活的底氣後,唯一将年氏束縛在這場婚姻之中的,只有她的兒子了。

這個時代,一旦夫妻離婚,除非夫家沒有撫養孩子的能力,否則孩子大多都會跟着父親。年氏不能離婚,因為她無法離開自己的孩子,更何況樂兒一直體弱,倘若離了自己、落在別的女人手中,當真不知是否還能順利活下來。

但是,如果面前這位據說有錢有勢的周德升能夠幫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呢?

心中微微一動,年氏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我可以跟年翔飛離婚,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聽到年氏的回答,年翔飛與周玲雲下意識擡頭,目露震驚,而周德升卻眸光一亮,整個人都振奮起來——只要年氏同意離婚,別說兩個條件了,就是十個八個,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您說!”周德升目光灼熱。

“第一,離婚後,我的兒子年康樂歸我,從此與年翔飛、年家,再無關聯。”年氏一字一頓。

雖然很對不起一直支持自己、關愛孫兒的公婆,但年氏現在必須要自私一回。沒有了年康樂,年家還有周玲雲肚子裏的孩子,但是自己除了樂兒,卻一無所有。

如今的年氏,對于年翔飛再無留戀,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對方毀掉自己現在的生活。倘若以一個自己已經不想要的東西,換取自己最疼愛的珍寶完全屬于自己,那當真算得上是一筆極其劃算的買賣了。

對于年氏的第一個要求,周德升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下來。哪怕年翔飛想要反駁,都被他帶來的仆人手疾眼快堵住嘴巴,只能嗚嗚咽咽的說不成句。

強權之下,弱者是沒有發言權的,比如周德升對上魏崇穩,也比如年翔飛對上周德升。

不是自己的孩子,周德升給的半點都不心疼,甚至十分開心。畢竟,沒有女人願意撫養丈夫與別人生下的孩子,這對于即将嫁入年家的周玲雲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見周德升答應得如此爽快,年氏心頭一松,真真正正放下心來。畢竟比起這第一個條件,第二個條件對于周德升而言更加輕松:“那麽第二個條件,我需要一大筆撫養費,還有樂兒的醫藥費。”

雖然天真柔軟,但年氏卻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她深深知道錢財的重要性。倘若只是自己一個人,那麽這份護士的工作已然足夠她在淄市生活,但年氏卻還要考慮自己的兒子。無論是手術費、術後調養,還是感謝這一段時間魏崇穩的照顧,都需要耗費大筆的金錢。

“這個更加沒有問題了。”對于大商人周德升而言,能用錢來解決的都不是麻煩,“哪怕夫人不提,我也是絕不會委屈夫人的。”

年翔飛只是個需要家中接濟的窮書生,哪裏能拿得出什麽撫養費?這筆錢,肯定是要算在周德升頭上的。倘若年氏沒有靠山,周德升大概只是意思意思給點,但顧忌到魏崇穩,周德升就只能破財消災。

根本沒有年翔飛與周玲雲什麽事兒,年氏與周德升已然迅速談攏了這筆“買賣”。

看到年氏神色冷靜,沒有半點難過的模樣,周德升簡直在心裏樂開了花,迫不及待奉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禮單:“這些都是鄙人準備的致歉禮,還請夫人笑納,算是鄙人替不孝女為夫人這些年所受的辛苦委屈致歉。”見周氏面露遲疑,周德升又連忙補充,“當然,這些禮品并不算在撫養費之內,只是鄙人的一番心意。”

年氏覺得自己這些年的确辛苦委屈,于是輕輕颔首,坦然将禮單收下。

無論是年氏還是周德升都害怕夜長夢多。談好價碼後,年氏一口應下了周德升的暗示,與他們一起坐車去了民政局。

大概,這是年氏——不,應該稱呼她為張箋茹女士——這輩子幹的最大膽、最雷厲風行的事情了。當孟晖得到消息的時候,張箋茹已經拿到了她與年翔飛的離婚證,正站在街頭一臉茫然。

雖然做出決定的時候十分冷靜果決,但當塵埃落定後,張箋茹依舊有些入墜夢中的恍惚,無法想象自己竟然真得做了這種事情。

看着離婚證上“解冤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詞句,張箋茹不知為何突然潸然淚下,似是在慶幸自己終于從這段冰冷無望的婚姻關系中解脫出來,又仿佛要将自己多年的痛苦憤懑随着淚水一起宣洩而出。

看着離婚證,年氏一邊哭,一邊回憶了很多,并不知道一輛軍車在離自己不遠處緩緩停下。

孟晖拒絕了魏崇穩伸過來的手,勒令他在車上等待,而自己則下了車,一步一步朝張箋茹走去,輕輕環住她單薄瘦削的肩膀。

張箋茹抽泣之聲一滞,扭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的兒子,下意識擠出溫柔的笑容,但很快,她的笑容驟然垮塌,伸手将兒子緊緊抱在懷中,放聲大哭。

這些年,張箋茹不知為年翔飛流了多少淚,而現在,則是最後一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Ashley 小天使扔的手榴彈=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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