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四章

雖然兒子的回答模棱兩可, 但既然他說沒問題, 對于兒子充滿信心的張箋茹也放寬了心, 不再插手兒子與魏元帥之間的事情。而第二天, 致力于還清欠款的她就興沖沖的跑去找了魏珊珊。

至于張箋茹與魏珊珊之間發生了什麽,孟晖就沒有過問了,他只知道張箋茹還錢失敗, 回到家的時候又是開心又是失落。

在拿到了一大筆撫養費後,張箋茹底氣十足、昂首挺胸的邁入新的生活,繼續自己在護士班的學業。

由于魏崇穩與魏珊珊的庇護, 也由于“被迫”離婚的張箋茹處于值得同情的弱勢地位, 所以她與年翔飛那攤子破事兒并沒有妨礙到張箋茹的日常生活。大家在談起這位女士的時候只是憐憫的唏噓感慨一番, 而更多的注意力則都放在了年翔飛與周家那邊。

比起徹底擺脫泥沼的張箋茹, 年翔飛那邊可就沒有這麽輕松了。

先前, 年翔飛就因為魏崇穩的一番嘲諷而被推至風口浪尖, 引起諸方論戰;風波尚未平息, 就又來了一出棒打鴛鴦、勞燕分飛的戲碼,讓整個淄市人看了場熱鬧。

其實,若深論起來, 這些只不過是男人的風花雪月, 算得上一時笑談, 卻稱不上真正毀人清譽的醜聞。畢竟男人風流自古有之, 特別是不少名士才子們,都多多少少有一些紅顏知己,十分享受紅袖添香的潇灑恣意。

然而,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于一個男人而言就不可能随随便便一笑而過了。

俗話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年翔飛在周德升的逼迫下向自己的前妻下跪,這對于一個男人、對于一個讀書人而言,簡直就像是被打折了脊梁,是無法饒恕的侮辱。

倘若年翔飛在強權壓迫下不得不下跪,事後卻能幡然醒悟,與周德升劃清界限、替自己讨還公道,那麽廣大文人還會站在年翔飛一邊,幫助他唾罵滿身銅臭、污濁不堪的周德升。但讓讀書人寒心的是,年翔飛非但沒有站出來責罵周德升,反而灰溜溜的跟随對方離開,宛若一只被訓練得聽話又馴服的家犬。

這一番懦弱卑微的表現,簡直是踩中了文人們最無法忍受的那一個點,讓年翔飛費盡心思建立起來的孤高才子形象轟然坍塌。哪怕是那些對魏崇穩不屑一顧的讀書人,也不由得感慨魏崇穩那句“年翔飛不堪為男人”的評斷簡直精準至極。

遭遇強權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在強權之下彎腰,心甘情願的成為強權的走狗——到了這個時候,你就只是一只狗,而非一個人了。

恨其不志,怒其不争。一時間,那些牙尖嘴利的文人們甚至都忘記要批駁周德升折辱讀書人的做法、忘記思考周德升這樣行動背後的深層次原因,而是一致将口誅筆伐的矛頭指向了他們之中的叛徒年翔飛。指責他已經放棄了文人的氣節與風骨,甚至放棄了男人的骨氣,成為一只舔着主人腳底板、只求主人扔下一根肉骨頭填飽肚子的牲畜,可笑、可悲、可嘆、可恨。

甚至,不只是那些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文人堅持與年翔飛劃清界限,恥與之為伍,就連周德升的生意夥伴們看到年翔飛時,眼中也全是玩味嘲笑,興致勃勃的看着這位曾經自持才華便眼高于頂的大才子落下神壇。

不久之前,年翔飛以為自己被樹立典型、風流韻事四處傳揚就已經是最為難熬的時刻了,但現如今,他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如墜地獄。

其實,年翔飛也是有骨氣的,對于周德升壓着自己向前妻下跪的做法,他亦是恨得目眦欲裂。然而,年翔飛的骨氣卻抵不過現實的壓力。

一面是懷着自己孩子的戀人苦苦哀求,一面是有財有勢的周德升虎視眈眈,年翔飛清楚的知道,倘若自己不想“妻離子散”,不想在淄市混不下去、灰溜溜的滾回愚昧落後的家鄉,那麽最明智的選擇就只能是咽下這口惡氣,順從周德升的安排,成為這位大商人真正的女婿。

這樣的選擇的确是明智的,但年翔飛卻忽略了其他文人對此的抗拒——他們并不會管你是否有苦衷,只要你的行為丢了文人這一群體的臉面,他們就絕不會輕易饒恕。

最初,年翔飛還能告訴自己“忍字頭上一把刀”,告訴自己這種被人指指點點、唾罵嘲諷的日子終将會過去,但一層又一層的重壓幾乎讓他的意志崩潰,忍耐到極致,就是無法控制的爆發。

年翔飛不敢向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周德升發洩,只能将自己的痛苦憤怒傾瀉到周玲雲身上。而周玲雲又是何等的驕傲敏感,她原本便對年翔飛心生不滿,因棒打鴛鴦後重新燃起的熱情很快便在年翔飛的冷臉與怨憤中煙消雲散,日常争吵一日勝過一日。

年翔飛責罵周玲雲的父親以權壓人,周玲雲嘲諷年翔飛懦弱無能,美好的愛情被殘酷的現實污染,剩下的只有一地雞毛。

——只可惜,無論如何争吵、如何敵視對方,事情鬧到如今的地步,他們兩人卻只能像是兩只被綁在一起的刺猬,刺傷對方,也折磨自己。

至于強迫他們必須捆綁在一起的周德升,日子也并不好過。

雖然在被臭罵一頓後,魏崇穩好歹松口,通過了周德升手中積壓貨物的水運申請,但周德升不僅送給張箋茹一大筆財物,還被這一出鬧劇帶累的名聲一落千丈,可以說賠了夫人又折兵。

在發現年翔飛與周玲雲小倆口到現在還吵鬧不休,而周玲雲竟然還敢到他面前告年翔飛的狀,周德升不由又氣又恨,派人将年翔飛狠狠教訓一番,反而讓年翔飛積聚的不滿越發膨脹。

可以說,這三個人已然陷入了一種不知盡頭的惡性循環。

——當然,對此,孟晖是一點都不關心的。自從年翔飛與張箋茹離婚後,這位“父親”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孟晖的關注範圍之內。只要對方不回來繼續糾纏張箋茹,孟晖就完全可以當他已經死了。

在擺脫了年翔飛後,張箋茹一日好過一日,已經完全不需要孟晖操心。至于牽紅線,那則是需要看緣分的,強求不得。目前,孟晖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自己即将面臨的手術。

為了讓魏崇穩與孟晖安心,仁愛醫院的院長安德魯可以說盡心竭力,不僅成功将幾位曾經進行過此類手術的醫生請了過來,甚至還購買了一套最頂尖的儀器設備——當然,錢是魏崇穩出的。

一群本領域最權威的外科醫生重新為孟晖檢查身體,再一次商讨确定手術方案,而即将使用的儀器設備則在經過多方檢查無誤後便被魏崇穩派來的士兵嚴密看守起來,以免有人在其中做手腳。

可以說,在魏崇穩的密切關注下,整個手術前期的準備過程毫無疏漏,而在手術當天,醫院整整一層都被士兵嚴密把守,全然是一副倘若手術失敗,就全員陪葬的霸道架勢,哪怕是這些“久經沙場”、心理素質極佳的外科聖手們都不由得心中惴惴。

躺在病床上,尚未被推入手術室的孟晖看着泣不成聲、緊緊握着他的手不敢放松的張箋茹,臉上的表情萬般無奈。好說歹說,他終于勸着張箋茹放手、在魏珊珊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沒想到一轉頭,就又看到同樣眼角發紅、面色嚴峻的魏崇穩。

——總感覺自己是一具即将被送別的遺體。

将這個不怎麽好的念頭丢到一邊,孟晖朝魏崇穩招了招手,看他乖乖俯下身,這才緩緩開口:“我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我娘,如果我出了什麽意外,你記得要替我幫她找一個歸宿,保護她一輩子順遂平安。”

将自己的任務托付給魏崇穩,可以說是孟晖所能給予的最大的信任了。只可惜,魏崇穩卻絲毫沒有體會到這種信任,原本看孟晖對他招手時稍稍緩和的面色,在聽到他的“臨終托孤”後簡直稱得上面若寒霜。

“……你做夢。”緊緊咬牙,魏崇穩原本便顯得兇戾的面孔越發猙獰,“你如果敢死,別說什麽張箋茹,就是這個世界,我都不會管的。”

對于這句威脅十分無語的孟晖:“………………………………”

——“如果你死了,我就讓整個世界陪葬”什麽的中二言論,如今已經不流行了好嗎?

看着面前眼眶通紅的氣運之子,孟晖差點不顧場合的失笑出聲,只覺得這樣哭唧唧威脅他的魏崇穩有點可愛,兇萌兇萌的。

然而,孟晖沒有将魏崇穩這句話放在心上,周圍其餘聽懂的人卻忍不住悚然一驚,噤若寒蟬。

俗話說“會叫的狗不咬人”,魏崇穩顯然就是一只平時不會亂吠、關鍵時刻卻咬人毫不含糊的狠角色。無論面對怎樣的情況,他都不會單純的放狠話,而倘若他說了,就一定會做到。

孟晖是魏崇穩第一個如此在乎的人,可以說,一到孟晖面前,魏崇穩就好似性格大變,從一名冷酷沉穩、高傲果決的元帥,變成一只溫柔馴服、笨拙的試圖讨好主人的大狗,形象崩得一塌糊塗。

倘若是睿智成熟的元帥,在愛人去世後也許不過只是消沉幾日便能重新振作,一心撲在急需他拯救的國家人民之上。但倘若是心裏眼裏只有主人的大狗,一旦主人去世後會有什麽反應,就沒有人能夠預判了。

一想到那個場面,包括趙谷在內的負責警戒的軍官們都不由得心生不安,一雙雙銳利的眸子盯着即将為孟晖進行手術的外國醫生,無聲的警告。

幾位醫生被盯得壓力山大卻又莫名其妙,還是中文比較好的安德魯壓低聲音,為他們翻譯了一番,這才讓衆人了解了大概現況。

——總之,就是一句話,這次的手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它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手術,甚至會影響到西方列強入侵華國的計劃。

畢竟,倘若愛人死在西方的醫生手中,誰也不知道痛失所愛的魏崇穩是否會因此而遷怒西方國家,進而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

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他們的國家,這次手術必須萬無一失。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Mois 和 Antia丶兩位小天使扔的地雷,還有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