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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張箋茹性格內斂,無論遇到什麽事, 她總是會挂着溫柔娴雅的假面, 而将真實情緒藏在心底, 無論是原主還是孟晖, 都是第一次看到她這般失态痛哭的模樣。

不過,在一場哭泣之後, 張箋茹不僅沒有失魂落魄,反而像是終于得到解脫般神采奕奕, 就連那柔弱的身姿都比之以往飒爽了不少。

——這是一種掙脫束縛、自內而外散發的自信與朝氣。

在拿到周德升送來的撫養費後, 張箋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錢找到了桑管家, 表示希望能夠還清這段時日以來母子二人在元帥府中的花銷——至于為什麽不直接找魏崇穩, 當然是由于每當看到這位年輕的元帥,張箋茹就不由自主的心中發虛,連話都說不利落。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桑管家十分了解張箋茹的性格,明白倘若自己不收點錢, 對方會一直耿耿于懷, 甚至郁郁寡歡。

于是,在聽完張箋茹的請求後,桑管家微笑着為她算了筆賬,然後給出了一個她需要歸還的數目。張箋茹看着那最末尾的數字,整個人都呆住了,半晌才不可置信的看向桑管家:“這、這錢數不對吧?我衣櫃裏那一些衣服……”

“那些衣服, 都是魏珊珊小姐為您買的,并不屬于元帥府支出的款項。”桑管家笑着打斷,“如果您想要還錢,請直接還給小姐。”

張箋茹茫然眨眼:“但是、但是珊珊之前說過,我們外出的一切花銷,都是記在元帥府賬上……”

“那只是最開始罷了。”桑管家含笑解釋,“那時,小姐是應元帥要求,前來陪伴您的,一切花銷自然要由元帥府出。但是後來,小姐卻真心将您當成了朋友。既然是給自己的朋友買東西,小姐認為自然就不應當繼續花哥哥的錢了。”

聽桑管家這樣說,張箋茹心中無比感動,她不由自主的擡手摸了摸自己泛着暖意的胸口,露出一絲溫柔至極的笑容:“那好,那這筆錢,我會去找珊珊還的。”說完,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除了我買的那些東西外,樂兒也吃了元帥府不知多少珍貴補品,還有醫院的檢查費用等等,您也沒算進去吧?”

“是的。”桑管家坦然颔首,“這筆錢,您也是無需歸還的。”

張箋茹一臉疑惑。

“這段時間以來,從日常相處或者外人談論中,您應該知道我們元帥并不是一個喜歡做善事的好人,對吧?”桑管家神色冷靜,毫不在意的說着自家主人的壞話。

張箋茹有些尴尬,卻又沒法反駁,只能吶吶表示:“但元帥的确是我們母子的大恩人……”

“所以,您應該知道,元帥将您與年少爺帶來淄市、并盡心盡力幫助年少爺醫治,并非是由于一時善心,反而自有其目的。”桑管家打斷了張箋茹無力的辯解,“元帥幫助年少爺,是因為年少爺本身所擁有的寶貴價值。這是一項前期的投資,元帥希望年少爺病好後,能夠回饋于他。倘若您執意還錢,就意味着您并不希望接受元帥的投資,想要與元帥徹底劃清界限。”

聽到桑管家的後半句話,張箋茹大驚失色,連連擺手:“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元帥對我們母子倆的幫助,豈是區區金錢所能抵消!”

——畢竟孟晖享受的名貴補品、特殊的醫療服務,很多都有價無市,唯有身份地位如魏崇穩,才有資格擁有。

“您明白就好。”桑管家放緩聲音,打一棒子後又給了顆甜棗,“元帥府并不缺錢,金錢對于元帥而言只是一個數字。元帥看重的,只是自己在年少爺身上投資的這一筆人情。等到年少爺身體好轉,這筆人情自然會由少爺親自歸還,您就無需操心了。”

張箋茹涉世未深,哪裏是桑管家這等老油條的對手?三兩下便被忽悠住,不再計較自家兒子在元帥府內的開銷問題。

看着年氏一臉單純的模樣,桑管家簡直想要為她掬一捧同情的淚水——很顯然,在張箋茹心中,桑管家所說的“得元帥看重”,指的是魏崇穩十分看好自家兒子的才華與能力,希望兒子在病好後能夠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助他征戰天下,而完全沒有往歪處多想。

但事實上,年氏萬萬沒有想到,桑管家口中那些看似正直的詞彙,卻隐藏着極為暧昧的含義。

被桑管家忽悠得頭昏腦漲,張箋茹暈暈乎乎的歸還了一小筆微薄的“欠款”,回到房間後卻越想越覺得不對。

遲疑良久,她最終選擇去了自己兒子的房間,敲響了孟晖的房門。

房間內半晌都沒有動靜,張箋茹極為疑惑——畢竟兒子的作息及其規律,而現在明明還未到他休息的時間。

等待片刻,張箋茹再次擡起手,想要敲門,只是曲起的指關節尚未碰到房門,便看到面前的房門被人打開。

門後露出一張嚴肅冷硬的英俊面孔,高大挺拔的身軀幾乎将嬌小的張箋茹完全籠罩,那股迫人的氣勢令張箋茹忍不住後退數步,這才又是奇怪又是尴尬的一笑:“元帥……?您怎麽在樂兒這裏?”

“……我有點事兒,想要詢問樂兒的意見。”魏崇穩喉結上下滾動,語氣十分冷靜認真,“你也有事?”

“……對,我也有點事想要找樂兒商量一下。”張箋茹連忙點頭,小心翼翼的看着魏崇穩,突然發現今天的元帥有些不同以往。

魏崇穩一向頗為注重個人形象,不僅身上的軍裝一絲不茍,就連每一縷發絲都要被打理妥當。然而現在,他的黑發稍稍有些俏皮的飛起,軍裝也不複規整,帶着幾處被用力抓出來的褶皺,領口處甚至還解開了幾顆扣子,露出形狀優美的鎖骨與一小片緊致結實的胸膛。

張箋茹呼吸一滞,連忙移開視線,不敢再擡頭,而魏崇穩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異樣。

他眼中劃過一絲不滿,剛想要随口将面前的不速之客打發走,卻聽到屋內少年稍稍有些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急促喘息的嗓音:“娘,你有什麽事?快進來!”

魏崇穩薄唇緊抿,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卻依舊還是緩緩挪動腳步,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見門口能夠過人了,張箋茹連忙側身進了屋子,一眼便瞧見正坐在大床上、衣衫淩亂的兒子——不知是不是錯覺,張箋茹總覺得兒子的嘴唇似乎有點腫,面頰泛紅,眼中還帶着些許濕潤。

“娘,什麽事?”孟晖神色鎮定,擡手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睛。而他這番困倦的模樣,立刻将張箋茹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快步走到床邊,張箋茹摸了摸兒子的面頰,語帶擔憂:“怎麽回事?今天很累嗎?現在還不到你休息的時間,怎麽就困了?”

孟晖擡起頭,對着張箋茹軟軟一笑:“沒事兒的,娘。我只是剛剛被一只大狗纏着多玩兒了一會兒,所以有點累。”

正站在門口的大狗:“………………………………”

安撫完張箋茹,孟晖扭頭看向門口的魏崇穩,笑容一斂:“魏元帥,事情已經談完了,請您先離開吧,我和娘還有些話說。”

聽到自己被心上人驅趕,魏崇穩定定的注視了孟晖三秒鐘,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幽怨失落。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剛才的确稍微有那麽一點過分,當即也不敢說什麽,只留下一句“那你早點休息”,便垂頭喪氣的出了門。

——沒聽自家心上人都把嬌嬌軟軟的“崇穩哥”改成冷硬淡漠的“魏元帥”了嗎?繼續糾纏下去,絕對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

見魏崇穩關門離開,張箋茹這才真正放松下來,拍了拍胸口:“總感覺今天的元帥有點奇怪,你們剛剛在讨論什麽?”

“沒什麽,就是聊了些國家大事。”孟晖笑着答道——實際上,聊的其實是“人生大事”。

作為讓張箋茹順利離婚的大功臣,魏崇穩少不得要見縫插針的讨要些甜頭,而孟晖也覺得自己不能只讓馬幹活卻不讓馬吃草,好歹要給一些褒獎,便在魏崇穩湊上來的時候稍稍縱容。

然而,孟晖卻沒有想到,魏崇穩這家夥實在被憋得狠了,跟野獸一樣叼住獵物便死活不肯松口,還是張箋茹這一番敲門才恰好救他于水火之中。

——不愧是這具身體的親媽!果然心有靈犀啊!如此想着,孟晖看向張箋茹的眼神更加溫柔了不少。

張箋茹不過只是随口一提,聽兒子說是“國家大事”,便不再追問——反正就算問了,她也聽不懂。

在床邊坐下,張箋茹嘆了口氣,将桑管家那一番話向自己的兒子複述了一遍。

當聽到桑管家表示“這筆人情自然會由年少爺親自歸還”時,孟晖忍不住嘴角一抽,暗罵一聲“老狐貍”——這桑管家真不愧是魏崇穩的心腹之一,簡直跟魏崇穩是一丘之貉啊!

見孟晖表情微妙,張箋茹心中頓時有點慌亂:“樂兒?這其中有什麽問題嗎?”

孟晖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問題的,娘。如何還這筆人情債,我自有分寸,你無需擔憂。”

張箋茹下意識揉弄着手中的帕子:“真的沒問題?倘若手術成功,魏元帥可以說是救了你的命。這救命之恩……咱們還得起嗎?”

“還得起的。”孟晖挑了挑眉,一口咬定,“我可以用他最喜歡的方式來還——只要他不要的太過分。”

張箋茹:“………………………………”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沒有問題?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假裝有貓貓、Mack 和 Sweet 三位小天使扔的地雷,還有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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