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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安深深自然不可能聽洛疏的話讓開, 若真是讓開了, 這位貴婦人怕是得血濺當場了。

洛疏見安深深依舊擋在前面, 雙眸之中漸漸湧起一股暗色,她今日本就是抱着同歸于盡的心來的,心中自然是毫無懼意, 她拂袖直來,壓根兒就完完全全忽視掉了安深深還有她手中的桃木劍。

這算是安深深見過最不怕死的厲鬼, 就這樣沖過來,這還真是就算死也得拉着這貴婦人墊背了。

安深深擰了擰眉, 擡了擡手, 符紙從袖中飛了出來目标明确的貼在了桃木劍身上, 她上前一步半路截住洛疏,長劍一揮,白光乍現, 洛疏被這一陣攝人的亮光生生逼退, 安深深原以為她會就此收手,沒想到長袖擦了擦臉又迎身而上。

安深深一愣,動了動手腕兒,不知怎麽的她竟是不想用桃木劍了,桃木劍的力量真正使出來的話,力量太強,她總覺得眼前的女鬼……

安深深微微嘆了一口氣,符紙淩空,四面引火, 火線絲絲縷縷半空交織,恍若飛針穿引,不過須臾之間便将洛疏困在裏面。

洛疏抿着唇,一雙美目直勾勾地看着安深深旁邊的貴婦人,竟是擡手直接附在火線籠子之上,猙獰着臉想要将其撕扯開來,灼熱的疼痛不斷從手心傳來,她卻臉色不變。

“你……”安深深皺了皺眉:“算了,你身上戾氣雖然不重,但是也是個道行尚可的厲鬼,先送你下黃泉吧。”

聽見安深深的話,洛疏手上的動作一僵,下黃泉?她那被憤恨填滿的腦子瞬間清醒了過來,連忙松開手,呆呆愣愣地看着那已經被灼燙地冒煙的白淨的手。耳邊傳來陣陣咒語聲,她慌慌張張擡起頭,盯着已經收劍畫符打算送她下黃泉的捉鬼師,這下她是實實在在地慌了。

“大人!大人!且慢且慢!”洛疏急急驚呼。

安深深擡眸瞧了她一眼,手中畫符的動作卻是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洛疏心中一急,淩空跪下,俯身道:“大人,你且莫要送我下黃泉,我……我……我……”

安深深擰了擰眉,終是停下了動作:“你想說什麽?”

“今日,今日洛疏只是一時昏了腦子才、才會沖進這裏動手,還望大人給洛疏一個機會,洛疏、洛疏現在還不能踏上黃泉路。”

“為什麽現在不能?難不成我送你下黃泉還得挑個良辰吉日?”安深深打量着滿臉焦急之色的洛疏,笑着說道。

洛疏可是一點兒也不想笑,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已經被下人扶起來的貴婦人,嗫嚅着道:“我、我還要……反正我現在還不能去黃泉,大人,你相信我,等到……不用您動手,我也會自己入黃泉的。”

“你今日動手害人,你覺得我憑什麽相信你不會有下一次?”安深深眉眼微動:“其實,你應該盡快的到地府去,你的魂體現在的狀況相當不好。”安深深并沒有危言聳聽,這女鬼洛疏不知道是用了什麽東西,早就嚴重損壞了她的魂體,再加之她剛才不管不顧地撕扯火線籠子,火焰灼燒的不僅僅是她手心的肌膚,那火中蘊含着的烈焰之氣早就鑽入了她的身體了。

“如果你不盡快到地府去,你很快就會魂消體散……”

“你跟她廢什麽話?快點捉了她這個害人的女鬼!”一聲尖利的怒叫聲生生打斷了安深深的話,安深深回了回頭,說話的正是那個洛疏恨不得馬上弄死的貴婦人,她撫着自己的心口,臉上盡是刻薄嫌惡。

“你閉嘴!”洛疏臉色一冷,對着那貴婦人冷喝。那貴婦人被洛疏又吓了一跳,連忙後退好幾步,什麽也不管了,健步如飛地離開了院子。其他人見着貴婦人離開了,俱是作鳥獸散,安深深瞧着這陣仗,不由詫異。

沈半薇翻了個白眼:“師父,你別驚訝,這臨邑侯府是出了名的沒規沒矩。”

安深深攤了攤手,接着與洛疏說話。

“大人懂醫術?”

“我不懂醫術,可是我懂鬼魂。”就像是天生的,她一眼便可以将鬼魂看透,明明只是淡淡地掃了那麽一眼,可是鬼魂的道行,年歲,魂體狀況就會突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可是,如果我走了,就真的沒人照顧他了。”洛疏低眉,萬分惆悵。

“他?你說的是……”

……………………………………

這是一間破舊的小院子,緊閉着的門扉已經開裂,露出好大幾條裂縫,隐隐可以看到裏面有些蕭瑟的庭院。

小院子門前兩邊種着兩棵海棠樹,枝葉交付在門扉前,此時花開的正好。洛疏立在門口有些躊躇,她指了指裏面,輕聲言道:“就在裏面,大人進去看看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了。”

安深深立在海棠樹下,搖了搖頭:“我就不進去了,你還是進去與他告個別吧,兩個時辰後,我送你通往地府。”

洛疏沒有回話,撩着裙子跪在地上拜了兩拜:“大人,我可以回鬼城找鬼醫開藥的,我的身體沒有問題,我想在人間多留幾日,就幾日。”

洛疏言辭懇切,安深深卻不為所動:“多留幾日?你自己應該清楚,你現在的狀況連一天都沒辦法待下去。”不是她危言聳聽,而是事實,她的魂體在人間撐不了多久便會消散,不想魂飛魄散,唯一的辦法就是快些踏上黃泉路,到鬼氣濃郁的地府去。

“可是……”

“我知道你是擔心你走了之後沒人照顧他,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安深深把旁邊傻站着的沈半薇拉了過來,往前推了推:“這位是忠信王府的菖黎郡主,她可以找最好的大夫過來照顧他。”

洛疏聞言一喜,雙眼總算有了些光亮,不過高興了一小會兒之後,又有些猶豫了。

“我不逼你,你自己選擇,但是你需得知道其中的厲害之處。你若是執意留下,不過半日便會魂飛魄散,你們之間也就這小半天的緣分了。可是你若是前往地府,贖完罪孽便可轉世投胎,說不定能再續前緣。”安深深擡手搖了搖海棠花的枝葉,有花瓣飄飄灑灑地落下來,她停頓了一會兒又接着說道:“上天是憐憫有情人的,它會給你們續緣的機會,此生悲,來生喜。”

“真的嗎?”

“心誠則靈,你信則有。”安深深歪着腦袋微微一笑,手指了指飄着白雲的天空:“你是鬼魂,那麽,你應該知道,這上面有着滿天神佛。”

洛疏擡頭望了望天,藍色的天空那樣的潔淨,她嘆了一口氣,勉強地笑着回道:“我知道了,大人,容我去告個別吧。”

安深深颔首,閉着眼輕靠着海棠樹,旁邊的薛如如和沈半薇兩人蹲在地上逗着小黑,烏辛和妙香谷秋則是立着發呆。

洛疏俯了俯身輕輕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其實她今天去臨邑侯府本就沒打算活着回來的,她心中清楚身體已經撐不下去,左右也撐不下去,不如拉着臨邑侯府那個女人一起好了,總歸能出出心中惡氣。

這事情的起始原由還得慢慢說起。

她今日想要殺的那個女人是臨邑侯府的當家夫人王方氏。

那王方氏原本是個商戶女,本來像一般的高門大戶是不會取一個普普通通的商戶女做嫡妻的,可這臨邑侯府早已沒落,當家的侯爺昏庸不堪,只知道尋歡作樂夜夜笙歌,這明面上還是個侯府,但是事實在京都的貴門裏幾乎已經排不上號了,連一般的五品小官家都比不上,這又喪了嫡妻,娶一個續弦,身份自然也不用高貴到哪兒去。

王方氏是個有野心的,當有媒人來說親的時候,她與她母親二話不說便應下了,于是這人便還算風光的成了侯府繼夫人。

上任侯府夫人雖然死了,但是她還留下了一子一女,兒子叫王單承,女兒名喚做王丹玉。

剛剛嫁進侯府的時候,王方氏還算安分,只一心一意地讨好老侯爺,王方氏年輕,又生的美貌,手段也不錯的很,還真是把老侯爺勾的五迷三道的。

臨邑侯府也平靜了好一段日子,可是這平靜日子不長,沒過兩年,王方氏誕下一雙兒女,龍鳳胎。

這有了孩子之後,想的也就越來越多了,眼看着前任留下來的兒子越長越大,再看看自己的小兒,這王方氏不淡定了。侯府雖然沒落了,但好歹還是有個殼子有個名頭在的,她哪能眼睜睜地看着王單承平平安安長大,然後不費吹灰之力便繼承整個侯府呢?

王方氏心中一合計,毒計一條一條的便蹦出來了。

王單承出門游學,王方氏便暗地裏請了人手,想讓他再也回不了京都來。好在王方氏請的人都是些不懂計謀的莽漢,竟是王單承負傷逃走了,王單承一路走的非常艱難,不止受了刀傷,身體裏還有王方氏暗地裏下了幾年的毒,毒傷齊發,終是沒走到京都便倒下了。

洛疏第一次見到王單承的時候就是在這裏,那日晚間她閑的發慌便四處轉悠,轉悠轉悠着便到了這裏,便看見了躺在破木板床上半死不活的王單承。

當時的王單承求生意志非常強烈,在困境之中掙紮,在死亡面前努力地想要求得一線生機,就像當初的她,如果那個時候有人救一救她,她也不至于淪落到這般境地,成為厲鬼不敢投生。

洛疏救了王單承,她半夜裝作普通女子模樣去京都城裏請了一個大夫來救治王單承。

王單承受的刀傷并不礙事,棘手的是體內的毒,那毒是一日一日累積起來,沉聚已久,因刀傷而被觸發了出來。

王單承幾乎只能躺在床上,連下地都做不到。

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心理,洛疏留了下來,連着幾年一直照看着他。

王單承是個能忍的,即便是痛入骨髓,他也能咬着牙一聲不吭的忍過去。洛疏知道,這個人心中有着鴻鹄志,有着登高望,他想往上爬,非常非常的想,哪怕身處難以掙脫的逆境,哪怕明知道前路無望,他依舊死不放棄。

洛疏最愛的就是王單承那一股不放棄的勁兒。

身為厲鬼,她身上帶着極重的寒氣,還有散不去的陰厲之氣。這些很容易便加重王單承的傷情,她為了能留在他身邊照看,遂找了望露山鬼城的鬼醫開了藥以此來散去自己身上的陰寒。

那藥貴的很,每一副就得要将近一百兩的冥幣,她無法只得幫着望春閣的挽春姑姑弄活人進鬼城去,這是得到冥幣最快的方式。

那藥不僅僅是貴,最重要的是它會損傷魂體,鬼魂之身本就以陰寒為主,這藥能散去陰寒,可不就是散去魂體嗎。

她連着用了好幾年的藥,身體早就有些受不住了,昨日她聽聞王單承的親妹妹王丹玉被王方氏算計着嫁給一個四十歲的鳏夫,她一時在王單承面前說漏了嘴,王單承又氣又急,差點暈死過去,把她吓了個夠嗆。

這才一大早打算去收拾那個老女人。

洛疏理了理自己的長裙,從懷中掏出藥飲了下去,這才走進裏面的小房間。

木板子床靠在窗口前,窗戶大開着,有光亮透進來,屋內也不顯得暗,王單承坐靠在窗邊,一邊咳嗽一邊看着書。

這幾年,哪怕是病痛纏身,他也從來不會忘記看書,他一直想着走上科舉的道路,然後堂堂正正的回去,向那個女人讨回公道。

“洛疏,你來了。”王單承放下手中的書,看着洛疏。

洛疏輕嗯了一聲,走到床邊給他扯了扯被子,神色平和:“我去給你熬藥。”

“好。”王單承低聲應下,又咳了幾聲。

洛疏低着頭回到院子裏,點火熬藥,熬粥。她以前可不會做飯,別說做飯,她以前連廚房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現在可是什麽都難不倒她。

王單承不是個話多的人,今日洛疏沉默,他也沒有說什麽,直到喝完湯藥,洛疏遞過一勺子粥水的時候,他才嘆了一口氣,低眉斂目地說道:“洛疏,你……別耗在我身上。”

洛疏的動作一僵,面上露出一絲惱意:“說什麽呢你?”

“真的,哪怕我再怎麽不認命,我也是真的活不久了。”王單承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攥成一團:“前路無光,命途将斷,你……”

“如果我真不管你了,你怕是一天都撐不過去。”洛疏放下手中的粥碗,定定地看着他說道。

“撐不過去便撐不過去,死了,那不切實際的妄想便能斷了。”王單承側了側腦袋。

洛疏看着他那模樣心中一酸,騙鬼呢,要是他真不想活,她費得着這幾年如此費心費力地幫他治療,幫他照看起居嗎?要是他真不想活,她早就弄死了他,好叫他下來與她做一對鬼鴛鴦了,哪裏須得着這般呢?

他想活着,很想活着。而她也非常希望他能活着,好好活着。鬼不是那麽好做的,鬼魂的世界也不是想象之中的那般無拘無束。

“活着才好呢。”洛疏握住他的手:“你有鴻鹄志,你有登高望,人活一生,最高興的莫過于年少的夢想成為現實。”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要加快了(~o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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