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青石壘成的階梯蜿蜒而下, 安深深最先走進裏面, 她探着身子往下望了望, 下面似乎深不見底,石階不斷,她牽着薛如如的手, 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下去。
她們一路行了将近一炷香的時間才走到了底,幽暗幽暗的石壁通道, 窄而長。步伐落在地上,能清晰地聽見不斷傳來的回聲。
安深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慌張心憂過, 她并不是因為南霜的事情而産生這種感覺, 而是無端地冒出來, 突然之間突然出現。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裏砰砰地直跳,好像在提醒着她什麽。
“先祖大人, 你怎麽了?”薛如如輕聲問道。
安深深看着眼前的拔地而起的圍牆沒有說話, 只是愣愣地推開那看起來已經朽爛的木門。手輕輕放在上面,不過微微一使勁兒,那原本尚且完好的木門瞬間化作碎屑争先恐後地落在地上,走向它們的歸宿。
木屑之中含着數不清的蟲蟻,吓得薛如如連連後退,安深深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一瞬之間,好像時空交疊,她隐隐看見當初也有那麽一個人站在這裏, 滿懷着憂皇,推開這扇緊閉着的木門,無奈木門早就承受不住千年的侵蝕,輕輕一碰,便化為塵埃。
所謂的地下山莊更像是一座塵封久矣的宅院,有流水小橋,有花臺樓閣,盡管這地方已經瀕臨朽敗,但仍能透過那些存留的痕跡還原昔日的美景。
腳邊盛開紅薔薇顯得那樣好看,它們相互依簇在這個廖無人煙的地方。
“這種地方,紅薔薇居然能開的這樣好!”雲芳非對于這一路所見倍感新奇與驚訝,這地方沒有陽光,只有一顆接着一顆的夜明珠,她沒想到夜明珠的光居然能讓這薔薇花開的比在外面還要好。
“也就只有餘小姐的花能與此處的媲美了。”沒有人理會雲芳非,她一個人抱着劍低低自語,再有就是輕哼着應和她的小黑。
這處宅院挺大的,繞過花園,安深深站在朱紅色的長廊上,輕閉上眼。她知道,她知道該往什麽地方去。這個地方她曾經來過吧,當她還是薛寄容的時候,應該是吧?
“先祖大人……”薛如如昂着小腦袋,随着安深深慢慢往前走,她聲音小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安深深沒有聽見薛如如的話,她只牽着她的小手,按照着內心深處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去。
這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它的門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也許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經被腐蝕了,安深深目光幽幽地望着裏面的庭院,石板上苔藓遍布,一不小心便會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們小心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青石路板,走進那個比起外面顯得有些幽暗發着點點紅光的房間。
這個房間比想象之中的更為寬敞,正中央的上堂擺置着一張長案,案上放着一個又一個的黑色瓷碗,長案四角是四盞燈燭,燭光泛着不同尋常的暗紅,安深深走近了一瞧,那燈油竟是呈血紅色,看起來像是紅色的墨水。
安深深擡起手點了點燈油,細細撚了撚,又放到鼻息之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兒,還有一縷縷若有若無的藥香,最最重要的是那一股難以掩藏的腥味兒。
“這是血。”安深深的話說的輕柔,在這詭異的房間裏,倒是顯得有些滲人。
薛如如和雲芳非都不可避免的被吓了一跳,雲芳非一把把小黑撈進懷裏,咽了咽口水:“小黑狗,必要時候我可能得向你借點兒血。”黑狗血可是祛邪的好東西。
這話可是把小黑吓了一跳,在雲芳非懷裏掙紮個不停,來帶着汪汪汪直叫喚。
“好了,別鬧,如如,你和小黑好好找找看南霜在何處。”雲芳非看不見鬼魂,也就不指望她了。
薛如如撓了撓腦袋,她其實不知道南霜到底長啥樣兒,不過見安深深已經轉過身去了,她也就沒說什麽,只是招呼了一下小黑之後,便開始在屋子裏亂轉。
安深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長案之上,那黑色的瓷碗裏裝着的東西很普通,無非就是一些白茯苓,何首烏一些常見的藥材,再有就是各種各樣已經有些幹枯的花瓣。
其實整個屋子裏最惹人注意的不是這擺滿了東西的長案,而是左側邊的那個石磨,這是一個半人高的石磨,漆紅的推杆,發暗的磨身,裏面有着沉積下來的漿子,暗暗沉沉的,也不知道主人家用這玩意兒磨着什麽東西。
安深深繞着石磨走了一圈兒,在石磨邊上找到了一些散落的花瓣,她撿起一瓣來細細看了許久,正兀自發呆,卻聽見薛如如的驚呼聲。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安深深也顧不得其他,轉身便跑了進去。
“怎麽了?”安深深便往裏去邊問道。
薛如如指着倒在地上的一人一鬼問道:“先祖大人,這兒還有個人呢!”
“人?”安深深一驚,朝着薛如如指的地方一瞧,果然有一個人,是個穿着淡綠色襦裙的姑娘家,梳着雙丫髻,像是哪戶人家裏的丫鬟,安深深走到那姑娘身邊扳了扳她的腦袋,咦了一聲:“這不是餘淺偌身邊的那個丫鬟嗎?她怎麽會在這兒?”
雲芳非摟着小黑也湊了過來,她和餘淺偌交集不多,餘淺偌身邊的丫鬟也甚少見到,不過這個她倒是有些眼熟的,她和大理寺的那群哥們兒玩的不錯,大理寺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盯着餘府,尤其是餘淺偌那邊,連帶着餘淺偌院子裏的人都認了個遍,大理寺的哥們兒最近一直在盯着這個小丫頭,說是餘淺偌現在挺看重她,她很可能是當初失蹤案的突破口。
“是,我記得是叫芸兒來着。”雲芳非安撫了一下懷中的小黑,擡手摸了摸芸兒的脖頸:“還活着,沒事兒。”
安深深舒了一口氣,這下總算是想起了旁邊的南霜來,南霜看起來不是很好的樣子,面色蒼白的近乎透明了,安深深小心地撩了撩她臉上的長發,點了點她的額頭,微微放下心來,還好,還好。
“南霜,你感覺如何?”安深深輕聲将她喚醒。
南霜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張放大的臉,她咳了好幾聲才漸漸清醒了過來。
“安姑娘,你怎麽在這兒?”南霜費力撐起身體,靠在身邊的桌子腿兒上。
“我來找你啊,你怎麽樣,沒事兒吧?”安深深問道。
南霜搖了搖頭:“我還好。”
“沒事兒就好!”安深深總算是露出了些許笑意來,一直提着的心算是徹底放下了。
南霜蒼白的臉上溢滿了複雜之色,她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緩不過神來,她看着她半摟着她的手,手心裏傳來的溫度那樣的真實。
“你……是在關心我嗎?你是……特地來救我的嗎?”南霜動了動幹澀的嘴唇,有些不确定的問道。
“是啊。”安深深笑着颔首。
南霜緊咬着下唇,眼角有些濕潤。
“恭喜宿主觸發任務,請接收阿飄生前的最後一個心願,是否接受?”系統520那有些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傳來,吓了安深深一跳。她看了看神情極為複雜的南霜,又想起520說過能量點達到一百有驚喜的事情,猶豫了一會兒,終是接下了任務。
“宿主接受任務,任務對象,女鬼南霜……”
系統520話音剛落,安深深就聽見南霜那略帶哽咽的聲音:“可以……可以抱抱我嗎?”
安深深聽見這話一愣,卻也沒有拒絕,依言擡手繞過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懷中,順帶着輕輕撫了撫她的背脊。南霜一直俯在她的肩上,大約是她現在身體情況确實有些不好,反抱着安深深的動作很輕柔,輕柔的就像是沒有力氣一般。
安深深能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很大,遂沒有說話,只是讓她自己先平靜下來。
她是前朝慶帝時期的殊貴妃,陛下說這殊乃是殊麗之意。
她南霜在前朝曾名噪一時,時人給她冠了很多稱謂,禍國妖女、狐貍精之類的不絕于耳。
秦州送玉坊名揚天下,曾一度被列為天下第一美玉坊,你可不要誤會,送玉坊可不是賣玉器的地方,這天下第一美玉指的也不是什麽玉器,指的是那些膚如白玉氣若玉華的姑娘們。
送玉坊是歌舞坊,比起青樓來說要高雅那麽一點點兒,但是終歸都是些見不得人的地方。
她是送玉坊的第十任坊主,她還記得很小的時候她穿着一身破爛的麻衣站在送玉坊門外,那時候下的雪很大,一片又一片地飄落在她的身上,帶着刺骨的幽寒。即便是冰天雪地的時間送玉坊也有不少客人,南來北往慕名而來的數不勝數,那些個自诩不凡的兒郎們也難以抵擋送玉坊之中的千嬌百媚,泡在溫香軟玉裏掙脫不得。
她在送玉坊門外站了很久,從清晨的第一縷光亮出現到傍晚最後一絲陽光消失,她看着來來往往的男客含笑而來,看着他們不舍離開。
把她帶進送玉坊的是她後來的師父,也是當時的坊主,在她被凍的将近失去知覺的時候,穿着紅裙而來的女子對着她伸出手,她始終都不會忘記那白淨的好似玉瓷一般的素手還有那手心灼熱的暖意。
她的名字是師父起的,南霜,師父說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她在南方難得的霜雪天裏得到了她這麽個寶貝徒弟。她是師父唯一的弟子,師父所有拿手的東西幾乎毫無保留地全部教授給了她,說是師徒,但事實上她們更像是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