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幽長冷寂的黃泉路, 冷風掠過留下一地的殘花, 道路兩岸豔花掩映的青石邊, 坐着翹首望來路的女鬼,半靠着飲酒低眸的劍客。沈立循擡眼看着那望不到盡頭的長道,緩緩呼出一口氣來。
活人入黃泉, 他應該是除了捉鬼師之外的第一人了。
“這黃泉路當真是冷清的緊。”哪怕有鬼駐留,依舊冷清, 沒有話聲只有那冷風幽鳴,滲骨入魂。
“是啊, 黃泉路又長又冷清, 若是此路無人相伴, 一個人走何等寂寞。”安深深拉着沈立循的手,對着他笑了笑,她上次來便是一個人的走, 一個人走在寂寂落落的長道上, 看不到路盡頭,望不到來時口,只吹着讓人魂體生寒的冷風,看着寂寞的繁花。
“一個人走确實寂寞。”沈立循摸了摸心口處的符紙,一股暖流經遍全身:“不過,若是兩人攜手相伴的話,其實還不錯。”
安深深微微頓足看向他,只見他唇角上揚:“以後若是死了,我必定是要等着你一道才往這兒來的。”
“你怎麽就知道是你先死了?說不定是我先死呢, 說不定就是我等你呢。”安深深偏頭避過迎面飛來的花瓣,笑道。
“應該是我等你吧。”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悵然,沒有來由的,他就覺得是他等她。
安深深側頭看着他,她聽見了他言語之中的悵然,一時之間沒有言語。
奈何橋頭的三生石依舊伫立,上面刻着男男女女的往生與來世,安深深兩人到奈何橋的時候,還是給低着頭打瞌睡的孟婆打了聲招呼。孟婆打了個呵欠,随後詫異地看向來人。
“季公子。”孟婆的目最先是落在沈立循的身上,她不由拔高了聲音:“你怎麽來了。”
沈立循沒說話反倒是看向站在旁邊摸着三生石的安深深。這下孟婆總算是瞧見了那被青石擋住的人,她連忙起身伏在石欄上:“哎喲,薛大人,老身眼花沒瞧見你。”
安深深神色怔愣,似乎沒聽見孟婆的話,還是沈立循叫了一聲之後,她才緩過神來,對着孟婆點頭示意。
“大人今日來莫不是又要去轉世閣的?”
“不是的,我來取一株歸鶴花走。”安深深走到沈立循身邊,說道。
“來的巧,來的巧,大人,昨日閻王爺剛巧給了老身一株開的極好的歸鶴花,你二位就拿了這株去如何?”孟婆擡手一揮,一株開的極盛的歸鶴花出現奈何橋的石欄之上,那株歸鶴花是養在裝着不知道什麽土的青瓷花盆之中,這株歸鶴花發出來的白光亮眼的很,安深深當初在忘川河岸見到的沒一株比得上它的。
“既是閻王爺送于孟婆你的,我們怎好拿去,左右也費不了多少時間,過去挖一株便好了。”安深深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回道。
孟婆笑着搖了搖頭,甩了甩寬大的袖擺:“大人,閻王爺可沒說要将這株歸鶴送與我,他老人家只是過我的手轉交給你罷了。”
“轉交給我?”安深深與沈立循對視了一眼,不知這是何意。
“千年歸鶴花,這可是當初大人你自己種下的。如今……物歸原主了。”孟婆擡手輕輕碰了碰那青瓷花盆,歸鶴花慢慢騰空而起,繞過石欄三生石準确無誤地落在安深深面前。安深深不由伸出手将其抱在懷中,歸鶴入懷,清香繞鼻。
“孟婆……”
“大人啊,時辰不早了,你們二位回去吧。”孟婆說完這話,又坐回了石凳上,一手執勺一手執碗,清湯入碗,待魂過橋。
安深深與沈立循依言離開,孟婆待到兩人離開之後才看向已經沒了人影的路口,輕聲呢喃:“千年輪回得一生。”
……………………
沈立循早就讓人送了口信往敬國公府,以溫宜大長公主的名義将安深深留在了長公主府中。
他們從地府回到府中的時候,已經月至中天了,兩人站在圓桌前看着那照亮整間屋子的歸鶴花。
安深深觸摸了一下那恍若展翅的白色花瓣,花瓣随着她的動作微微晃悠着,似有星光點點從花瓣上慢悠悠地飄蕩出來。
兩人靜靜對視了許久,最後還是走向了床榻,安深深坐在床上看着沈立循那在光亮下格外柔和的面色,她吸了吸鼻子,歪着腦袋,眉眼彎彎:“祝你好夢。”
安深深躺在床上,正要扯被子,沈立循擡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懷裏,将人擁在懷中,空着的手輕輕一扯,被子便到了身上,兩人相擁躺在床上,安深深微微仰頭看了看他,沈立循已經閉上眼睛,他唇角上揚,語言溫和:“深深,好夢。”
不知道從哪裏吹來的風熄滅了房中的燭火,原本大綻白光的歸鶴花有一瞬間的暗淡,卻在下一刻瞬間湧出一股強烈的光芒來,奇異的香味慢慢在房間裏蔓延,歸鶴花的光芒又漸漸地弱了下去,緩緩地恢複了初始的亮度。
………千年事………
南江是一個讓人心馳神往的地方,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那南江的水土可謂是得天獨厚。
南江出美人兒,昔日的皇宮內院裏,有一半的嫔妃都出自此處;南江出美景,南江橋鳳蝶飛,瓊花落清鳴繞;南江也出人才,內閣學士,諸朝輔臣,還有承天授義第一人……薛寄容。
季家也算是名門清貴,在京都高門之中頗有地位,季家大公子季俢,芝蘭玉樹溫雅親和,季家二公子季洵肆意潇灑無拘無束,季家三小姐季桑雪姿容難覓名門毓秀。
季洵此人向來喜歡随心而行,他若是想做什麽,誰也攔不住他。
正是陽春三月好風光,賞景的最佳時節。季洵一手牽着馬,一手拿着南江的名糕點玉蘭蝶。
南江的街道可沒有像京都那樣擁擠,他站在南江街頭甚至望着這有些冷清的街道,不禁有些意興闌珊,瞧着這有些蕭瑟的景象,有些失望。
街道上時不時有人匆匆跑過,季洵眉峰微動,拉住路過的書生,笑着問道:“這位小哥,你們南江每日都這樣冷清嗎?”
書生突然被人扯住本是有些不耐煩,正是臭着臉擡頭,卻見面前之人,容色昳麗,璨若玉華,臉色不由一僵,咽了咽口水,心下暗道,男人居然也能長得這般好看。
季洵耐着性子又喚了幾聲,那書生這才清醒了過來,尴尬地笑着道:“不不不,不是的,只是今日恰巧鳳鳴蝶過南江橋,都跑去看了,我這也正準備去呢。”
鳳鳴蝶過南江橋,南江奇景之一,沒想到這麽巧他剛到便遇上了,季洵雙眼發亮,對着書生拱了拱手:“在下從外地來,也就想着見一見這南江奇景,卻不知這南江橋在何處,小哥可否帶我一路?”
書生自己也急着去南江橋,也不想再和季洵多說廢話耽誤時間,連連點頭應下,兩人相伴匆匆忙忙地往南江橋的方向去。
南橋上沒有人,只是橋兩岸上擠擠挨挨的滿是攢動的人頭,季洵在路上經過客棧便将馬兒扔給了小二,自己則是跟着書生來了此處,他與書生兩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到了最前面的一排,站在江水邊,望着不遠處的南江橋,南江橋頭種着瓊花,年份不小了,說是自南江劃為一洲之後便存在了,季洵擡手放在額前擋了擋光,風吹花落,确實是極好的景色,只是……
“這,小哥,你不是說今日鳳鳴蝶過南江橋嗎?鳳鳴蝶呢?”別說鳳鳴蝶了,他連個小飛蟲都沒瞧見。
那書生得意地看了季洵一眼,外鄉人就是外鄉人,不懂!
輕咳了兩聲道:“你瞧見了那漸落的晚陽了嗎?”書生指了指江渚那邊天際的落日,昂了昂頭。
“看見了,怎麽了?”
“晚陽入江半,鳳蝶過南江。瞧瞧吧,還差那麽點兒呢。”
季洵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像諸人一般望着鳳蝶應該來的方向。等了約莫又有半炷香的時間,人群之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陣嘈雜聲,那在江邊擺着書案,提着筆準備作畫的畫師甚至激動的舞了好些墨汁出來,季洵立直了身體。
鳳鳴蝶的身影尚且未到,但是卻有清鳴傳來,聲聲入耳絲絲入心,季洵定睛細看,一刻也不曾放松,慢慢地慢慢地,有小小的身影零零散散地從遠處飛來,鳳鳴蝶,鳴似幼鳳,身似仙凰,翩翩飛來的鳳鳴蝶好似一個個縮小版的鳳凰在南江橋那飄飄灑灑的瓊花雨之中穿行。
現在來的鳳鳴蝶還比較少,姿态翩跹,還時不時地繞過人群,落在手心,絲毫不懼怕這擠擠挨挨的人影。
季洵正津津有味地觀景,原本安靜賞景的人群突地發出一陣尖叫,季洵連忙伸長了腦袋四處望去,卻見一紅衣女子披頭散發将站在岸邊的一五六歲的小男孩兒淩空撈起,手提着男孩的衣襟,飛身站在了南江橋的圍欄之上。
“鬼啊!鬼!”有婦人尖利驚恐的聲音響起,随着那聲音的響起,人群不斷地往後退,露出站在岸邊的一對錦衣夫婦。
“鬼?哈哈哈,哈哈哈,沒錯啊,我是鬼,我是來找你們索命的鬼!哈哈哈……”那立在橋欄之上的紅衣女子,對着那對夫婦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她晃了晃手中哇哇大哭的男孩兒,原本抓着男孩兒衣襟的手慢慢松開,男孩瞬間往下直落。
這條南江直流雖然繞經主城,但是可不淺,別說小娃娃,便是大人落了下去也不一定能活命,當下人群之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女子淡青色的裙擺劃起一道優美的弧度,腳尖輕點水面,如落平地不沾滴水,反身伸手,将下落男孩的小身子摟進懷中,稍微一用力便朝着對岸而來,正正好落在季洵面前。
青絲萬縷散落肩身,幽香陣陣,鵝蛋臉柳葉眉,杏眸沉寂,臉色冷然,自有一身處萬事而不驚的氣度和仿若冰雪的冷冽氣息。季洵愣愣地握着手中的糕點,看着人兀自出神。
受了驚吓的小男孩小跑回了自己父母身邊,那女子擡眸冷冷地看向那橋欄之上的女鬼,身體一動,飛身上前,那女鬼見此大驚,慌亂之下遠離人群而去,青衣女子緊追不舍。
季洵呆呆立在原地,早就忘了那什麽南江奇景了,旁邊的書生戳了戳他,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可是被我們這南江奇景震着了?”
“那個,小哥兒,剛才那位救人的姑娘你可認識?”季洵問道。
“南江的名人,我能不認識嗎?”書生撚了撚衣袖緩緩道。
“南江名人?你指的是……”
“捉鬼師……薛寄容。”書生中氣十足地回道。
薛寄容,薛寄容……季洵反複地念着這幾個字,捉鬼師薛寄容,天下聞名的捉鬼師薛寄容。
“沒想到居然是這麽好看的姑娘家。”他還以為就像那些道觀裏的老道姑那樣死氣沉沉,不修邊幅呢,沒想到這般好看。
季洵咬了一口早就冷掉的糕點,輕聲道。
殘陽斜入江,碧波紅绫蕩。南江景除了南江橋鳳蝶飛,還有便是這遠近聞名的紅绫湖。
距離當日鳳鳴蝶過南江橋已經過了好幾日了,季洵這幾日逛遍了南江著名的景點,今天來看的是最後一個地方,紅绫湖。
季洵坐在湖心亭之中,百無聊賴地靠在圍欄上,一邊往自己嘴裏扔着花生米,一邊盯着湖面,思緒有些發散。
這幾日他時不時地就會想起那個在南江橋閃過的身影,按理說薛寄容就住在南江,她住的地方應該很好找才對,可是他按着別人說的地方去,什麽都沒找着,那書生解釋說薛寄容善各種符術,讓一棟宅院消失不是什麽難事兒。
季洵嘆了一口氣,他小心地抓着圍欄,這個湖心亭的基座很高,他坐的地方離湖面約有兩層樓閣那麽高,這若是掉下去他說不得就成個水鬼了,他是個文弱的人,可不會什麽輕功。
紅绫湖這邊幾乎一個人都沒有,畢竟紅绫湖之景只要是太陽天,在傍晚的時候必定會出現,這可和一年一度的南江橋之景不同,幾乎日日都出現,南江人也就不怎麽新奇了,因得如此這邊連個人影子都瞧不見。
季洵低頭看着湖水,眼前似有光閃過,湖水之中好像有什麽東西若隐若現,季洵揉了揉眼睛,細細看去,只見一個腦袋突然從湖水之中冒了出來,別跟他說什麽出水芙蓉,他只看見一個眼凸臉白瘦骨嶙峋的白衣女子朝着他直直冒了上來,帶着湖水的尖利指甲扣住他的衣襟往下用力一扯,他還沒來得及思慮其他就落入了水中。
湖水不停地灌入腹中,身體之中湧入一股陰寒之氣,他只聽見那桀桀地笑聲:“小郎君生的這般好,下來與我作伴可謂美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