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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薛杏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好姑娘, 哪怕她有時候也會使小性子, 哪怕她也有自私的時候, 她依舊可以很驕傲的說她是個好姑娘。

在後來無數個日夜裏,她都經常想起往昔的歲月,她時常笑, 她原來啊也是個好姑娘,只是後來她心中的那一扇不該打開的門被稀裏糊塗地打開了。

薛杏容是薛寄容的妹妹, 她在鬼魂之道上也頗有天賦,她所懂的東西足以攪得人魂不寧。

薛寄容沒想到她和自己妹妹會走到執劍相向的地步, 薛杏容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願意給予她最大的包容與寬和, 無奈……

在薛杏容成為皇妃之後的小半年裏,京都很不平靜,哪怕薛寄容一直待在季家幾乎不怎麽出門, 她依舊能感覺到風雨欲來。

當自己唯一的親人走上了邪魔歪道, 當自己最珍視的人的腳下堆積着無辜人的屍體,當她的手上沾滿了別人的鮮血,你會怎麽辦?

是全然不顧的護着她,還是讓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薛寄容選擇了後者。

薛杏容死在她的劍下,死在地下山莊的薔薇花叢裏,她到死的那一刻都在對着她笑,她那被鮮血染就的雙唇微動,叫着姐姐。

薛寄容跪在薛杏容的屍體面前很久很久,薛杏容的魂魄在她死的那一刻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等她緩過神來想要去找的時候,卻怎麽也找不到了。

死在薛杏容手中的人不知幾何,毀在她手中的鬼魂不知何數,薛杏容一死,地府出動了不少鬼差捉拿她,找來找去幾乎将所有地方都翻了個遍,卻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閻王爺多次找薛寄容配合,薛寄容都拒絕了,她知道薛杏容的魂魄在哪兒,但是她不會說,這是她最後的那麽點兒私心,對妹妹的那最後一點兒私心,讓她留在世上而不是去那黃泉地府受無盡之罪。

薛杏容的事情對于薛寄容來說,是心中永遠也過不去的一個坎兒,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妹妹,殺了多年來相依為命的妹妹,哪怕有着無比正義的理由。她對得起天下間那些枉死的人,對得起那些無辜受累的鬼魂,她獨獨對不起自己的妹妹。

季洵站在薛家宅院的大門口,薛寄容站在紫藤花樹下看着正堂的大開的門發呆。好像那麽看着薛杏容就會從正堂施施然地走出來,然後叫一聲姐姐。

“你可以去看看她的。”季洵走了進來,薛杏容的魂魄還在這個世上,明明知道在哪兒,既然那麽想何不去看看呢?

薛寄容擡手接住落下來的花瓣,搖了搖頭:“她應該不會想見到我,而且,地府在找她,我如果去看她的話,他們會知道的。”

季洵猶豫了半刻,終是開口:“我問個問題,你別生氣。”

薛寄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說。”

“你就不怕……杏容她繼續……繼續作惡嗎?”為人的時候便能攪得人世間風起雲湧,這做了鬼……

薛寄容轉身,定定地看着季洵,語言之中帶着不容忽視的冷意:“如果是那樣,我會親手讓她魂飛魄散。”也好叫她不去那地府受熬不盡的罪責。

薛寄容在南江只呆了一個月便簡單的收拾了些東西出了南江城,她想四處走走四處看看。

半路上她又碰見了季洵,兩人一起走過了很多地方,聽風望露攬月,天下間大大小小的鬼城他們都逛了一遍,看過紅楓滿山,見過山巅冰雪,路過碧水寒潭,他們……游過萬水千山。

薛寄容與季洵終究在第五個年頭再次回到南江,彼時的南江恰逢鳳蝶過,恰是瓊花開。他們在薛家宅院裏拜堂成親,在季家雙親的見證下結為連理。

薛杏容呆呆看着那滿院的紅綢,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姐姐啊姐姐。

諸槐站在她的身邊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膀,薛杏容打掉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走吧。”說完這兩個字,便化作青煙鑽進了諸槐手中的那個小香爐之中。諸槐也怕被發現,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爐飛快地離開此地。

薛寄容立在正堂之中,扭頭看向青石板通向的大門,良久才回過神來。

成婚後的日子與以前并沒有什麽不同,他們依舊保持着往日的相處模式,他們坐在屋檐上看旭日東升,看夕陽西下,他們坐在紫藤花樹下相對飲茶,他們站在南江橋看鳳蝶過落花,看江渚迎彩霞,他們在南江的這片土地上相伴着走過五個春秋。

“什麽是承天授義?”薛寄容站在床榻前,不由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閻王爺時,他問過的話。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是:“完成天命。”

已經時隔多年了,她目光恍惚地看着床榻上的人,她覺得她回答錯了,承天授義不是完成天命,承天授義是注定孤獨。她的一生不斷地在失去,失去朋友失去親人失去丈夫。

薛寄容閉了閉眼,該來的終究是會來的,她與季洵能在天道的眼皮子地下安安穩穩地過十年,這應該算是天道的恩賜吧?

季洵艱難地擡了擡手:“阿容。”

嘶啞的聲音傳來拉回了薛寄容的思緒,她慌忙坐到邊緣,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是要喝水嗎?”

“不是。”季洵笑了笑,他反握住薛寄容的手,好半晌後才接着道:“我還能活多久?”

“我馬上送你去地府。”薛寄容強硬了大半輩子,說到這句話時終是泣不成聲。

季洵知曉自己活不久了,但沒想到居然嚴重到要馬上去地府,他很想擡起手擦一擦薛寄容臉上的眼淚,可是手臂已經沒有絲毫力氣了:“那厲鬼還真是厲害。”這……說是飛來橫禍也不為過,好好地待在家中,也能丢了命。南江是薛寄容的地盤兒,壓根兒就沒有厲魂敢往這兒鑽,更別說闖進薛家宅院,這種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偏偏就發生,他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別說話了,我将你的魂魄移出來,咱們馬上往地府去。”薛寄容咬了咬唇,那厲鬼傷了他的魂魄,若是不及時去地府入轉生道,撐不了多久便會魂飛魄散的。

“再不說,等一下就該疼的說不出了。”季洵狠狠地咳了好幾聲,強壓下冒至喉嚨口的腥血,聲音輕柔:“你會去找我嗎?”輪回轉世,你會來找我嗎?

“會。”她會去找他,即便極有可能她根本找不到。

“我知你一向說話算話的。”季洵笑了笑,眉眼間盡是柔意,雙眸中是無盡的滿足。

“阿容,季洵此生數十載,無憾。”他這一生大約是沒有遺憾了,他曾經以為自己會當個孤家寡人,會帶着無數的遺憾死在不知來路的鬼魂手上,現在的他有妻有子,賞過天下美景,飲過人間美酒,愛過一個姑娘,他年少的願望全部都實現了。

薛寄容是親眼看着季洵喝下孟婆湯的,是她親手将他送入輪回道的,薛寄容在六道輪回路前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身邊經過了多少投胎轉世的生靈,她不知道自己那樣凄凄惶惶地凝視了輪回路多少時日,她只知道,此生一斷,他們之間便隔着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再也不會有人趴在圍牆上對她嘻笑招手,再也不會有人陪她飲茶陪她望月,再也不會有人拿着療愁紫玉簫不厭其煩地吹了一曲又一曲,再也不會有人……哪怕她冷言相對執劍相向,也絲毫不懼地往她身前湊,像季洵這樣的人,這個世上也許有千千萬萬,可是那都不是她薛寄容的季洵。

以後的南江橋她只能一個人去,以後的燈節會她只能一個人走。而季洵……他會投胎轉世,他會有新的人生。

薛寄容坐在紫藤花樹下,擡手端起小幾上已經漸漸涼掉的茶水,輕輕抿了幾口之後便重新放下,然後呆呆地看着圍牆。這些年只要她回來,她哪兒也不去,就喜歡坐在紫藤花樹下發呆了,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就那樣坐在樹下看着那已經老舊的圍牆。

小香豬縮在薛寄容的懷裏,時不時看看她時不時看看圍牆。庭院裏只有清風吹過枝葉的聲音,頗有些蕭瑟的意味兒。小香豬張了張嘴,正要準備繼續睡覺,卻明顯察覺到自家主人的情緒突然起伏,小香豬一愣,擡了擡自己已經埋下去了腦袋,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趴在圍牆上的少年,滿臉笑意,他奮力地招着手,随後撐着圍牆一個翻身潇灑地落在庭院裏。

“祖母。”薛燭興沖沖地跑到薛寄容面前,他一把拉住薛寄容的手,頗有些興奮地說道:“今日鳳蝶過南江,咱們去看看吧,你難得回來一次,就陪孫兒去看看吧。”

薛燭看着這位比起自己父親母親還要年輕的祖母,不由慨嘆,果真是與凡人不同的,走過這麽多歲月,時光卻從未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一聲祖母将薛寄容的神思給拉了回來,她擡手描了描少年的眉眼,好半晌才搖了搖頭:“不去。”她一個人去有什麽意思呢?

薛燭不高興地皺了皺眉:“又是我一個人去了,爹娘,師叔師兄他們都不去。”

薛寄容摸了摸他的腦袋,喃喃道:“以後……會有人陪你去的。”會有人願意陪着你去看鳳蝶過南江,會有人陪着你看你所有想看的景色。

“祖母,這次你會在家中待多久呢?”

“我明天就走。”

“那什麽時候回來呢?”

“不回來了。以後都不回來了。”薛寄容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落花,抱起小香豬舉步走進了房中。薛燭愣愣看着她的背影,這話是什麽意思,不回來了?為什麽不回來呢?這裏不是祖母的家嗎?為什麽不回家呢?

薛寄容坐在床上,擡着小香豬的兩條腿,語言溫和:“我知你開了靈智,以後薛家的孩子們就要拜托你照看着了。”

小香豬不明所以地盯着薛寄容,這怎麽有種交代後事的感覺?雖然不明白,小香豬依舊哼唧了幾聲示意自己知道了。薛寄容輕撫着小香豬的腦袋,取出一張符紙放進小荷包之中,又将小荷包系在了它的脖子上。

“那張符紙中裝了些零碎的東西,你幫我保存着,若是有緣,我再取回來,可好?”薛寄容嘴角噙着笑意道:“還有,阿杏的蹤影連我也察覺不到了,你要警醒些,她身上的戾氣越發的重了。”

小香豬點了點腦袋,大眼睛直溜溜地瞅着薛寄容,見薛寄容只是目光溫和地盯着它,它縮到她懷中不舍地蹭了蹭,它知道,主人這話的意思是明天走的話是不會帶上它了。

“我去找他,你說,我能找得到?”薛寄容抱着小香豬側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在問她自己還是在問小香豬。

小香豬沒有吭聲,它與主人一起去過地府的轉世閣,季洵轉世的地方是另外一個世界,三千世界,哪裏是那麽容易找得到的?

第二天一大早,薛寄容沒有跟任何人說,穿着素淨的青色裙,什麽都沒帶,獨自一人走上了黃泉路。

閻王爺住的地方依舊那般冷清,薛寄容恭敬地将懷中的歸鶴花放到長案上,後退了兩步作揖道:“這盆歸鶴花,就勞煩閻王爺收着了,希望有朝一日我會帶着他一起将它取回去。”

“三千世界,你去的地方絕對不會是他待的地方。”閻王爺摸了摸胡須:“何必呢,薛大人?放棄修仙路,就為了去找一個你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人。”

“萬一就找到了呢?”薛寄容笑了笑:“說不定兜兜轉轉,哪一世我們又撞到一起了,三生石上我與他今世也是無緣的,你瞧瞧,我們還不是成婚生子,還不是在一起了。”

“出現的幾率太小了,說不定一千年都碰不到一次。”

“無所謂,歲月本就寂寥,十年與千年并無區別,有何可懼?”

“薛大人,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你就再也不是那個承天授義第一人薛寄容了,你會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過輪回入轉世,直到你願意再次走上修仙道。”

薛寄容笑着端起孟婆遞過來的湯水,轉頭對着閻王爺俯了俯身,一碗清湯飲盡,紅塵盡忘,入六道輪回,入三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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