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色微亮, 屋內歸鶴花的光亮已經漸漸弱下來, 連着花瓣也有些泛黃了。這朵活了千年的歸鶴花, 也漸漸地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最先醒過來的是沈立循,他看着懷中沉睡的人,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夢中百年往事,倒是叫他惆悵不已。
薛寄容與季洵, 他與深深。這中間隔着整整一千年,一千年啊, 長嗎?當然長, 那可是整整十生啊。
沈立循的目光有些渙散, 他緊緊地抱着懷中人,怎麽也不想放開。
安深深緩緩地睜開雙眼,那一瞬間, 歸鶴花枯, 白光消散,那原本肆意綻放的花朵只餘枯黃枝幹。
安深深偏了偏頭,雙眸正好對上沈立循的眼睛,兩人皆是靜默無言,不是沒有話說,而是滿腹言語卻不知從何處說起。安深深擡了擡自己的手放在沈立循的臉上,她的掌心能明顯的感覺到他臉上的涼意,她雙唇嗫嚅:“不過一晚,你身上的寒氣又加重了。”
沈立循彎了彎唇角:“那勞煩你幫我驅驅寒氣吧。”
安深深不自覺地笑了笑,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額間:“這樣就好了。”
沈立循眼中噙笑,埋了埋腦袋,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咱們再躺會兒吧,時辰尚早。”
“好啊。”安深深輕輕嗯了一聲,她收回自己的手放入被子中,搭在沈立循的腰上,身體又往他懷中縮了縮。
“明日便是餘淺偌的生辰了,我也應該和阿杏見面了。”
“你準備怎麽做?”沈立循微微閉了閉眼,他其實和薛杏容算不得熟悉,薛杏容并不喜歡他,有時候他去薛家宅院,他甚至會被她直接趕出來。
“履行我當初的承諾。”安深深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親手送她一程。”當初季洵問她,若是阿杏為鬼依舊作惡怎麽辦,她的回答是,如果是那樣,她會親手讓她魂飛魄散……好叫她不去地府受那無盡罪責。
室內寂靜,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睡意,相擁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溫度彼此的心跳。
谷秋站在桌邊有些緩不過神來,女子坐的筆直,簡簡單單吃飯夾菜的動作,愣是讓她覺得一絲不茍,氣勢十足。
這自打上午從長公主府回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沒有一絲小女兒的氣息,倒像是七老八十的人,谷秋越想越覺得疑惑,有些遲疑地問道:“小姐,你今日怎麽怪怪的呢?”
安深深夾菜的動作一頓,幹脆收回筷子不吃了,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這才看向擰着眉的谷秋:“你的錯覺。”說完這話兀自笑了笑,拿了那本萬符圖到了庭院裏坐下,無聊翻閱。
南霜和幻蓮從遠處飄來的時,就看見安深深正襟危坐,手上還抱着一本厚重的書籍。南霜和幻蓮慢悠悠地飄到她身邊,她也沒有擡頭,只是眉目低垂看着書中的符紙。
幻蓮與南霜對視一眼,跳上石桌,沒好氣地說道:“你倒是悠閑,你好歹也是個捉鬼師,怎麽就沒一點兒動作呢?”皇宮裏死了一冷宮的人,也沒見她進去瞧瞧,往日不是看起來挺厲害的嗎?現在是打算縮頭了?
幻蓮不停在石桌上蹦跶,安深深眉頭微蹙,翻了翻書頁:“你急也沒用,今日我是不會動手的。”
“聽你這話,你是知道怎麽回事兒了?”幻蓮跳下桌子飄到安深深身後,瞅了一眼她看的書,冷不丁的瞧見上面畫着一張符,只覺頭昏眼花,連忙轉了轉腦袋,再不敢四處亂瞟。
幻蓮見安深深沒回答她,跺了跺腳:“你既然知道,那為什麽不今天動手?萬一她今天晚上又去害人怎麽辦?”這可說不定又死一屋子的人呢。
“不會的,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安深深低聲道。
“什麽特殊的日子?”幻蓮有些好奇,看了看南霜又看了看安深深,不明所以。
安深深沒再吱聲兒,今天确實是個特殊的日子,今天是薛寄容的生日也是薛杏容的生日,她們姐妹倆的生日其實是在同一天,她不會在今天動手殺人甚至傷人,這個日子對于她們姐妹倆都是特殊的,她不可能今天去了結所有的事情,不可能。
幻蓮見沒人理她,癟了癟嘴,無聊地玩着自己的頭發。安深深不知想起什麽,擡眼看着在一旁一直未吭聲兒的南霜,南霜被那淡淡的目光吓了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裙,輕聲道:“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對?”
“明天,明天我就把你的趙煊送還到你身邊。”
南霜神色微怔,有些不敢相信:“你,你說真的,真的嗎?”
“我說話一向算數。”她向來一言九鼎。
南霜看着眼前女子脊背挺直,眉目淡然的模樣,無端地,內心裏就湧出一股信任來。她撩了撩衣裙,跪在地上,微微叩首:“多謝。”
“你不必如此。”安深深合上書,定定地看着她:“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當初若不是我一己私心想着讓她在世上安寧,後來也不會發生這麽多事,說到底,所有的事情本來就應該由我來了結。”
南霜起身,倒也沒再說什麽感激的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靜靜地立在一邊兀自看着地面發呆。
“先祖大人。”
“汪汪汪!”
小女孩兒軟嚅的喚聲并着犬吠聲傳來,安深深對着薛如如笑了笑,她招了招手,示意薛如如到她身邊來。
“先祖大人,我今天早上去逛了街市哎,京都比南江還要熱鬧呢。”薛如如有些興奮,小臉蛋兒粉嘟嘟的,格外可愛,安深深擡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兒,語言輕柔:“等過些日子,我再陪如如出去走走。”
薛如如忙不疊地的點頭:“嗯嗯嗯!”她撲到安深深懷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南霜幻蓮,眸光之中閃爍着好奇。安深深摸了摸她的腦袋瓜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萬符圖:“如如,你瞧瞧,這是什麽?”
薛如如聽到安深深叫她,連忙收回落在南霜身上的目光,她順着安深深手指的方向看去,驚訝地叫出聲來:“萬符圖!我見過的,不過咱們家的是臨摹本。先祖大人!這本是正本嗎?”
安深深将薛如如抱起來放在腿上,輕嗯了一聲:“如如,你應該還有個哥哥對吧?”
“是的,先祖大人,你怎麽知道的?”
安深深搖了搖頭,看着萬符圖輕聲道:“算了,不說這些了,如如,今日我正好沒什麽事兒,教你畫符如何?”
“好!”
南霜是被幻蓮拉走的,她回頭望了望石凳上的兩人,先祖大人?薛家先祖薛寄容,怎麽可能呢?
整個下午,安深深一直在教導薛如如畫符,直到黃昏之時才讓薛如如回去休息,自己則是帶着谷秋去了千錦院兒的小廚房,小廚房裏丹秋正在準備晚上的吃食,安深深找了個閑置的小竈臺,準備動手。
“小姐,你這是在做什麽東西啊?”谷秋一邊觀察着爐竈裏的火,一邊看着安深深揉面團,她倒是沒想到自家小姐還會做飯呢!
安深深沒有擡頭,盯着手中的面團沒有分神:“玉蘭蝶。”
“玉蘭蝶?那是什麽?”谷秋不解,倒是旁邊的丹秋接了話:“應是南江的名糕點玉蘭蝶吧,歷經千年的老字號,玉蘭蝶。”
“沒錯,就是南江的玉蘭蝶。”安深深唇角微動。
玉蘭蝶是南江的名糕點,她喜歡,季洵喜歡,阿杏也喜歡。
玉蘭蝶做成功用不了多少時辰,安深深小心翼翼地将糕點裝進幾個碟盤之中,又選了兩盤分別裝進了食盒之中。
“谷秋,勞煩你親自跑一趟,一份送到大長公主府交給阿循,一份送到餘府交給餘家二小姐餘淺偌。”
“餘二小姐?”谷秋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你說送給沈世子她倒是理解,可是這送給餘二小姐……幹什麽的?
“送去吧。”安深深将食盒遞給谷秋,谷秋雖然心下疑惑,但是見安深深沒多解釋,也就沒多問什麽,接過食盒,懷中滿腹不解出了門。見谷秋離開,安深深又喚了幾個小丫鬟進來,讓她們将剩下的分別送給老夫人安李氏還有安許許幾個姐妹,最後只剩下最後一小碟,自個兒端進了屋子,一邊吃着一邊出神。
絨兒接過小丫鬟送來的糕點,擰了擰眉,走進了裏間,安許許正坐在繡榻上接着燭火繡東西。
“怎麽了?”見絨兒轉了回來,安許許放下手中的繡活兒,活動活動手指,擡眸問道。
“是千錦院兒送來的糕點,小姐嘗嘗嗎?”絨兒将糕點端的近些,好讓安許許瞧個仔細。
這糕點看起來晶瑩剔透很是漂亮,安許許不由問道:“這是糕點叫什麽名字?”
“說是叫玉蘭蝶,好像是南江那邊的,聽送來的丫鬟說是三小姐親手做的。”
南江啊,是了,三妹自小跟在普罰大師身邊走南闖北,南江必定也是去過的,會做南江的糕點不奇怪,安許許恍然,由着婢女伺候着淨了淨手,這才撚起一塊玉蘭蝶,慢慢咀嚼起來。
“倒是好味道。”
“小姐最近幾日似乎與三小姐親近了許多。”絨兒剛說完這話就後悔了,她怎麽就多嘴問起這話來了?
絨兒心中暗暗後悔,安許許倒是沒放在心上:“我這個妹妹,其實挺好的。”比起別家的糟心妹妹,她妹妹可算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安許許将手中剩下的一小點兒玉蘭蝶放進嘴裏,看着燈架上的燭火笑了笑。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将食盒送進房間,待到坐在妝鏡旁邊的餘淺偌一揮手,便忙不疊地地跑了出去,芸兒姐姐失蹤了,這檸西院兒果真是個邪門的地方。
餘淺偌走到圓桌前,随意地揭了揭蓋子,嗤笑了一聲:“那安深深發什麽病,居然給我送什麽糕點來。”
這話音剛落,餘淺偌只覺得全身一冷,一回頭就見薛杏容站在她身後好似看死人一樣的目光看着她。
“你這般看着我做什麽?”
“這不是給你的東西,這是我的。”薛杏容瞬間飄到桌邊按住食盒的蓋子,冰冷刺骨的目光在餘淺偌的身上打了打轉,看的餘淺偌心中發慌才漫不經心地收回:“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算了。”
“你說什麽?”
“沒什麽。”薛杏容的聲音泛冷,她現在是越來越不耐煩和餘淺偌說話。餘淺偌見薛杏容不理自己,也不再說話,徑自回到梳妝臺,拆掉頭上的朱釵,左右她也不想和那女鬼說話,各自做各自的吧。
薛杏容雙手打開蓋子端出裏面的糕點,看着那造型熟悉的糕點,不由鼻頭一酸,玉蘭蝶玉蘭蝶,那個時候每到生辰日,姐姐都會做這個糕點的,姐姐只會做這個,她也最喜歡吃這個。
薛杏容将糕點塞進嘴裏,吃吧吃吧,明日就能見到姐姐了,光明正大的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