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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施主,請。”

那扇緊閉的大門終于再次打開。

周景彰在李福的攙扶下站起身來,膝蓋有幾分疼痛,踉跄走了幾步,才覺得血液順暢不少。

讓随從們留在外面,周景彰自己進去了。

庵堂從外面看着不大,內裏卻暗藏玄機。

尼姑在前面帶路,将他領到一別院,便不再走動,只用手勢示意他向前走。

周景彰雙手合十對尼姑一鞠躬表現謝意,便往別院裏面走去。

見月華滿天,一清瘦女尼背對自己,手上抱了把掃帚,卻一步也不動,庭院寂靜,雪落無聲,忘記世間萬物,忘記自己,也忘記了因何掃雪,進入禪境。

周景彰不敢妄動,只立在抄手游廊上。

過了許久,那忘塵師父緩緩回過頭來,向周景彰道:“施主,進一步說話。”

周景彰一見到她那張臉,整個人都幾乎要呆住了,那是他記憶中的母親,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仿佛不見老去。

跟在母親,不,是忘塵師父身後,周景彰進入禪房。

佛龛上供奉了以木雕神像,周景彰因不常禮佛,因此無從得知供奉的是什麽神仙。

忘塵師父點了六炷香,将其中三株遞給周景彰。

周景彰學着她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将香握在手中拜三拜,偷偷用眼角餘光撇着忘塵師父,只見她雙目緊閉,喃喃自語,一派虔誠神色。

“禮佛要專心。”忘塵師父雖沒有睜眼,卻已經猜到他在做什麽。無比精準,就像小時候一樣,只要他眼睛一動,她就能精确地找到他藏糖的櫃子。

周景彰被她提醒,才端正心态,他不信神佛,但他敬,倘若世上真的存在這樣超脫世俗的力量,那麽請保佑他愛的人無災無難。

坐定,忘塵師父為他倒了一杯茶,雖不是他在宮中常喝的名貴品種,但茶香四溢,啜一口,唇齒留香。

周景彰在手上轉着杯子,遲疑許久,終究還是開了口:“許久不見了,母親。”

忘塵師父只說:“出家人斬斷紅塵,一心向佛,施主,這裏沒有母子。”

“師父放下得輕易,”周景彰把杯子輕輕推回桌上,“只可憐似我這等紅塵中人,依舊在刀尖上行走。”

“須知昨日不可追,來日尤可為,”忘塵師父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明明白白無生死,去去來來不斷常;是是非非如昨夢。”

“記憶中,您在我面前強顏歡笑,在我背後獨自垂淚,”周景彰說,“我曾怨恨您,憎惡您,但經歷了許多,才放下執念,這或許就是佛教中所說的因果。”

周景彰于是将他與孫顏互換靈魂的事情說給忘塵師父聽。

言畢,忘塵師父雙手合十:“善哉,貧尼專心禮佛十餘年,未曾見佛祖顯靈。施主你是有大造化的人,故而佛才親自指點你。”

“我今日前來,無意打擾師父平靜生活,只是有一事想向師父請教,”周景彰說,“當今太後,您可知曉?她與茺州商人是何種關系?”

忘塵師父搖頭道:“往事前塵,有何必再把它翻出來?”

“這件事關系到許多性命,若非如此,我也絕不會勞煩您,”周景彰說,“我知您出家前與太後素來親近,但她已經變了。您可知紫河車嗎?”

見忘塵師父不答話,周景彰接着說:“太後服用紫河車,甚至授意他人抓孕婦将未成形的胎兒取出。”

聽到此處,忘塵師父閉上眼睛,道一聲“阿彌陀佛”。

“師父,念阿彌陀佛是救不了人的,”周景彰說,“她幹出那麽多喪盡天良的事情,手上沾了無辜之人的鮮血,這樣的人,您還打算庇護她嗎?我所愛的人落在她手上,如今生死未蔔,求師父救她!”

忘塵師父緩緩起身,面向窗口,對着滿目皚皚白雪,将往事緩緩道來。

梅瑩和徐若水從小就是很好的朋友,梅瑩年長,徐若水以她做姐姐。

梅瑩父親為縣丞,雖是小官,卻也衣食無憂,徐若水出身貧寒,家中兄弟姐妹共有九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常受到兄弟姐妹欺淩,勾心鬥角你争我搶往往只為了一塊饅頭,梅瑩無玩伴,見她機敏,便與她玩耍,時常照拂她。

梅瑩雖然家境一般,但為父親掌上明珠,不肯輕易許人,精挑細選要為她擇一良婿。

而徐若水不同,她早早嫁給一秀才。秀才是窮酸秀才,卻依舊要擺些闊氣,他早娶了一房正妻,徐若水入門便是妾,窮家小戶,規矩比別人家多不說,她還要受正妻打罵。

徐若水不肯如此,便決心找一轉機。她發現秀才正妻私底下與一大戶公子有往來,便決定尋個時機向秀才告發此事。一旦定罪,按照武朝律的規定,是男的要發配充軍,女的入奴籍。秀才正妻便先下手為強,毒死秀才,又到官府去,說此事是徐若水所為,因為那大戶公子在官府有些勢力,所以徐若水被定罪,落入奴籍。

時來運轉,有茺州商人途經,見徐若水貌美,便為她贖身,擺脫奴籍,更僞造卷宗,對外稱徐若水為他親生女兒,抹去她嫁過人的經歷,送入宮闱。

徐若水本以為自己便可出人頭地,不曾想,在皇宮裏遇到故人,還是對她知根知底的梅瑩,雖然此刻她改頭換面,有華衣美飾,但梅瑩還是将她認了出來。

徐若水一開始抵死不認,她蒙聖恩,有身孕,生下的還是兒子,以為能一步登天,但她這時才發現自己是多麽天真,她容貌雖然姣好,但是在美女如雲的後宮中也不過中等姿色,既不是出身簪纓世家,商人對她的支持有限,于是舉步維艱,左支右绌。

孤立無援,寂寞如雪,徐若水這才重新将目光投到梅瑩這位昔日姐妹身上,徐若水氣度小有善妒,她們二人雖然免不了有争執,但不損毀二人情誼。

梅瑩無意宮廷争鬥,郁郁寡歡,徐若水雖有兒子傍身,卻不受寵愛,複寵無望,她偶然将這消息透露于商人,商人提出一主意,制造梅瑩葬身火海的假象,讓徐若水撫養梅瑩的孩子。

徐若水一開始不願意,但商人再三游說,他看好四皇子,徐若水這才勉強同意。

梅瑩雖舍不得孩子,但若繼續待在這深宮之中,她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于是,在大火裏,她順着暗道逃出皇宮,來到栖龍山上,落發為尼,迄今已十餘載。

“當今太後僞造出身,非完璧之軀,侍奉帝王,卷宗造假,是為欺君之罪,勾結茺州商團,是國之蠹蟲,”忘塵師父說,“将這兩樣罪名抛出,她不可能不怕。”

周景彰謝過忘塵師父。

“我希望您過得幸福。”

“謝施主挂懷,”忘塵道,“貧尼得以跳出紅塵,與青燈古佛為伴,已是人生大幸。”

“那便好。”周景彰起身,走出院落,請師父不必再送,“夜深氣寒,請師父歇息吧。”

周景彰走出好遠,快到庵堂大門處,忽然被身後那人叫住了,他回頭,他美麗的母親靜靜伫立在雪地裏,面容慈祥,如佛陀愛世人。

“怎麽了?”周景彰有些疑惑,難道是還有什麽不曾交代的事情?

“貧尼日日吃齋念佛,願施主平安喜樂,順遂無憂,阿彌陀佛。”忘塵雙手合十,對他微微颔首。

周景彰點頭,大踏步走出庵堂。

坐在轎中,周景彰的臉上滑過一道溫熱,伸手一摸,不知何時已經是淚流滿面,平安喜樂,順遂無憂,是母親對他的祝福,他也從來不曾是被遺棄的小孩。

這頂小轎又悄悄從側門進了沉睡中的皇城。

年節将至,事務繁忙,周景彰書案上的無用奏折又像小山一樣堆了起來,該想個法子才是,周景彰決心再變祖宗之法。

他愣神間,聽到李福來報:“詠寧長公主求見。”

“讓姑母進來吧。”周景彰放下手中奏折,起身迎接。

這位詠寧長公主素來身體不好,年關大小宴會她一概推辭,便提前到宮中來同周景彰話家常。她是皇祖最寵愛的女兒,周景彰與她感情說不上多麽深厚,但在衆皇子争奪皇位時,詠寧長公主對周景彰提供一些支持。

周景彰那時曾上門道謝。詠寧公主卻輕描淡寫,将他禮物扔出門外,道:“不必謝我,我本不中意你,不過是從一堆草包裏面勉強挑出一個稱得上璞玉之人。”

話雖然難聽,但真算得上為國着想,可惜錯生了女兒身。

在他即位後,這位長公主急流勇退,深居幕後,每逢節日,互有禮物往來,但并不多見。

養心殿本不許宮女內侍随便入內,但規矩可以為詠寧長公主打破。

她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進來,穿淡金色雲雁紋圓領袍,外面披了件銀狐大氅,青絲挽髻,滿頭珠翠,雖年過半百,卻氣度不減,丹鳳眼,眼角斜向上飛,拒人于千裏之外,随着年齡的增長,她身上的冷霜氣息似乎笑容,皺紋些許爬上眼角,才帶了些長輩的慈祥。

宮裏人丁稀少,詠寧長公主又嫌他呆板,身邊沒個知情讨趣的玩意兒,有些心不在焉,只提出要見見他新出世的孩子就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離完結還有兩三萬字了,沖鴨!

——

關于這裏庵堂佛理描寫,大家看看就好,不必當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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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嫁過人,生過孩子,再入後宮權傾朝野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比如宋朝劉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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