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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這茶樓在城中熱鬧繁華地帶,門口兩面幡旗,左書“江南第一茶樓”,右書“青州茶社”,門上橫了塊燙金的牌匾。

透過窗子向內看去,裏面排了許多張深棕色木桌,雖然時間還早,但人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從裏面傳出彈唱的聲音,女聲婉轉,只可惜唱詞用當地方言,他只聽得曲調悠揚,卻并不知唱詞的含義。學別人的樣子,把油紙傘上的水在門口用力甩了甩,他整了整衣冠,持傘要進去。

門口正有人出來,周景彰一見,便愣住了,連手上的傘也掉到遞上去,活脫脫表現得比情窦初開的男孩子還不如。

“瞧,又有人叫老板娘給迷住了。”店裏一個小厮打扮的年輕男孩走出來,如是笑道。

周景彰如何不被迷,他想了許久,念了許久,不能在第一時間陪伴在她身側,久別重逢,更是一時愣住。

面前孫顏挽起發髻,只用一支木簪簡單裝飾,穿青色粗布衣衫,同色繡花鞋,走起路來,蓮步輕移,裙擺搖曳。手上捧一個茶碗,正定定地看着他。

“我……”周景彰千言萬語在心頭,不知該如何開口,忽然臉上一涼,孫顏将茶碗裏的水潑了他一臉。

“你走。”孫顏沒給他好臉色,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裏面去了。

來往的人好奇地看着,茶社裏坐着喝茶的人也探出腦袋張望,這老板娘暴脾氣是出了名的,平日裏雖然有散人閑漢愛開兩句玩笑,卻都适可而止,沒見過老板娘生這麽大氣的時候,年輕書生斯文白淨,不像是輕浮浪蕩的登徒子。

周景彰無奈,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水漬,這絕對是孫顏真身,他是領教到了厲害。

就這麽要邁進去,卻被茶社小厮攔下。

“你們開門做生意,哪有把銀子往外趕的道理?”周景彰說,“難道是奸商?”

小厮見他是個斯文人,語塞,被他混進去了。

周景彰大搖大擺走進去,尋了個靠近櫃臺的地方坐下。

櫃臺是老舊木頭,上面有一層包漿,用銅包邊,看上去十分古樸。

孫顏站在櫃臺後面,正撥弄算盤珠子,以為周景彰沒看她,便擡頭悄悄張望在屋內四下尋他,找了一大圈,卻在離自己最近的桌子上看到他,四目對視,她猛地低下頭去,恨恨地把算盤打得震天響,但臉頰的紅暈已經藏不住了。

“怎麽沒人來招待我?”周景彰看了一眼茶館水牌子,從荷包裏摸出三文錢拍在桌子上,“店大欺客?”

此時店裏人多,小厮忙不過來,周景彰不知是不是一路上跟小販學過叫賣,嗓音奇大無比,倒是不嫌丢人,不講斯文人的體面。

孫顏憤憤地丢了只茶碗在他的桌上,加了水:“三文錢是高碎,喝完這碗不免費加水!”

周景彰點頭,眼睛卻不看她,看向唱歌的琵琶女,手還在桌子上打着節拍。

孫顏暗暗催啐他一口,轉身走回櫃臺後。但看起來,她的賬和她的心一樣,是算不清楚了。

“老板娘,這邊加水!”周景彰隔壁桌擡手示意。

孫顏提了水壺走過去,從周景彰身邊經過時,不去看他,也因為亂了心神,忘記了一塊地磚翹起,她崴了腳,手上裝滿熱水的茶壺也飛出去,但想象中的灼熱并沒有落到身上。

因為憑空飛出兩只手,把茶壺給攬到自己懷裏,水從壺嘴中灑出來,落在他衣服上,手臂上,冒出陣陣白煙,但他卻似乎一點也沒察覺到,反倒驚慌失措地拉着孫顏的胳膊:“怎麽樣,燙到沒有?”

孫顏無奈拉起他胳膊一看,上面紅了一片,他自己這時也才察覺到疼痛。

孫顏白了他一眼:“跟我來,給你上藥。”

周景彰跟在她後面走着,上樓過拐角,一進屋,周景彰就從背後環住孫顏,腦袋輕輕靠在她肩上:“孫顏,我很想你。”

不原諒他,不理他,孫顏原本是這麽想的,沒料到簡單的一句“我很想你”,就讓她的淚刷地一下落了下來,她的手搭在周景彰的手臂上:“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那你又為什麽不肯給我傳消息?”

孫顏扭過頭去,悶哼一聲:“誰知道你會不會被溫香軟玉哄得團團轉,認不出哪個是真的我。”

“我怎麽會認不出你?”周景彰說,“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不是你。我怎麽不想見你?我恨不得能插上翅膀來看你。”

“如糖似蜜的鬼話,你最會說。”孫顏憤憤道。

“那我的話有沒有把你化成繞指柔?”周景彰又問。

孫顏說:“一般般吧,還差那麽點意思。”

“你不愛我?”

孫顏說:“對你的喜歡一點點吧,現在生活自由散漫,我過得很好。”

“你不喜歡我?”周景彰說,“那為什麽跟我生孩子?我不信。我知你現在生活自在無憂,給你兩個選擇,要麽拿十萬兩銀子走人,要麽就陪我一生一世。十萬兩銀子就在門口轎子裏,你要是願意,随時能拿走。”

孫顏看上去仿佛真的有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十萬兩真的很多哎!我這輩子吃喝嫖賭也花不完。如果我選第二個的話,也就得到一個臭男人而已。”

周景彰震驚臉:嗚嗚嗚。

“但是呢,”孫顏一只手撫上周景彰的面龐,“像你這樣的絕色,十萬兩銀子哪裏能買到,堂堂武朝君王,白天八面威風,夜晚在我身下承歡,那說出去我多有面子!果斷選二!”

周景彰坐在椅子上,翹起蘭花指,學女人狀嬌媚道:“哼!我就知道你離不開我!”語氣裏滿是傲嬌。

孫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正常一點,求你做個人吧。”

“哼,以前可不是這麽跟人家說的!”周景彰仰着腦袋,托腮道。

好好的一個男子漢,為什麽一旦墜入了愛河,就會變得這樣不可理喻,這樣的可愛動人?孫顏拿手揪了揪周景彰的臉皮,長嘆一口氣,我怎麽就喜歡上這樣一個貨?

周景彰在她臉上啾一口,再啾一口,真是幼稚鬼。

孫顏突然間猛地推開他,周景彰瞪大眼睛:“怎麽了?”

“快把十萬兩銀子搬進來,”孫顏說,“反正你都是我的,何況你的銀子,放在外面非常不安全。”

“根本就沒有第一個選項,”周景彰得意道,“我就知道你會選我的,你那麽那麽喜歡我,那麽那麽愛我。”

孫顏:“別貧了!”

孫顏舍不得小茶館,要住一晚再走。熱心勞動力小周被使喚着擦完桌椅,得到了在大堂的硬桌板上安睡一晚的機會。

周景彰敲了敲厚厚的硬木板:“孫顏,朕可是皇上!”

“這就是給我親親好夫君的最高待遇,作為老板娘的男寵,白天幹活,晚上看場子,不是很合理嗎?”孫顏鋪了幾層床褥,“給你一個體驗民間疾苦的機會。”

“男寵不是應該白天幹活,晚上爬床嗎?”周景彰小聲嘟囔着,但還是一臉熱切和興奮地承擔起了守護大堂的責任。

半夜裏,孫顏聽到有人敲自己的門,爬起來一看,不是錯覺。周景彰可憐巴巴地站在門口。

周景彰用手比劃:“蟑螂,這麽大!”

孫顏說:“南方,這麽大還是發育不良的,你習慣一下。”說着就要把周景彰推出去。

周景彰搖搖頭:“習慣不了。”從孫顏胳膊底下鑽進來。

孫顏急忙回到床上蓋好被子:“這張床很窄,只能睡一個人。”

周景彰毫不客氣,鑽進去:“擠一擠,我知道顏顏你那麽窈窕,睡我們兩個沒問題。”

兩人勉強側躺下,被子也堪堪蓋在兩人身上。

周景彰抓起被子一角,發現被角被揪成一個尖尖的形狀:“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想我的時候就抓起被角擦擦眼淚,日積月累,被子就讓你揪成這樣了。”

孫顏冷漠道:“要點臉吧。誰想你想到半夜裏傷心流淚了?我才沒有!”

“那是誰把被角揪成這樣的?”周景彰問。

“是我,”孫顏這麽側躺跟他說話實在是麻煩,便讓他躺下去,自己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捏住他的耳朵,“每一次想到你還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恨得牙齒癢癢,就使勁兒地扯被子,已經扯壞七床被子了。”

周景彰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危險了。

茶社孫顏轉給自己的夥計經營了,淚眼婆娑地摸了摸門口的幡旗。

回到京城,周景彰依約給了紫嫣銀子放她離開。

紫嫣遠遠地看了一眼他們兩人對視的樣子,內中有一種情感在流轉,是她從未見到過的。

孫顏和已經五個月的永彥大眼瞪小眼,這個便宜孩子,她要拿他怎麽辦好?她抓着永彥的小手,小孩笑盈盈地看她,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你說周景彰是不是個大壞蛋?”孫顏自言自語道。

“啊,啊!”小孩子手舞足蹈地,似乎在附和她。

“你這麽小,也能聽得懂我說話?”孫顏感到十分好奇有趣,對這個粉嫩嫩的,名義上從自己身上掉出來的肉團産生了興趣。

永彥是個貪睡的孩子,每當周景彰下朝回來的時候,永彥已經和孫顏玩得精疲力竭睡着了,周景彰只能湊近了抓抓他的小手,又害怕将他驚醒。

令月深得長公主歡心,皇宮裏是從來都待不住的,周景彰覺得生孩子這事兒太過艱難困苦,如今有兩個孩子,他已經知足。

“舒貴妃去哪兒了?”周景彰問宮婢。

孫顏一臉心滿意足地從殿外回來:“我發現宮裏多了十個異域舞姬。”

周景彰怕她誤會忙着解釋:“我不是,我沒有,那些舞姬的由來你聽我解釋。”

“我懷疑你的眼睛是不是瞎掉了,”孫顏眉飛色舞地說着,“她們深眸高鼻,我見猶憐,我若是還沒有跟你換回身體就好了,這十個美人,我全都喜歡!”

周景彰捂住了她的嘴:“做個人吧,幸好你不是男的。我是瞎,從遇到你的那天就徹底失明了,行走在各處,其他人都是夜色,而你上上面點綴的皎皎明珠!”

又過了大半年,永彥能爬能跌跌撞撞走幾步,把人累得半死,一不留神,轉頭又從禦花園掐了一朵繡球花回來,遞到孫顏面前:“母妃,花花!花花!”

孫顏接過來,看了一眼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禦花園,花瓣飄零一地,都是這混世魔王的手筆,無奈地嘆一口氣:“真累人,你是誰家的小孩!”

永彥從她身邊跑過去,聽到這句話,定住轉頭,瞪着兩只無辜的眼睛:“是你家的呀!”

孫顏扶額,小孩來到世上已經一年多了,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這樣的生物,理直氣壯地要抱抱,要親親,理直氣壯地把陽光撒進她的心房裏每一個角落。

西域小國進貢了紫甜薯,數量不多,孫顏吃到一半,囑咐宮人,給小孩和周景彰準備一點。

永彥望着這奇異的色彩鮮豔的食物,好奇地嘗了一口,歡快地拍起巴掌來。

孫顏覺得自己長大了,有一點慈母的樣子,吃東西能想到給小孩留一點。

永彥哪怕吃東西也擋不住他的嘴:“這是什麽……可以吃嗎……都可以吃……那父皇可以吃嗎?”

孫顏想了一下回答道:“可以,但沒必要。”那只老土豆硌牙,品相不大好,而且,他是我的,你要是吃了,我不得哭死?

周景彰暗暗聽得孫顏腹诽他是老土豆,對着鏡子看了一下自己保持得當的身材,他白天日理萬機還不忘時常抽空去騎馬狩獵,不敢多吃,努力推行女官制,就為了取悅孫顏,這個皇上當得不容易,一把辛酸淚,不說了,晚上到了,擦幹眼淚,做男寵。

紫嫣從宮中離開後,把百兩黃金散與平民,她做起了舞姬。綢緞的鞋子不在柔軟的地毯上起舞,在田間在山頭,日夜不停地起舞,男人女人的目光都不能從她身上移開。但他們的眼神都不是那種眼神,不是她想要的,直到她遇到一個少年,他低頭甚至都不敢看她,卻會将他的思念傾灌在歌中:

雲雀從天空飛過,

雲朵落在我的身旁,

離開高高的山崗,

踏過泥濘的小巷,

你的眼睛是天上的明月,

我的心兒在河床上起伏,

冰涼的房子是空的,

比不上愛人的雙手,

黃金摸上去是冰的,

愛人的心是熱的,

美麗的姑娘你何時才能歸家,

你若要來到我的家鄉,

請飛鴿告訴我你的步伐,

我将駕駛着月亮的馬車,

來到你的身旁。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完結了!!!撒花花,感謝大家兩個月的陪伴,鞠躬。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願有緣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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