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派人去查探,孫顏确實在祝和光提供的地址,她開了一家茶館,生意似乎也不錯。
探清楚這些,高天籌只留下人手在茶館附近照看,确保不會被孫顏察覺,返回京都。
一路餐風露宿,晝夜不得歇息,返回時,高天籌的胡子又長長了一寸。
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下,踏上漢白玉的石階,侍從掀開養心殿的簾子,邁過高高的門檻,熱氣撲面,高天籌見到了等候已久的君王,幾天不見,周景彰鬓邊隐隐有霜白跡象。
“臣不負皇上所托,得到了舒貴妃的下落。”高天籌拜倒,雙手将書信呈上。
“她當真還活着?”周景彰的語調,帶着明顯的顫音。
“千真萬确。”
周景彰的手抖得連紙也拿不住,讓它輕飄飄落在地上了:“即刻去安排南巡一事。”
“臣領命。”
周景彰負手站在窗前,看他一個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長,她還活着,過得還不錯,聽高天籌說每天都很開心,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忘記了?想到這裏,周景彰心裏又生出一些擔心,孫顏既然平安了為什麽不報信給他?她的父親在朝中做官,哥哥又是今年舉子中的佼佼者,托人遞個折子該不是難事。
越想,心底就滋生出更多的焦慮,他恨不得能插着翅膀飛到她身邊,同她圍爐夜話,敘述這許多思念。
高天籌忙完回到府上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不敢驚動阿米娅,又十分想念她,去房間裏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她,她睡相不好,總蹬了被子着涼,他輕輕蓋上被子,準備去客房休息。
動作輕微,阿米娅卻醒了,她眼睛半睜,朦朦胧胧,微微笑了,一只手揪住了高天籌的袖子:“你終于回來了。”
“阿米娅,是我,”高天籌握住了她的手,“是我,我回來了。”
“我等了你好久。”阿米娅突然又松開他的手,嘟囔着什麽,翻個身繼續睡了,剛才的一切竟像是睡夢中的無意舉動。
高天籌除去外袍,脫了鞋襪,鑽進被子裏,從背後将她環進懷裏,阿米娅一只手撫上他的手臂,心滿意足地繼續平穩地呼吸,她長長的睫毛像扇子一樣在臉上投下了陰影。
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高天籌也漸漸地入睡了,所有過去的東西,都遠去了,只有懷中的阿米娅是清晰的。
東方的天空泛起一點白,連綿不絕的山像水墨畫裏暈出來的,為雪成白頭,越遠處的山,顏色越淡,漸漸地與天成了一個顏色。
不知是哪裏有獵戶生火,林間總看到袅袅青煙,像藍色薄紗,在天地間翩然起舞。
呼呼的北風,将宮殿的門拍得啪嗒作響,太後從睡夢中被驚醒,她攏了攏身上的被子,還是察覺到刺骨的寒冷無孔不入。
炭盆裏的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熄滅,她叫了好幾次,才有一個着笨重棉袍的宮女不情不願地揉了揉眼角,過來将炭火重新添上。
年歲一大,入睡便成了困難的事情,索性坐起來,叫宮女找出狐裘給自己披上。周景彰答應過讓她在這裏終老,也不曾食言,看在她是睿王生母的份上,吃穿用度倒不曾苛刻。
但宮女侍從們都是精明的主兒,看太後天寒地凍來到此地,便知她與那位已經徹底決裂,便不把她放在眼裏,櫃子裏的貴重衣物、她從京中帶來的花瓶擺件奇珍異巧總是會莫名消失,是那些宮人偷去變賣,太後雖氣,但拿她們無可奈何。
對着佛經,太後看不進半個字,她聽到窗外傳來女孩的嬉笑,看到兩個年紀尚小的宮人在雪地裏互相投擲雪球,白皙的臉上透出紅暈來,笑聲如銀鈴一般清脆。
這兩人年紀不大,還沒染上老宮女們拜高踩低的勢利,察覺驚擾太後,忙收了聲縮着腦袋要走。
“你們回來!”太後把她們叫住。
她們低頭走去,眼簾垂下去,卻見到兩對銀墜子伸到面前。
“賞你們的,”太後道,“拿着。”
她們沒料到等來的不是處罰而是獎賞,歡天喜地接了去,連聲謝太後,跑遠了才敢從懷中拿出來細細看這由京中名家打造的飾物。
望着她們年輕的容顏和道不盡的歡聲笑語,太後長嘆一聲。
曾經她還是少女的時候,從來都不喜歡雪。因為要早早起床,在冰天雪地裏走着,在刺骨的冷水裏洗全家人的衣服。後來嫁的那個秀才,是藏在她心底的一個秘密,時間久遠了,她連那個男人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忘記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記得他最後臉色黑青七竅流血地死掉了。
皇上召見她的那一夜,是她榮寵至極的時候,那是個溫柔的君王,吻上她的雙唇,誇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樣好看,井水一樣清澈,但那個時候,男人沒有注意到她縮回去的手腳,手是做慣了農活的粗糙手,而腳上也傷痕累累。
但那時,她心裏想的是另外一個人,那位來自茺州的徐姓商人,那時,她以為對方把自己從火坑中救出來,但實際上,對方把她推入另一個火坑。
梅姐姐說她不想繼續待在宮裏了,商人斥巨資冒了極大的風險修建暗道,把她從宮裏帶走,她憑什麽拒絕,她憑什麽?
太後更想替當年的那個徐若水問一句:“憑什麽不是我?為什麽不是我?”我這一生所做的錯事,都是被逼的,他們欺負我,我反抗,他們誣陷我,我無路可走,好不容易做人上人,為什麽又落到這般田地,我只是想他們不再白眼看我,我只是想他們都畏我敬我,我錯了嗎?我錯了嗎?梅姐姐,請你告訴我讨人喜歡的方法,究竟要如何才能像你那樣光是坐着不動就有人愛你?
“沈嬷嬷,去泡杯茶來……”太後擡手,想把人召來,卻發現身後空空,總能忘記,沈嬷嬷已經死了,為她而死。
“罷罷罷,還是我自己去吧。”太後起身,自己去廚房熱了水,她以為養尊處優這麽多年,她會忘記生火煮茶的方法,但沒有,一切都寫在本能裏。
雖只是普通的茉莉茶,卻也散發出沁鼻幽香,太後啜一口茶湯,心滿意足了,此地雖偏僻荒涼,又有刁鑽惡奴,但遠離那些紛争,吃飽穿暖,哪怕是能喝上一杯熱茶,也足夠了不是嗎?
她捧着粗瓷碗,從廚房小窗子望出去,卻正見到兩個內侍鬼鬼祟祟扛了一包東西從她房裏出來,一條項鏈沒被完全裝進去,垂了半條在外面,正是她最喜歡的那條東珠項鏈,先皇當年親賜的。
太後喝一聲:“大膽小賊!竟敢如此目無王法胡作非為!”
那兩人被吓到,包裹散落一地,露出從她房中偷出的珍寶古玩。當場人贓并獲,他們只得叩首認罪,求太後饒了他們這次。
“饒你們?”太後悶哼一聲,“妄想!哀家的東西你們也敢動!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規矩!哀家今天非得治一治你們!按武朝律把你們砍頭處置!”
那兩內侍見求饒無果,對視一眼,忽然目露兇光,緩步從地上爬起來,一步步走向太後。
“哀家叫你們起來了嗎?”太後問。
無人回應。
太後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許的不對勁兒,後退兩步:“你們……你們還有沒有規矩!”
“太後娘娘,咱們今兒個被你抓到了,橫也是死,豎也是死,那奴才只好造一條生路出來!”其中一人從袖中掏出一段繩子。
茶湯灑在地上,瞬間凝成了冰。
太後臉色漲紅,腳掙紮了兩下,就再也不動了。
兩內侍在橫梁上懸一條白绫,把人挂上去。
風吹着這兩腳風筝動來動去,內侍們重新拾起地上的東西離開,一樁無法張揚的罪惡被大雪塵封。
這兩包東西與太後所有的財富不值一提,但她為其而死,遠處山林傳來一聲狼嚎,似是為她送行。
讨人喜歡的方法,她終究沒有學到,也不再需要學了。
太後的死訊傳到京都。
“懸梁而死?”周景彰說,“朕看在故人的情分上給她一條生路,既然她不要,那也沒有辦法,喪葬事宜,都交由禮部去辦。”
他無心為太後的事情分心,因為南巡的船隊要起航了。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早一些,雖然朝臣對他連續兩年興師動衆地南巡十分不滿,但他是皇上,所用錢財又出自內帑,朝臣實在揪不出錯,也只能由了他去。
周景彰生在京都,長在京都,這是第一次走水路出遠門,水速很快,将京都抛在後面。越往南,山色越淡,從最初的濃墨變成淡綠,他見到巨大的垂柳貼在水面上,上面抽出綠色的新芽,當時,孫顏是不是也是走的這條路?她有沒有見過這棵樹?她的腳有沒有站在這個地方?
一切未知的狂喜和見面的決心沖破束縛,讓周景彰的腳步愈加輕快起來,在青州靠岸,換了身粗布衣服,裝成清貧的讀書人,周景彰從人群中穿行而過。
這裏雖不是孫顏的家鄉,卻有南方小城該有的一切。潮濕的青石板,綿延不絕的小雨,多如牛毛的拱橋,沿街小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小孩子叫着笑着成群結隊從他身邊經過,賣力氣的纖夫喊着號子把船從淺灘中拖出,周景彰收了油紙傘,站在江南第一茶樓的屋檐下。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下一章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