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喵喵喵喵
九月中旬, 《霜凍》的片場。
這是一個廢墟, 廢棄的木桌和凳子散亂了一地,很高的小窗格外,天幕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凝在一起,門背後有些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雜草藤蔓叢生。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炮火聲。
但許多人都知道,這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了。
等到後天, 甚至是明天早上,敵方投降的電報就會發往華國的每一個角落,折磨了這片土地近十年的苦厄與災禍将走到盡頭, 一切冤屈血跡将被洗刷殆盡,太陽将要升起來,關于英雄的歌謠将傳徹每一寸土壤。
所有人都在等, 忐忑地卧在角落、心驚膽戰地縮在陰影裏,聽着這最後一次炮火喧天。
少年——或者說青年,他穿着一身軍服,右手拎着酒瓶,與身邊的人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他是高挑瘦削的身材, 雙排扣,褲管收束進軍靴裏勾勒出筆直的長腿。這身衣服很襯他,讓他顯得英俊又挺拔。他的軍服穿的非常規整, 扣子一絲不茍, 肩章熠熠生輝, 有種與雜亂背景格格不入的莊嚴氣質。
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他面頰上有從右耳到唇角的一道傷痕,肩膀和腹部都有繃帶,包紮的是在不怎麽樣,且在滲血。
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青年俯身坐下,取下帽子一捋頭發,淺琥珀色的眸子顯得幹淨又平和。他随意道:
“等這陣子過去,小董也能繼續唱戲了,我家裏還有一櫃子碟片。他要是想要,去拿就是了。”
“我前些年撿了一個男孩子,家裏還留着點錢,可以送他去上私塾。”
“還有——”
他與身邊的人對視半晌。
他身邊那人軍服外套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同樣是灰頭土臉、滿身傷。那是個相貌俊美的男人。這個人叫莫霜凍,以前是個抽煙打牌的二流子,說來好笑,兩個人還是在街巷裏打架時認識的。
當時大概都沒想到會有現如今這一幕。
窗外是喧天的轟鳴炮火聲,越來越近,時間不多了。
“還有……”
青年微微抿唇,掌心攥着一枚玉佩,卻遲遲不敢伸出手。
他身邊的男人到這時才‘啧’了一聲。
“要給你的情人帶東西?”男人斜着眼看他,聲音沙啞又懶散,“自己給去,老子沒空。”
“不是情人。”青年立刻赧然地否認道。
他垂下眼眸,不大好意思地捋了捋額發。忽然他吸進一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都是白的,咳出些血沫。
兩人都看着地上的血跡。
莫霜凍沉默了半晌,從他手中拿過那枚玉佩,在掌心裏随意抛了抛,笑得懶散:
“行吧,算你欠我的。”
“他是我……摯友。”青年笑了笑說,“謝謝你。”
“出去之後別說我死了,就說我在執行秘密任務,收尾工作,要好長一段時間出不來。”他猶豫片刻又說。
男人沒說話,片刻後漫不經心地笑着,‘嗯’了一聲。
“幹杯。”
兩人握着酒瓶再一碰,各自飲盡了最後的酒。
炮火聲近了。
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身後的灰塵,與青年擁抱一下。
“一路平安。”
“你也是。”
這便算是告別了。男人很高,走路的姿勢也是吊兒郎當的,血跡順着腳踝往下淌,他一手拎着把槍和空酒瓶,一手舉起,頭也不回地同青年揮了揮手。
沒有黏糊或者刻意悲慘的告別,兩人都顯得灑脫而率性,仿佛前面伫立的不是生死,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場宴會或者賭局。
前方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九死一生。
男人從門口走遠,而他身後,青年在廢墟中站定,對着男人離開的方向、也對着光亮遠遠投射來的方向,筆直站立,行了一個莊重嚴肅的軍禮。
快要天亮的,熹微的光線凝聚在他眼中,一點點氤氲成了更加深邃刻骨的情緒。
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青年的相貌有種不可思議的英俊,他眼睛裏倒映着無邊長夜裏的火光,倒映着壯闊的萬裏山河,倒映着即将到來的一場破曉——
信仰的火種連綿不絕地燃燒着,讓他即使傷痕累累,即使身處泥濘塵埃,也有不堕塵土的高貴品格,光風霁月,君子傲骨。
無論是歧途、末路,亦或是死亡。
他身後,窄門忽然被猛烈敲響,半晌後被人踹開!
青年卻沒動。他甚至沒有回過頭看,而是平和地一捋額發,戴上軍帽,正了正。
他身後,無數把槍對準了他。
“東西在哪裏?”那是個身材短粗的人,一臉橫肉,緊緊盯着他,“不想死就拿出來,老子沒時間跟你浪費。”
青年眼神溫和,揚了揚手中的物事:“這個嗎?”
那人眼中一瞬間閃過驚喜:“算你識相,快點——”
下一秒,他的面色一點點青了。
青年擦亮火柴,火光一點點吞沒了那小半張紙片,夏末的風一吹,灰燼揚了漫天,像一個無聲又肆意的嘲笑。
“我林殊恒一生,”辛辣的酒淌過喉嚨的觸感仍在,因為長時間的颠沛奔波,他的嗓音已經沙啞了,卻依然清朗平和,絲毫不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恐懼。
他朗聲道:
“不為任何人而死,只為信仰而死。”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片刻後垂下眼眸。
所有炮火與喧鬧倏地遠去。他看向有光透出來的窗格,一瞬間好像跨過了數年的歲月,回到那片湛藍的天幕之下。陽光燦爛,白鴿高飛,江南小城的水聲槳聲悠悠傳來。
那個人掌心握着一朵玫瑰捧給他,對他笑了笑。
無數畫面走馬燈一般淌過。
——不為任何人而死,只為信仰而死。
而……那個人,是他的信仰。
廢墟裏,清晨的光線下,青年手上握着一把手槍,食指搭在槍栓上。這把槍只剩最後一顆子彈,是留給他自己的。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所有逝去的、不曾擁有的都一一回歸,他隐約覺得自己是擁有過他的。他們在江火燈影裏接吻,在元宵燈會買下糖人,從少時相伴到老來厮守,養了一個小男孩。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于願意與自己和解,願意妥協,願意承認。
——他愛他。
青年閉上眼睛,唇邊含着笑,扣下扳機。
“卡!”
林升雲喊完,長出一口氣:“封朗留下準備下一場,方懷……方懷可以休息了,回去琢磨琢磨明天要怎麽演。”
他眼睛仍然緊緊盯着攝像機裏的回放,簡直是越看越滿意。
他敢篤定《霜凍》會拿獎,當然這是不能說的,說了會有他狂妄自大的嫌疑,不過——方懷演的,是真的好。
和戛納影帝對戲都不顯遜色的好。
當然,這裏面還是有封朗故意收着、讓着他的因素在,這一場是林殊恒這個角色的最後一幕,即使莫霜凍是男主角,再去搶戲也不合适。但不可否認,方懷的确有靈氣。
林殊恒這個角色的最後一幕拍完了,方懷也快要殺青了。
他只剩下最後一場,那是場獨角戲。之所以把這一場壓在最後的原因,林升雲沒有跟任何人說。
助理李雲雲給方懷拿了毛巾,他身上還有特效妝和人工血漿什麽的,拿着毛巾擦汗後,有喝了口水。方懷很認真,即使只剩下最後一場也一點不懈怠,拍完了下來眼睛仍然盯着劇本,在看下一場戲的內容。
直到林升雲對他招了招手:
“方懷過來一下。”
方懷立刻站起來往這邊走:“林導,怎麽了?”
“後天是你的殺青戲了,劇本上沒有臺詞,對不對?”林升雲咳了咳,故作随意道,“我借了一個東西,今天剛到,你拿回去看一看,明天告訴我該怎麽演。”
的确,方懷拿到的劇本上,下一場戲的內容只有寥寥幾句話,具體的臺詞動作全是空白。
“東西?”方懷一怔。
“就是……”
林殊恒的,筆記本。
林殊恒的筆記本是由他兄長的兒子找出來,到現在還保管在林家。林升雲一開始就打了這個主意,但林家那邊還在猶豫——一方面當然想要《霜凍》呈現林殊恒最真實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又擔心筆記裏的內容洩露,有損形象。
一直到上周,林升雲才交涉成功,今天讓人去取了筆記本,下午應該就能到了。
而對方懷來說,這的确是個意外之喜。
他幾乎有點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霜凍》裏林殊恒的戲份也不多,大多數都是網上同樣能夠搜索到的,方懷雖然演了他,但實際上對于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麽,依然一無所知。
除此之外,這一段時間裏,還有另一個問題困擾着他。
葉于淵是特別的。
……怎麽樣的特別?
這是葉于淵問過他的問題,方懷至今也沒有想清楚,究竟是怎樣的特別。但他自己又是有些執拗的性格,小的事情可以含糊,在這種問題上偏偏有種莫名的勁兒,越是想不通,就越想知道。
午飯是在住處吃的。
他們已經不在一開始的那個城市,這是在邊陲城市的郊外,搭了獨立拍攝場所,住宿條件當然稱不上很好。而且最近天氣惡劣,吃完飯時還是晴空萬裏的,轉眼間忽然下起了雨。
天氣預報開始播放暴雨和臺風預警,整個劇組的心情都很不好——這說明拍攝進度又要拖延了。
而方懷看着窗外沉沉的雨幕和狂風,忽然蹙起眉。
有一種非常糟糕的預感,不知道由來,但讓他莫名有些煩躁。
一直到下午,預感應驗了。
石斐然一手拎着車鑰匙,一手拎着塑料袋,敲開方懷的門。他邊進來時邊在打電話:“喂,嗯,是我,我們現在就去——方懷你準備一下,咱們去取林老的筆記本。”後面那句是對方懷說的。
電話那邊卻一時間沒說話,片刻後,吞吞吐吐道:
“關于這個……”
石斐然一愣,片刻後,他漸漸睜大眼睛。
“什麽,被淹了?!”他難以置信地問。
那邊解釋道,事情發生的突然極了。這個邊陲小城也靠海,因為筆記本的重要性,林家是直接派了一個人親自送過來的——而萬萬沒想到,出錯就出錯在這裏。
筆記本放在車上,送筆記本來的人把車停在停車場裏,一時疏忽忘記帶上本子,自己去酒店吃飯、歇息,打算下去和劇組的人見面交接。萬萬沒想到忽然刮起了臺風,酒店又靠着海,海水倒灌,把停車場給淹了。
按照預測路線臺風本來不會經過這個城市,但據說受什麽氣流影響,半路改道了。
整個城市停電,斷水,所有漁船緊急回港。窗外臺風呼嘯,各種事物被卷着吹向天際,一片混亂。
就連信號都斷斷續續的,石斐然沒來得及問清楚,電話就挂斷了。
方懷原本是坐着的,此時霍然起身。
那個筆記本很重要!
不僅僅是因為他想要知道自己的童年、自己的過去,更因為在這短暫的一個月裏,因為在飾演林殊恒,方懷越來越了解這個人,也敬仰這個人。
林殊恒在歷史上其實也背負了很多罵名,但方懷翻看史料時又覺得,有些罪名完全是子虛烏有。
這個筆記本和那些畫稿剛被找出來不久,甚至就是上個月的事情,還沒來得及研究和拓印——如果筆記本丢了,很多真相也許就此掩埋了。
方懷眉頭蹙緊了,看向林升雲,想都不想就問:
“在哪裏?”
“什麽在哪裏?”石斐然瞪着他,“不是,你想幹什麽?”
臺風籠罩着整個城市。
因為實在突然,許多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下意識地緊閉了家門躲在裏面——由于風力很大,高樓甚至微微搖晃起來。
劇組來交接的人和林家的人站在酒店一樓,那個送筆記本的人已經快要崩潰了,面色都是蒼白的,但到此時已經無可挽回了。
海水仍然在不斷地湧進車庫裏。
他的車又停在比較靠裏面,即使現在還沒淹,也沒有人敢進去找筆記本。開玩笑,筆記本的确很重要,但人現在進去,很可能就出不來了,等到時候整個停車場都被淹了,人很可能會活生生溺死在裏面。
以前的确有過這種案例。
“也不知道停車場裏有沒有人,”一個人忽然說,“要是被困在裏面,就……”
衆人一愣,想象了一下那個可能性,頓時心中一涼。
這是小城市最大的酒店,客流量很大,在臺風來時有人在停車場,一點也不奇怪。
但都到這個關頭,人人自危,沒可能舍己為人去查看的。
衆人皆是沉默,忽然門被推開。
一個少年急匆匆進來,他的衣角都被雨水浸濕了,也是膽大,竟然是一路踩着單車過來的。就那雙淺色的眸子還熠熠生輝,他抿着唇問:
“筆記本還在停車場?”
“是的。”衆人指了指那個地方,又給他解釋道,“現在不可能進去了,自己的安全重要。”
他們原本擔心方懷硬是要進去,還好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只是眼眶微微紅了。
的确,生命是最重要的。
即使他不想那些真相就此被掩埋,也……
方懷走到落地窗邊,隔着窗子看停車場的景象,忽地,他瞳孔微微一凝。
他看見了一個小鴨子。
是那種橡膠小鴨子,小孩子的洗澡玩具,它緩緩從已經半人高的積水中飄出來,上面粘着一張紙,已經被水打濕了,但隐約能看見紙上歪歪扭扭的寫着兩個字:
“救命。”
剛剛結束一場會議,男人沉默着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湛藍天幕,陽光很燦爛。
但片刻後,他微微蹙眉——他查到了天氣預報,《霜凍》拍攝地所在的城市刮臺風,已經紅色預警了。
他拿起手機,剛想撥打電話,忽然手機響起。
葉于淵的眉頭随之一松,漆黑的眸字軟下來。
“喂。”
但剛接起來,葉于淵就怔住了。
下一秒,唇角抿緊,他忽地站起來。
“葉于淵,”電話那邊傳來了些微電流聲和水聲,還有些回音似的,“我……”
方懷淌過污髒的水,一邊四處查看,一邊向停車場更深處走去。手機只剩下最後一點電量,他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他并不是不害怕。
沒有誰不怕死。
但到這一刻,在心裏困擾積壓了好久的問題忽然有了解答。
——葉于淵是特別的。
怎麽樣的特別?
就是……
如果這是他生命裏的最後一通電話,他會打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