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喵喵喵喵喵
這場天災來的猝不及防。
是的, 就是天災。《霜凍》最後一個取景地的名字叫Z市, Z市地處偏僻,因為有山脈阻擋,這麽多年來都沒經歷過這麽大風級的臺風,不要說紅色預警,連藍色預警都沒見過。
漁船緊急回航,海水倒灌, 電線杆高高地塌下來,水電同時中斷,風裹挾着斷木碎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盤旋, 一時間仿佛末日來臨的景象。這種猝不及防的天災之下,恰好在室內的人無疑是幸運的。
而除了在室外、在海邊的人外,最危險的是各種海邊地下商場和車庫的人們, 尤其是車庫。
海水倒灌進車庫,猝不及防地積起來,車漂浮起來重疊着攔住去路——連入口甚至都被海水堵住了,而信號中斷,更不可能向外部求援,只能眼睜睜看着水一點點漫上來, 沒過口鼻。
那種感覺無疑是絕望的。
石斐然是開着車跟過來的,他沒方懷跑得快。方懷聽說了筆記本被淹的消息,直接出門上了最後一班沒停運的公交, 半路公交停運又換了自行車, 冒雨踩過來, 石斐然開車在後面反而被堵車卡住了。
他進了酒店,先是看見被水灌了大半的停車場入口,心裏先松了口氣。
他知道方懷是個固執的人,但他的固執很有分寸,不至于做出拿命去換個日記本的傻事。他最怕的反倒是停車場積水不多,方懷執意進去找,進去之後水漲起來把他給堵住了。
然而,他的視線從大堂裏十幾個人臉上一一劃過,忽然心裏一沉。
沒有方懷。
那個林家來的小夥子局促地握着手、額頭冒汗,焦急地踱步,其他幾個人也是慌亂的,但勉強壓抑着恐慌分發搜集物資。把所有礦泉水和食物都收集起來,分發出去,誰也不知道這場臺風會持續多久。
“方懷呢?”石斐然問了那個劇組過來交接的人,此時心裏還沒做最糟糕的打算,留着一線希望,“他……太累了,上去休息了?”
幾個人看着他,一時臉色煞白着,沒說話。
石斐然的心猛地涼了下去。
“我進去找他。”
林家那個小夥子抖着嘴唇道,一邊說一邊脫下外套一扔,脫了鞋要往外走。
“你冷靜一點!”他身邊的人立刻攔下了他,“去送死一個還不夠嗎?!你們都瘋了!”
這一句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輕飄飄的稻草。
斷電了開不了燈,窗外雷聲轟鳴,閃電照亮了一張張恐慌的臉。衆人安靜了半晌,有人嗚咽出聲。
“……方懷呢?”石斐然看着停車場的方向,整個人都在發抖。
一個人把一個橡膠小玩具舉起來給他看。上面挂着一張早就被打濕、破破爛爛的布條,字跡已經非常模糊了,依稀看得見‘救命’兩個字。那兩個字的筆跡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寫的,而‘救命’下面還有一行更成熟些的字,是‘B13’。
B13是停車場裏的一個停車區,這是求救的訊號。不難猜出,此時被困在裏面的那一大一小車是停在B13區。
就在半個小時前。
那時停車場入口的水剛淹沒到腰部。衆人對着小鴨子研究了半晌,最後其中一個人勉強笑了笑:
“是……惡作劇吧。”
說這話的心思誰都能猜到,但此時此地,沒有人笑話他。
“即使真的有人在裏面,”另一個人急喘着氣,說,“咱們也不可能——沒那個能力救,要專業潛水隊來。我在打110了,沒信號。”
誰都知道潛水隊不可能來,即使來,也是一兩天之後的事情了。
現在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團糟的狀态,毫無秩序可言。這樣的停車場和地下商場不知有多少,這裏不是人最多的,也不是離警察局最近的,憑什麽來救人?
裏面的人恐怕兇多吉少。
方懷在一邊安靜地聽着。少年唇色是一種很淡的顏色,他衣角浸着水,挽起來的褲腳也在往下滴水,淺色的眸子幹淨極了,他已經沒有最開始那種慌張難過的狀态,在此時此地,顯出了一種不符合年齡的鎮定。
“方懷,你說是吧?”
劇組那人認識他,這個小鴨子是方懷撿到的,他想要得到方懷的附和認可,才能心安理得的對那些人的求救信號視而不見。
畢竟法不責衆。他們也不是不愧疚,也不是麻木不仁,只是災難當前,還是自己的命重要,不是嗎?
方懷安靜了片刻,點點頭。
衆人都松了口氣,有種終于從愧疚感中逃脫的釋然感。那個劇組的人走過來,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你也別覺得愧疚……你在找什麽?”
少年俯身從櫃臺後面找出一支手電筒,換了新電池,又帶上礦泉水和壓縮餅幹、一些櫃臺常放的應急藥和繃帶,簡單又迅速地收拾了一個小包裹出來。
“我去外面上個廁所。”方懷笑了笑,淺琥珀色的眸子彎起來,“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先忙。”
剛剛還吵吵嚷嚷的現場忽然安靜了,許多雙眼睛看着他。
“一樓就有廁——”那人剛說了半句,急急地咬緊下唇。
方懷沒有說破,沒有戳破他們最後那一片心安理得的遮羞布。他沒有宣揚自己的道德與品格,甚至在最後還照顧着他們的感受,許多人卻一瞬間只覺得自己扭曲自私如蛆蟲。
衆人眼睜睜看着少年高挑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到門外。
他沒有撐傘,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幕裏撐出了一片光亮,白襯衫的衣角被風掠起,像一只振翅的鳥兒,又像一個孤身奔赴沙場的英雄。
他們眼睜睜看着他像更深處淌去,直到背影完全被一片陰影吞沒。
而那個劇組來的人,莫名就想到了昨天剛拍完的那個鏡頭。
着一身軍服的青年站在廢墟裏,對着光亮的方向遙遙敬禮,慷慨赴死,模樣英俊又灑脫。
方懷和林殊恒……真像。
室內沉默了許久。
片刻後,有人紅了眼眶。
只有在天災人禍來臨時,人性才會被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一拷問。
許多人剛剛心裏只想着自己要如何度過這次危機,此時此刻如醍醐灌頂,紛紛都醒了。
他們短暫地交流片刻,開始自發的尋找分發物資,給各層的房客送去。把破了洞的落地窗用東西擋住,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盡力一齊度過難關。
地下車庫潮濕又陰暗,水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上漲。
污水裏有汽油的味道和許多玻璃碎片——這裏還比較靠近入口,顯然有許多車主敲碎車窗逃生,碎玻璃混在泥水中,方懷一時不慎,被割傷了小腿。
此時水位已經到他的腰。
條件所限,方懷帶不了太多的東西。他考慮到自己可能會被困在這裏,帶了必備的東西,但繃帶是不能浪費的,萬一被困在裏面的人也受傷了呢?
他沒有去處理自己的傷口。
水位仍在上漲。方懷一直拿着手電筒四下查看,每隔十米就揚聲喊一次:
“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他,少年清朗的聲線一點點拉長、回蕩,顯得很孤單。
四處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唯一的亮光是手電筒,空氣是潮濕微腥的,只能聽見洶湧的水聲。越是往裏面走,空氣就越稀薄,呼吸非常困難。
方懷腦海裏一瞬間也閃過退縮的念頭。
他不是聖人,也是一個普通人,生病了會難受,被割傷了會疼,也會怕死。而此時回頭,還來得及出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後握着手電筒的手緊了緊,仍然是往前走。
那一瞬間,他大腦裏想的是……萬一被困在裏面的人,是方建國、甚至是葉于淵呢?
當然這只是一個比方。他知道方建國已經去世了,葉于淵現在在南市安安全全。
他只是想,此時在裏面掙紮着、絕望地等着別人來救的人,對某些人來說,一定是重要而無可替代的存在。
将心比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如果葉于淵被困在裏面,也會有人去救他。
“有人嗎?”方懷仍然每隔十米喊一次,拿着手電筒去照牆上的區域标記。A區在停車場最深處,其次是B區。
他現在已經走到了C區,退無可退,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他心裏卻不再思考後悔與否的問題了。
水位已經沒到胸口,再往前走,就是B區了。B區的平臺略高,這裏水位比別處要低些。
他繼續分水往前跋涉,走了兩步,照到牆上寫着B13的标志。方懷用布帶将防水手電筒纏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氣,下潛。
……有人!
方懷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污水的能見度很低,水中那個人似乎在掙紮,方懷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托着她的頭浮出水面。兩秒後,他忽然覺得不對。
“女士……小姐,”方懷用盡全力把她托着,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你還好嗎?你——”
他的手探到她的頸動脈,一點搏動也無。他又去聽她的心跳和鼻息,到這時才發現,懷裏的女人早就死去多時,身體已經僵硬了,剛剛的‘掙紮’只不過是水流推動的。
渾身的血液霎時凝固住。
方懷借着手電筒的燈光看向她,她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腹部隆起,嘴唇被咬的鮮血淋漓,仍然睜着眼,最後的姿勢是蜷縮着、護着自己肚子裏未出世的孩子。
她用盡全力從車子裏掙了出來,溺死在了水中。
方懷看着她,只覺得渾身的溫度一點點褪去,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知多久後,少年紅着眼眶,顫抖着擡起手,幫女人合上了雙眼。
“一路走好,來世平安喜樂。”他啞聲道。
他将她放在了地勢平穩的某處,繼續往前走。困在這裏的絕不會只一個人。
黑暗潮濕的地下停車場,有泥濘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飄散開,水仍然在繼續上漲。方懷又往裏走了二十多米,中途又發現了一對依偎着的夫妻的屍體,他們是被困在車裏、水壓擠着車窗出不來,活生生悶死在裏面的,死去時仍然緊緊抱着彼此。
方懷對他們鞠躬。
他繼續往前走,只覺得很疲憊,沒有去想後悔與否的問題。
小腿上的傷口不斷往外滲血,他拖着傷腿走到A區最高的平臺邊上靠牆站着,安靜地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現在已經不可能出得去了,即使在平臺最高的地方,水位也已經到了胸口位置,很快就會沒過頭頂。
他一時覺得世事無常,昨天還安安穩穩地躺在房間裏琢磨劇本,沒有想到一場措手不及的臺風。他是來救人的,不是來尋死的,但卻誰也沒救成,自己說不定也出不去了。
方懷低着頭。空曠停車場是洶湧的水聲,他能無比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與呼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死亡離自己那麽近。
如果這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
就像方建國說的,‘死了,沒了,回不來了’。
方建國選擇的是再吃一次故鄉的糖醋排骨、跟他說兩句話;而剛剛的那個女人,選擇的是保護自己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那一對夫妻則是互相依偎着迎接死亡。
如果是他,現在快要死去了,他想做什麽?
他對這個世界其實沒什麽牽挂。他涉世不深,沒什麽親人朋友,至于那些喜歡他的粉絲——他知道,自己去世,他們肯定會難過一陣子,但不會一直陷在情緒裏走不出來,畢竟大家也只是網絡上的萍水相逢。
他們喜愛方懷,他也盡可能地回報他們,僅此而已。
方懷垂下眼睑,水位上湧,沒過了胸膛,他的脖子以下都浸在潮濕陰冷的水中。
他想……
他拿了一個小背包裝自己的所有東西。包括礦泉水,食物和用防水袋裝着的手機。現在沒有信號,但他想,萬一到時候有信號了,還可以打電話救援。
此時手機只剩下一格電,無信號。
他打開了通訊錄。
他的通訊錄裏只存了幾個人,其中最頻繁的聯系人是葉于淵。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和葉于淵當一輩子的朋友。
他沒什麽朋友,葉于淵似乎也是這樣。方懷想過的,等以後葉于淵結婚了,他可以去參加他的婚禮,以後葉于淵的小孩還可以當他的幹兒子。
他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他對人情世故其實看得很通透,他知道葉于淵對他好,也想用盡全力對葉于淵好。
可惜沒有機會了。
水持續上漲,沒到了脖頸。方懷閉上眼睛,許多畫面一一閃過。從第一次在便利店外面見面,到那次發燒,再到後來他從舞臺上摔下來、葉于淵接住了他。
然後是雨中安靜等着他的沉默身影,水鄉小城夏夜的月色與槳聲。
葉于淵是特別的。方懷想。
大多數時候,方懷是個歌手,是許多人的偶像,是演員,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很認真努力,要保護許多人。他有時候甚至會想,只有跟葉于淵呆在一起時,方懷才是‘方懷’這個人。
少年閉着眼,深呼吸一下。
潮濕昏暗的地下停車場,水位持續上漲,呼吸都困難極了。方懷滅了手電筒,唯一的光是手機些微的光。
他睜開眼睛,看着手機。
就在這時,他呼吸一滞。
——他看見右上角的信號欄,顯示了微弱的一格。
那短暫的一秒,風聲水聲急促,潮濕的空氣環繞上來,倒灌進來的海水忽然更加洶湧,水位上漲的速度加劇,馬上就要沒過方懷的口鼻。
那一秒,動作比思考更快。
他按下了撥號鍵,甚至沒過多久,那邊就被接通了。
這可能是他生命裏的最後一通電話,方懷想着。但出乎意料的,他意識到自己除了掌心微微發涼,竟然沒有太多類似恐懼、後悔的情緒在。
“喂?”
那一道低沉醇厚的聲音,夾在着些電流聲,在灌滿水的停車場內響起。
方懷垂下眼睑,吸了口氣,唇角微揚起:
“……葉于淵。”
他透過那漆黑的天穹向外看,好像又看見了許多天前那一片湛藍開闊的天幕。
一陣水潮湧來,方懷猝不及防地嗆了一口水。
但他的聲音依然很幹淨平和,但從聲音聽去,根本想象不到他是處于怎麽樣的環境裏:
“快中午了,你吃飯了嗎?”方懷把手機拿遠一點,捂着手機咳出了一口血沫,穩了穩呼吸才繼續說,“我們這邊刮臺風,劇組的進度可能延遲,短時間回不去了。”
昨天打電話時方懷承諾他,自己後天能回南市,葉于淵嘴上沒說,也許是打算來接他的。
現在可能不行了。
他說的話很平常,甚至帶着些笑意,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通話。
而電話那頭,葉于淵沉默了許久。
方懷信號不好,聽不真切,只能依稀聽見男人的嗓音發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說:
“方懷,你在哪裏?”
“不要挂電話。”
地下停車場內,水位上漲,污水已經沒過了鼻子,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踩着水浮出水面,體力迅速流逝。方懷看着手機上最後3%的電量,說:
“我……”
電量又減少了,現在是2%,手機提示他還剩二十秒将自動關機。
方懷閉上眼睛。
他耳邊,洶湧的潮水聲忽然消失殆盡。他鼻端嗅到了夏夜晚上夾雜着水汽的桂花香,那短暫的一秒被無限拉長,他甚至來不及去思考別的什麽。
他彎了彎眼睛,對着手機說:
“葉于淵,祝你一生平安喜樂。”
“……再見。”
他很喜歡‘平安喜樂’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喜歡,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願。
“方懷!”
那頭男人的聲音幾乎是失态的,因為手機關機,尾音驟然中斷。
最後2%的電量消耗殆盡,手機屏幕熄滅,水位上漲到幾乎要觸及天花板,所有的空氣被一一掠奪走。
方懷在水下,眼睫一點點垂下來。他面上窺不見驚惶的神色,倒灌進停車場的海水從鼻腔與口腔裏湧入,所有的意識都盡數遠離。
也就是在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秒,方懷忽然意識到——
有人在水底,擁住了他。
方懷最後睜了睜眼睛,撞入一雙漆黑的眼瞳。那人唇角抿緊,他面色嚴肅甚至蒼白的,懷抱卻溫熱無比。他擁着他,向水面上游去。
因為嗆水,最後一絲空氣也消耗殆盡,所有意識都模糊極了。
男人的動作忽然一滞。
他沉默地注視了方懷半晌,手指蜷緊。片刻後,他俯身,垂下眼眸……
他動作不太熟練地吻上少年的唇畔,将氧氣輾轉渡給他。
“……”
洶湧的水聲一瞬間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