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喵喵
淩晨四點, 還未破曉, 正是天最暗的時候。臺風過境了,暴雨仍然在下。
距離方懷被困在停車場,已經過去了十五個小時。方懷的電話沒電關機了——當然,信號還沒恢複,即使沒關機也打不通。
Z市潛水愛好者協會站在酒店裏,和別人焦急地交涉着。他們剛剛在地下商場結束了一場救援工打撈作, 此時都很疲憊,有一搭沒一搭的詢問着:
“裏面有多少人?……哦,有兩個人求救, 又進去了一個。”
“我們也不是鐵打的,需要休息一下。這個停車場的地形比較複雜,救援工作有困難, ”協會會長穿着一身雨衣,神色疲憊,委婉道:
“而且,十五個小時——恕我直言,最佳救援時間是四到五小時,十五個小時, 你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許多人一聽,當時就煞白了。
難道方懷真的……
淩晨四點,臺風風級最大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整個Z市都是一片災難過後的場景。許多樹被連根拔起、橫斜在街頭, 街上都是碎玻璃與雜物, 天幕黑沉沉。
信號還沒恢複,媒體和記者反而先來了。這些是官報的記者,每次大災難都要奔赴第一線報道,回去寫一個諸如‘華夏兒女共渡難關’之類的稿子,除此之外還有新聞直播的記者。
又因為正趕上《霜凍》拍攝地在此處,也有許多八卦記者不死心想挖些猛料,也來了。
——這整整一個晚上,罵方懷的輿論不曾消停片刻。
【為某三線流量點一首歌:你算什麽男人。】
【凹人設啊?怎麽不接着凹了?之前不是凹的挺開心的嘛,有本事幫別人撐傘,沒本事屈尊降貴來救救災?錦上添花誰不會啊。】
【怕死呗,人家大明星命金貴着呢,呵呵。】
【太自私懦弱了,真的對他有點失望。粉轉路。】
【抱緊崽崽,懷疑樓上是假粉。什麽錘都沒有就開始跟風黑?不要道德綁架可以嗎,身體實在不舒服不能去休息嗎?】
官報和新聞直播的記者是客客氣氣地和現場的人打了招呼,而八卦媒體就沒那麽好心了。一個話筒直接怼到石斐然面前,問他:
“您好,可以解釋一下方懷現在在哪裏嗎?之前不參與救災工作,是真的身體有恙,還是找借口貪生怕死?”
石斐然:“……”
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記者:“你再說一遍?!”
不只石斐然,周圍許多人聽見這話,第一個反應就是不可思議。因為沒有信號,他們根本不知道外面都在說什麽。另一個人問:
“你是說,你們覺得方懷不參與救災,是因為他故意躲着、怕死?”
“不然呢?”那名八卦記者比他們更加驚奇,“還能有別的原因嗎?”
那人嘴唇抖了抖。幾乎所有見證過昨天那一幕的人都沉默了下來,有人甚至表情哀恸,幾乎控制不住情緒。
英雄埋骨無人問。
他們甚至不知道方懷還能不能再活着出來——這個概率實在太小了,很可能他已經……
而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卻抓住一個把柄,就急哄哄地踩在方懷身上狂歡。甚至有人為了嘲諷方懷懦弱自私,給他P了一副遺照。
這不是讓人難過,而是讓人感到憤怒甚至荒謬。
“他不怕死,”石斐然雙眼發紅,喃喃道,“沒有人比他……更不怕死了。”
那八卦記者一揚眉頭,剛想要質疑什麽,周圍的人卻一陣騷動起來。
“怎麽了?”
“微博又要癱瘓了……”
“誰發微博?”
發微博的是封朗。Z市的信號斷斷續續,剛剛才恢複了一點,而第一個把微博發出去的,就是封朗。
只有很簡單的兩個字。
“@封朗V:道歉。@瓜農一號:大家都在救災啊,霜凍劇組好有愛[視頻]就是某個流量太不像話了吧?十幾歲的小姑娘都在幫忙,他人呢?貪生怕死、躺着睡大覺?”
道歉。
……道歉是什麽意思?
在場的記者都是一愣。
另一邊,潛水隊和派來的救援人員交涉過後,覺得停車場裏面位置複雜,還是先調來了抽水泵開始往外抽水。淩晨四點半,已經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雨仍然淅淅瀝瀝的下着。
一輛車在路邊停下。
高大俊美的男人撐了一把黑傘,從車上邁步下來。他一反平日笑眯眯的模樣,淺金色的眸子不帶什麽笑意,嘴角展平,懷裏捧着一束山茶花。
這一下,在場的不止八卦媒體,就連那幾個央視記者都有點驚詫激動了。
“……封影帝!”
“封影帝,可以解釋一下您說‘道歉’的意思嗎?除此之外,聽聞您在劇組素來與方懷不合,是否因為對方人品——”
跑的最快的還是剛剛質問石斐然的那個記者。他激動極了,把麥克風一個勁地往封朗嘴邊怼,他預感自己會爆一個大料……
封朗懶散地瞥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對他招手:“你過來一下。”
這個記者還沒見過這麽反套路的明星,一時愣了愣,遲疑着往那邊邁了一步。忽然他手中的相機被人調轉了個度,封朗心不在焉地撥拉一下相機,讓鏡頭對準某個方向。
“人品不佳,”封朗嗤笑一聲,“你自己看看?”
抽水泵很早就開始工作了,甚至比潛水隊來的還早,此時已經工作了接近六個小時,抽水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停車場的水位下降了許多。
潛水員穿戴好設施,打算進去救人。
而各地趕來的記者都強打起精神,打算拍攝一下潛水員入水的照片作為素材,也就是在無數鏡頭對準停車場入口的同時——
潛水員的動作忽然一停。
這裏原本是嘈雜的,無數人議論紛紛,閑聊也好擔憂也罷,此時所有聲音忽然都停住了。而那些八卦記者則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
一個身影淌着水從停車場深處走出來。
越往外走水位越低,直到水剛剛到他的小腿位置,這一刻,所有人總算看清了具體的模樣。
那是一個男人。
他很高,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襯衫被水浸濕着,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眼睫沾着水、眼神是很寥落冷淡的。明明應該是很狼狽的模樣,但他生來就有那種冷淡迫人的氣勢,是久居上位沉澱下來的。
但與之相對的,是他背着的那個少年。
他背着少年,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那個大男孩顯得疲倦極了,發梢都是濕的,卻仍然幹淨英俊,彎着淺琥珀色的眸子和身邊的小男孩說話。
一個幾歲的小男孩跟在他們身後,牽着少年的衣角。小男孩被照顧的很好,雖然是剛剛死裏逃生,竟然沒有顯得特別疲憊或者狀态差。
鋪天蓋地的暴雨随之一停,片刻後,雨聲漸漸小了下來,天邊有隐約幾絲光芒流瀉而出。
這幅畫面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一場巨大的災難走到盡頭,天将破曉,男人背着少年,背後灰蒙蒙的天幕泛起了些許亮色,像是色彩濃郁的後現代油畫。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不知多久之後,才有記者抖着手按下快門。
……什麽情況?!
是幸存者嗎?所有人都後知後覺的激動起來。不過——
“有人活着!”
“那個……是,葉于淵嗎?”
“不不不,等等?!方懷?!”
葉于淵畢竟不經常露面,除了科技財經相關方面的記者,別人對他的辨識度其實并不高。反而是方懷,因為職業的關系,再加上昨晚被讨論了一整個晚上,大家幾乎第一時間就認出來了。
大家根本沒有想到,潛水員還沒進去救人,幸存者就自己走出來了,一時沒有動作。
最後是小男孩的哭聲打破了一片壓抑的平靜。
“爸爸!”
那個跟在方懷身邊的小男孩一路小跑着撲進一個男人懷裏,那個男人雙眼通紅,哽咽着接住了他:
“樂樂,沒事吧?難受嗎?沒事,爸爸在這裏……你是個男子漢,很厲害……”
他努力咽下了那句‘媽媽在哪裏,有沒有和你一起出來’。
昨天臺風驟臨時他在鄰市出差,忽然接到了臺風的消息,然後接到了妻子發來的短信——上面只有三個字,‘我愛你’。
他幾乎是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連夜趕回來,看見了被灌滿海水的停車場。他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沒想到兒子還活着。
“君君,”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已經淚流滿面了,哭着把小兒子抱在懷裏問他,“出來就好,出來就好……跟爸爸說說,咱們的救命恩人是誰?”
小男孩也在哭,但聲音很響亮。他轉身指着不遠處的人道:
“是哥哥!”
方懷大可以像別人一樣,對那張寫着‘救命’的紙條視而不見,但是他沒有。
他進來了。
如果沒有他,小男孩絕對撐不到那個時候,即使母親幫他找到了安全的地方、給他留了食物也不行。他受傷了,沒有水源,被方懷發現的時候已經差不多走到了窮途末路。
“……”
話音剛落,媒體簡直轟動了!
什麽情況?!
所以,大家昨天都在嘲諷方懷貪生怕死不參與救災,而方懷不參與救災的原因不過是因為——他正在地下停車場救人,以身涉險,當然不可能在外面救災?
網上的監控終于被完整調了出來,大家看見了方懷平靜地走向停車場的模樣。為了維護身邊人的自尊心,他甚至沒有宣揚明說自己的行為,只是說去‘上廁所’。
然後義無反顧地淌進了那麽深的水裏。
扪心自問,在場的幾乎所有人,在那種情況下應該都不會做出方懷這樣的選擇。他們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
但這不妨礙他們對方懷肅然起敬。
這一次,就連許多向來沒有下限的八卦媒體都沉默了,感受到了罕見的愧疚與羞恥。
那種情況下,放棄自己的安全而進到裏面去救人的方懷,卻在網上被辱罵、被嘲諷、被P遺照……這不是過分的問題,簡直是有點荒謬了。而他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是在吃着人血饅頭狂歡,都是兇手。
無數鏡頭安靜地記錄着這一幕。
其中就有央視的直播鏡頭。鏡頭裏的少年半蹲下,抱了抱小男孩,男孩子哭着反抱住他,而男孩的父親對他不住道謝。
方懷對着男孩的父親笑了笑,模樣英俊又歉疚,忽然眼眶就紅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如果再去早一點,說不定能再多救一個人,說不定這個人就不會失去心愛的妻子。
那男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哭得滿臉通紅,抱了抱他。
這一段鏡頭一秒未剪,被完整地放上了當晚的新聞聯播,作為背景視頻。
在新聞聯播播出的同時,無論是噴過方懷的人、方懷的粉絲、還是對事情稍有了解的路人,全都徹徹底底的愣住了。
即使在央視不帶任何濾鏡的鏡頭下看,方懷也這麽好看。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咦,小凱,”一個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鏡,“你昨天不是說這孩子……方、方什麽來着,故意騙人?我看他人挺好的啊,他不是去躲着,是去救人的,都上電視了。”
那個男男生翻了個白眼:“嘁,估計又是團隊在洗地炒作吧,哪個臺?”
老太太:“中央一臺,新聞聯播。”
男生:“……”
什麽情況??!
随着新聞聯播的播出,網上很快有人客觀地整理了全過程,包括方懷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救人,又是怎麽樣死裏逃生——在那種情況下,他的生存概率其實是很低的。
許多人的心情從難以置信的荒謬到震撼,到最後,徹徹底底的感受到了愧疚。
他們甚至慶幸,還好方懷活着出來了。
不然,他們每個人都是劊子手。
方懷已經疲憊到極點,上了救護車就睡着了。葉于淵垂下眼眸,幫他蓋好被子後走下車。
有助理在善後,他不用擔心自己被媒體過度曝光的問題。
而非常出奇的,他的襯衫在不久前還是濕透的,現在已經幹了,他穿上裁剪合體的西裝外套,再一一扣好扣子,走下車時,已經又是平時嚴肅英俊、一絲不茍的模樣。
封朗在一邊等他,手中把玩着一朵山茶花。
葉于淵神情冷淡,目不斜視地自他身側走過。封朗終于忍不住了,揚聲喊他:
“喂。”
男人沉默着,沒有回頭,腳步停了下來。
“我之前沒發現,你這麽沒用?”封朗半睜着淺金色的眸子,要笑不笑地看他,“一個灌滿了水的停車場都出不來。”
葉于淵沒說話,此時剛剛破曉,他沉默地立在一小片陰影裏。
封朗的質疑不是沒有道理。而且,實際上——
葉于淵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在他的掌心,那一道一整晚都沒有愈合的傷已經愈合了,完好如初,不見任何異常的模樣。
他沒有說話,而封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他有些不可思議地點了點頭,贊嘆道:“這個影帝的稱呼應該給你才是。”
葉于淵這時才出聲,淡淡道:
“不是演戲。”
他當時,的确以為自己出不來了。他在去之前給自己留下了那道傷,目的就是讓自己完全沉浸進去,真的‘認為’自己做不到了。
那樣才比較逼真。
“你有病?”封朗看着他,最後問。
葉于淵沉默片刻,抿緊了唇。
“我只是想要他……”屬于我。
他以前的确想過放手,不去争,讓方懷自己選擇。但他是個卑劣的人,從骨子裏就是。
他嘗試過了,他放不了手的。
“昨晚之後,他現在或多或少,”葉于淵沉默片刻,聲音有些發緊,“會有點……
“喜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