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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喵喵

晚飯是和葉于淵一起吃的。

說來有點不可思議, 認識了這麽久,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在外面吃飯。照顧方懷的口味選了一家私房菜,環境非常不錯,方懷還喝了一點酒——老板自己釀的梅子果酒,度數低,很好喝。

飯後,葉于淵送方懷回家。

中秋節是兩天之後的事情, 兩天後方懷會去葉于淵家暫住一個星期,兩個人一起過節。

方懷酒量不好,雖然梅子酒度數很低, 但他喝完還是頰側微微泛紅了,鼻尖上冒着汗,淺色的眼睛裏漾着月光, 很明亮。他有些喝暈了,但并不吵,一邊吹着風一邊唱歌,輕輕給自己打着拍。

葉于淵看他一眼,面上沒什麽特殊情緒,漆黑的眸中卻浮現了些微軟色。

在過去許多年的生命裏, 很少有這樣的時刻,讓葉于淵能感受到這樣巨大的滿足感。

方懷唱着歌,幹淨清朗的音色, 被秋日的夜風帶着, 在馬路上拐了彎兒。

無憂無慮, 天真浪漫。

他的聲音并不收斂,放聲了唱,特殊的音色如月下汨汨的泉水,抓耳極了。整個城市是各色光怪陸離的的燈光,車流人流匆匆穿行而過,少年的聲音淌過大街小巷,有格格不入又有種莫名的韻味。

紅綠燈時,停在旁邊的車裏,二十來歲的女車主笑着吹了聲口哨:“小哥哥,你聲音好像我愛豆!”

葉于淵:“……”

方懷沉思片刻,降下車窗看着她,認真地點了點頭:“真巧。”

車窗降下,兩個人隔着小半米的距離面面相觑。那女司機一手夾着煙放在窗外,戴個墨鏡,一頭妩媚的大波浪。

此時她的手抖了抖,煙掉在了地上,眼睛一點點睜大。

“你你你——”

與此同時,紅燈切換綠燈,葉于淵沉默着一踩油門,邁巴赫絕塵而去。

女司機:“………………”

靠,活的崽崽!

很快到了家,方懷同葉于淵告別,一個人上了樓。

上樓梯時,初秋微涼的風衣吹,方懷醒了。等到拿着鑰匙打開了門,看着滿室寂靜,方懷心裏的滋味有點莫名。

怎麽說呢。

從進《霜凍》劇組開始,一開始是天天和寫主題曲的團隊呆在一起,後面又是和劇組呆在一起,去哪裏都是一群人,忙碌到一刻都不得歇,到此時此刻終于閑下來了。

但是卻讓人感覺到了一絲孤獨和無所适從。

雖然人類的本質就是孤獨,孤獨是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擺脫的特質,它總是如影随形。

方懷關上家門,打開白熾燈,想了想又關上,只留一盞小夜燈。他努力讓自己習慣這種感覺,走進廚房拿着小鍋給自己熱牛奶喝。

穿堂的夜風一吹,有點冷。月亮顯得很遠,舊沙發靜靜伫立在夜色裏,陽臺上方懷養的幾盆植物有人定期澆水,仍然郁郁蔥蔥。

他原本很習慣孤獨。畢竟從很小的時候就是孑然一身,也沒什麽玩伴。但是……

方懷握着杯子的手頓了頓,視線落在掌心裏。他收攏了一下手掌,只覺得自己好像握住了什麽,又似乎并沒有。

他擰開水龍頭,一滴水也沒有。方懷有點疑惑,與此同時,亮在頭頂的小夜燈也滅了。

他打電話給物業物業,那邊是個說粵語的大叔,兩人很艱難地溝通了一陣方懷才弄懂,他太久沒交水電費、停水停電了,至少要明早才能好。

方懷:“……”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葉于淵打來的。

方懷忍有些疑惑,微一揚眉:“葉于淵?嗯,我以為你在回家的路上。”

男人的聲音低沉醇厚,在些微的電流聲裏顯得有點空間感,很好聽。

“我想,”葉于淵淡聲道,“如果你願意,今晚就可以住過來。”

他頓了頓,掩飾性地輕咳一聲,補充道:

“聽說你忘交水電費了。”

方懷:“……”

中秋節快來了。

這次中秋和國慶節撞在一起,一共放十天的假,距離假期還有一天的時候,雖然大家都還在上班上學,但街上已經挂滿了小燈籠,商家開始借着節日的機會打廣告。

人煙熙攘,這是工作的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是中秋節,也是為期十天的小長假開端。

從下午四點起,每個辦公室裏都有人數着時間,開始等一個小時之後的下班。Ptah的工作氛圍很好,但也無可避免的有不少人開始期待下班和放假。

四點半時,一場持續了三個小時的會議接近尾聲,兩個高管仍在就某個問題争吵。坐在主位的男人沉默着聽,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讓人看不清他的态度和偏向。

又過了五分鐘,葉于淵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表。

衆人:“……”

那兩個高管立刻提心吊膽起來,争吵的聲音小了。有這麽個沉默寡言的BOSS,大家都學會了察言觀色和解讀潛臺詞。

然而事與願違,因為問題複雜,會議還是沒能準時結束。五點過十分時,葉于淵的手機屏幕亮了。

衆所周知,葉總開會時是不會看手機的,大多數時候手機都是關機的。大家習以為常,卻沒想到這次,他們向來冷淡的葉總沉默了片刻,卻是拿起手機走到一邊,對着手機低聲說了句什麽。

隔得有點遠,大家聽不清他的話,卻是能看見他的表情。

——垂着眼睑,眸色溫柔得不可思議,耳畔甚至微有些可疑的紅。

……什麽情況??!

有幾個高管當時差點打翻了手裏的茶杯,一直到會議結束都心不在焉的,滿腦子的八卦。

十分鐘之後,會議結束,秘書走過來問:“葉總,稍後加班時,需要為您準備晚餐嗎?還是說——”

每年大部分的法定假期,葉于淵都是不放的。即使大半個公司都放假了,葉于淵也會留在辦公室看看文件、或者寫代碼,他是個非常嚴于律己的人,有時甚至有點不可思議。

誰知這次,葉于淵看了他一眼,說:“不加班。”

葉于淵把文件放好,拿着車鑰匙站起來,很淺地勾了下唇角,一閃即過。他淡淡道:

“我回家過節。”

這句話說完,葉于淵沉默片刻,忽然意識到有什麽就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個體,逢年過節不再是工作機器,也和那些普通朝九晚五、拿着一點微薄薪水的員工一樣,是個普通的、有家的人了。

以前,葉于淵從來不認為自己住的地方是家,他在公司的時間甚至都比在那裏要久。

但這次不一樣了。

空蕩蕩的灰色房子裏住進了一個彩色小人,一切的灰色像是被奇妙的魔法催化着褪去,他的生命以此為界,劃分出色彩缤紛的十二個小時。從早上睜眼和他一起吃早飯,到晚上說完晚安後各自道別。

這十二個小時裏生命被塗滿了他從未想象過的顏色,直到十二點的鐘聲一敲,辛德瑞拉的魔法失去作用,關上房間的門,生活裏的一切才再次顯露出蒼白乏味的模樣。

他退回自己灰色的房間裏,等待下一個早晨的到來。

半個小時後。

葉于淵剛一打開門,就有輕快的琴聲如流水淌出。音符跳躍着,非常歡快,和窗外節日的氛圍交融起來,傍晚的風裏,空氣中有彩色的旗幟飛揚。

“你回來了?”

方懷坐在落地窗前的三角鋼琴旁,按下最後一串音符收了尾,走到葉于淵旁邊,笑着和他說話。

他們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樣,一邊聊天一邊吃完晚飯。飯後葉于淵去洗碗,而方懷赤着腳坐在地上,握着游戲手柄玩游戲——他之前沒接觸這個,在葉于淵家看見,玩了玩之後,一不小心上瘾了。

“方懷,穿上襪子,”葉于淵把碗一一放進洗碗機裏後出來一看,皺了皺眉,“會着涼的。”

方懷盯着電視屏幕,完全沒聽到,一連聲應道:“好的,等一會兒。”

葉于淵又走回去按下開關、設置參數,幾分鐘後走出來一看,少年還是光着腳丫子盤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屏幕,那模樣認真得有幾分可愛。

葉于淵:“……”

“穿襪子。”葉于淵又提醒道。

方懷想都不想:“好的好的,等一會讓。”

葉于淵只能自己進房間,從方懷裝衣服的背包裏翻出襪子。他拿的時候一不小心帶出了一條內褲,是米白色的,洗得有點舊了,上面竟然畫着一個奧特曼的圖案。

葉于淵:“……”

他啞然地看着那條內褲,不知想起什麽,耳根幾乎登時就紅了。半晌後葉于淵才匆匆俯身,別開視線,撿起它有些笨拙地疊好、放回原位。

方懷還坐在地板上玩游戲,地上鋪了純羊毛地毯,倒是不擔心硌着。他光着腳,方懷的皮膚很白,腳趾尖泛着點粉,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穿襪子,”葉于淵好脾氣地說,“我放在這裏了。”

方懷兩只手都握着游戲手柄,一點也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葉于淵沉默片刻,自己在他身邊坐下,拿起了襪子。方懷簡直自覺極了,一點也不亂動,任由葉于淵握着他的腳套上襪子。

吃完飯,葉于淵拿着筆記本電腦坐在客廳裏開始辦公,方懷還在打他的游戲。大概八點的時候,兩個人坐在一起看了一會兒電視,吃水果,然後就到了睡覺時間。

方懷和葉于淵說完晚安,進了自己的房間裏,上床睡覺。他是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很快就睡着了。

而葉于淵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又過了許久,才垂下眸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天就此結束。

翌日。

方懷早上醒來時就接到了石斐然的電話,要他錄一段中秋祝福視頻發微博,祝粉絲中秋快樂。方懷從來沒有自己錄過視頻,最後還是葉于淵幫忙,才搞懂了怎麽操作。

背景就選在葉于淵家裏的陽臺,方懷背對着大片湛藍的天空,秋天的藍天很高遠,像是造物者筆下色彩鮮明的油畫。葉于淵拿着手機錄像,看向方懷,示意可以開始說話。

方懷有提前想要說什麽,他說的話都很樸素,也很真摯。

“今天就是中秋節了,”少年對着鏡頭笑了笑,“希望你們能開開心心地過節,吃好吃的,好好的休息放松。”

“還有,希望你們能和所愛的人團聚。”

“中秋快樂。”

方懷說完,擡眼看向葉于淵,男人對他點了點頭。方懷對着鏡頭又笑了笑,走向他,一手遮住了鏡頭,這一個短視頻就此結束。

而視頻上傳之後,明明沒什麽特別的話,卻引起了一陣熱議。

怎麽說呢……

視頻裏的方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模樣顯得很居家,幹淨又英俊,簡直有點像個高中生。而更主要的是,他看着鏡頭時,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親昵神情。

那是他以前看鏡頭時從未有過的。

很親近,很自然,像是在透過鏡頭看着什麽人。尤其是最後錄完視頻時的那一秒,大家都能看見他擡起眼,對着鏡頭背後的那個人笑了笑,樣子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開心與放松。

而且,鏡頭裏的方懷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衆所周知,鏡頭是诠釋攝影師心情的另一種語言。

握着鏡頭的人一定是喜愛方懷的,看視頻時,許多人心裏這麽想。那樣的角度色彩,甚至不需要任何語言,卻任何人都能讀出其中無盡缱绻的意味。

【啊啊啊啊我死了!!!這件毛衣好好看555我想和崽崽穿情侶裝了。】

【第一次看見崽崽這麽看着鏡頭啊……他以前還挺抗拒鏡頭的,好像。】

【攝影師是誰?不要是石斐然吧?!我去,這鏡頭給人的感覺太暧昧了吧??!我有點酸了!】

【崽崽中秋快樂呀!什麽時候出專輯?我的小錢包已經等不及了!】

“……”

錄完視頻,應該是徹底沒事了。晚上就是中秋節,他們商量好了去哪裏賞月,接下來的一整天都是清閑的,可以自由安排。

——原本是這樣。

而萬萬沒想到,中午的時候,方懷又接到了石斐然的緊急電話,跟他讨論專輯有關的事情,說希望下午他能抽空去一趟。

“我不想工作,”方懷微蹙着眉說,“一定要今天嗎?”

石斐然也無奈極了,他說:

“事發突然,只有今天可以了,就一下午,不占用你太多時間。”

方懷很快察覺了他的潛臺詞,頓了頓問:“今天有什麽特別的嗎?”

石斐然猶豫了一下,說:

“是董教授……”

“他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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