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喵喵喵喵
這是中秋的晚上, 明月的清輝灑向大地, 秋日的夜晚,整個世界都染上暖融融的色澤。
南市靠江,每到這樣的晚上,江邊人多的不得了。但月光如銀鱗般在江面上浮躍的景象也的确非常好看,氣氛安靜平和,前幾年偶爾還會放煙花。
方懷和葉于淵回到家裏吃完飯, 大約八點半的時候就出門了,去江邊賞月。
方懷顯得很期待。
從昨前天起,他就在問葉于淵:“你們賞月一般會做什麽?是大家都聚在一起嗎?”
他從記事起跟着方建國過, 方建國這人又沒什麽儀式感,中秋節還喜歡一個人呆着喝酒,方懷從小到大每一個中秋節都是普普通通的過去, 八九點就上床睡覺了。
然而這實在是葉于淵的知識盲區。
“是的,”他沉默了許久,道,“他們……會去江邊賞月,還有,吃月餅。”
這是他知道的所有了。
于是, 中秋節這天晚上,他們随大流、也去江邊賞月。
錢權的便利就在這裏,葉于淵如果想要去江邊賞月, 并不需要和大多數市民一樣在江邊擠來擠去、摩肩接踵, 先不說他自己名下的游輪, 只要開一聲口,上趕着幫這個小忙的人多的是。
晚上九點,方懷在甲板上像遠處眺望,夜風撩起少年的額發,淺色的眸子印着暖色的月光。
江面落着月光、倒映着無垠的夜空,岸邊人煙熙攘,小孩子提着燈籠大呼小叫,有不知名的歌聲遠遠傳來,這種場景會讓人的心不自覺安靜下來。
“在想什麽?”
葉于淵端着一個盤子放在方懷身側,也同他一起向遠處望去。
方懷微微垂着眼睛,模樣無端顯得疲倦又溫柔,像是陷在了很久以前的回憶裏。他過了很久才笑一笑,回答道:
“在想方建國……我爺爺。”
‘爺爺’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他從來都是直呼其名的,這是方建國自己要求的。
方建國的死亡,是方懷人生的一個巨大轉折點。他的生活從那一天起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份痛楚均攤到他後來的所有人生裏,他有一段時間甚至故意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
他的人生失去了主心骨,他被熟悉的環境驅逐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境地裏,磕磕碰碰,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到現在,他終于能夠回過頭,看一看自己從那一天開始到現在的人生。
——還不算太壞。
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遇見了很好的朋友,每一段以苦澀開頭的經歷,到最後竟然都是甜味的。
今天的月亮很圓,沒有一絲烏雲遮蔽,清輝灑向人間。在那種光亮裏,仿佛所有失去的都一一回歸。
葉于淵就站在他身邊,安靜地等待。
葉于淵似乎很擅長等待,他沉默地立在夜色裏,燈火與月光在江面上融融交織,而他沒有顯得任何不耐煩。印象裏,他總是這樣沉默地等待,一聲不吭,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結果。
“葉于淵。”
方懷看向他的時候,心髒忽然有一陣很輕微的鈍痛,一閃即過,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
“嗯?”那個幾乎要融進夜色裏的男人擡了擡眼睑,看向他。
“嗯,我們,”方懷摸了摸鼻子,認真地提議道。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麽打破剛剛那個莫名其妙的氛圍,“吃月餅吧。”
葉于淵看着他,點了點頭。
他們在甲板上坐下,月餅和別的茶點擺了一桌,還有一壺青梅酒。方懷先給葉于淵倒了一杯,又不知從哪裏摸出一瓶紅星二鍋頭,倒了一杯出來,對着月色遙遙舉杯後,灑在江面上。
這一杯敬他唯一的親人。
方懷心裏想,方建國到了那邊的世界,估計也照樣是個頑劣乖張的糟老頭、老小孩,以前活着的時候有方懷照看着,沒了他,不知道方建國在那邊要怎麽過。
……希望有人能繼續照看着他。方懷想。
“葉于淵,”方懷突然想起來,沒多思索地開口,“你有親人嗎?”
葉于淵正垂着眸子,認真地把月餅切成幾塊——他做這動作的表情嚴肅極了,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着銀色的刀,竟然像是在做什麽無比精密的實驗。
他聞言,手指微微頓了頓,片刻後才淡色道:
“沒有。”
“沒關系,我也沒有親人。”方懷怕他不開心,當即安慰他道,“我以前有的,後來他得了癌症,就——”
葉于淵看他,一時有些啞然,漆黑的眸子被月色暈開。
他自己沒有覺得‘沒有親人’是一件多麽悲傷的事情。反而是方懷,怕他難過,竟然把自己還沒痊愈的傷口揭開給他看,就為了讓他好受一些。
誰知下一秒,就聽見方懷說。
“你以後會有新的家人的。”
他隐隐約約意識到葉于淵不喜歡讨論‘結婚’的問題,于是急中生智,用‘新的家人’來含糊地替代妻子和孩子。
葉于淵:“……”
他握着刀的手忽然用力,把一個月餅從中間切成兩半,發出‘噔’的一聲。
“你呢?”葉于淵面上不見什麽特殊情緒,一點點不虞被掩蓋起來。
他看向方懷,眼神平靜,狀若随意地問:
“以後會結婚嗎?”
實際上握着刀柄的手卻隐隐用了幾分力,指節有點發白。
葉于淵不知道方懷為什麽偶爾會跟他提起婚姻的話題,是他真心希望葉于淵能夠結婚,還是說,方懷提及這個話題只不過是因為,他自己對婚姻有着強烈的渴望。
這個內容不能深想,葉于淵阻止了自己的思緒。
“我應該不會。”方懷有些茫然,說,“沒有女孩子看得上我的。”
“呃,”他立刻意識到這不太妥當,又解釋道,“當然有人喜歡我,但是她們其實喜歡的是我的……一部分。”
喜歡在舞臺燈光下、在鏡頭下閃閃發光那一部分的他。
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搬過磚,以前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幾乎整個社會最底層的地方他都去過了。方懷并沒有強烈的自卑,但他只是客觀地覺得,這樣的自己是很難讓現在的女孩子滿意的。
葉于淵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指。
意思是,如果有女孩子真正地喜歡上方懷的全部,他立刻就會結婚?
葉于淵有一瞬間幾乎無法克制內心的妒意。
他沉默地注視着波光粼粼的江面,過了許久,輕描淡寫地問:
“只要真正地喜歡你,無論是誰,都可以麽?”
方懷仰頭看着廣袤的夜空與月亮,大腦轉的有點慢。他想了很久,才遲疑着緩緩點頭:
“如果……”
“如果是同性呢?”
葉于淵忽地擡眼看他。
那雙漆黑的眸子有種與以往不同的模樣,顯得更加嚴肅銳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以前一直對方懷收斂着的鋒芒忽然顯露出來。
方懷一怔。
他大腦轉的更遲鈍了,幾乎有點聽不懂葉于淵的話。他努力聯系上下文,如果……
同性?
此時但凡換一個成年人,估計就聽出葉于淵話裏暧昧的意思了——這幾乎沒在遮掩,把意圖很明顯得攤開。
葉于淵的模樣平淡極了,掌心卻是發涼的,攏着一層薄汗。
“那個,”方懷摸了摸鼻子,“同性……”
他有些疑惑,同性和異性有什麽分別嗎?在他眼裏甚至沒有‘同性戀’的概念,是進了《霜凍》劇組才了解到,這個世界上喜歡同性的人是少數群體。
方懷自己默認為自己未來的伴侶會是女生,但在他眼裏,喜歡男性或者女性,是沒什麽分別的。
“抱歉,當我沒問。”
葉于淵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他高估自己的勇氣了,他暫時還不想聽到那個答案,更害怕方懷察覺。
葉于淵垂下眼眸,過了許久才睜開,已經恢複了以往平淡的模樣。
“聊點別的。”他說。
方懷愣了愣,點點頭。
他們換了別的話題,吃月餅、喝酒。
方懷酒量不好,葉于淵有意不讓他多喝,卻沒想到方懷剛喝了兩口,就開始暈乎了,鼻尖和頰側微染上一層薄紅,淺色的眸子亮極了。
方懷一手握着小小的酒杯,一手輕輕叩着桌面打拍子唱歌,幹淨的聲音在夜色裏被風吹開,飄了很遠。
游輪已經開了個來回,此時在岸邊短暫停泊。這邊是港口,周圍沒有什麽賞月的市民,方懷半睜着眼睛往下看了一會,突發奇想:
“我們下去走走?”
“嗯。”葉于淵看着他,點了點頭。
方懷心裏想着事情,酒精讓他的大腦活躍極了,一會兒想着方建國和林殊恒,一會兒又莫名聯想到自己穿着白色西服、挽着看不清面目的女孩走進教堂,一會兒想到自己的那張專輯。
“我不想跳舞,”他嘟囔着,開始有點車轱辘話了,“他們要我跳舞,不過是因為我的歌寫的還不夠好。”
“但是我——”
他很輕地打了個嗝,之後就茫然了,忘記自己上一秒想說什麽。
模樣招人喜歡得不可思議。
葉于淵:“……”
“我想說什麽?”他的發梢天生微翹着,勾着月光,此時少年停下腳步,皺着眉跟自己較勁,“我想不起來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岸邊,這是一片開闊的平地,不遠處就是燈火與月色交融着的江面,另一側卻是山,清爽的山風帶着蟲鳴吹過耳畔。
“跳舞。”葉于淵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提醒道,“你說你不想跳舞。”
“對。”方懷恍然大悟,“我不想跳……但我其實,挺喜歡跳舞的。”
音樂和舞蹈在某些方面有共通點,他自己很認可舞蹈這種表達方式,但一方面又覺得,在專輯裏放大舞蹈元素只是因為他的音樂還不夠優秀,所以他不想跳舞。
這似乎有些矛盾。方懷艱難地理清了思路。
“我——”
他往前邁了一步,忽然,憑空響起了某支華爾茲舞曲的前奏。它從游輪上的音響裏被播放出來,一點點放大,擴散到別的儀器,就連葉于淵的手機揚聲器都播放出了同樣的歌。鋼琴聲交織着大提琴,響徹了整個空間。
方懷:“……”
葉于淵:“……”
藍牙耳機裏傳來AI的聲音——它最近太過安靜,讓人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您好,已為您播放音樂,中秋快樂。”
方懷怔了一會兒,側耳聽着優雅又輕快的鋼琴聲與大提琴聲交織纏繞,忽然往前方看去。江邊放着一個稻草人,沒有立起來,軟軟地靠着欄杆。
“我想……”
“嗯?”
方懷做了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上前兩步,把那個稻草人摟在懷裏,第一步踩進了舞曲的節拍,在那一盞孤零零的路燈燈光下,身側是波光粼粼的江水,他站在那一片光的中央,跳起了這支華爾茲來。
方懷實在是太年輕了。
才剛剛十八歲,生命不過翻開了個扉頁。年輕的人總是有各種特權,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這讓他無論做什麽都是合理的、甚至有一股讓人移不開視線的生命力與吸引力。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舞步浪漫又優美,是少年特有的帥氣灑脫模樣。之前在《恒星之光》決賽跳的《childish》裏就有華爾茲的元素,為了那一點元素,方懷甚至學習了所有華爾茲的相關知識。
當然,他跳的肯定沒有專業的人好,但自有一股獨特的吸引力在。
他就這麽踩着節拍,摟着那個稻草人跳舞,模樣優雅又英俊,像個中世紀的小王子。月光靜靜地落在他眼角眉梢,都被捎帶着有了無限鮮活動人的色彩,淺琥珀色的眸子在光中熠熠生輝。
葉于淵就那麽安靜地看着他。
那樣的方懷幾乎是在發光的。他一定意識不到,自己此時有多麽的讓人……
心動不已。
這一首歌很短,很快一支舞到盡頭,方懷拉着稻草人,從頭頂拿下來一個不存在的‘禮帽’,像模像樣地對着葉于淵行了個紳士禮,故作矜持:
“謝謝,謝謝。”
葉于淵認真地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微揚起來。
方懷行完禮,把稻草人放在一邊,理智有點回籠了,對着葉于淵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了,我們——”
葉于淵還沒能說完,下一支華爾茲的前奏已然切入。
而方懷站在那一盞路燈下,站在月色裏,對他又行了一個紳士禮。
“那個……”
“我能邀請你,”方懷有些赧然地輕咳一聲,“跳一支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