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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喵喵

葉于淵說完那句話, 車裏又沉默了下來。他神色淡淡, 自始至終是同一個表情,眉眼間攏着淡淡的郁色。

林歡在後座低着頭玩手機,和昨天的态度大不相同,也顯得興趣寥寥。

車內安了跟随鏡頭,此時直播間裏剛好在播放這邊的約會情況——三場約會同時進行,而直播間的播放順序是随機的, 觀衆剛剛和殷婉悅方懷一起參觀了白鯊館,又和封朗段炀一起坐完了過山車。

【第一次知道邁巴赫裏面原來是這樣的,謝謝節目組, 謝謝葉總給我這個機會5555】

【果然不出我所料,好尴尬的氛圍哈哈哈哈哈。葉總果然鋼鐵直男不解風情。】

【正常。他長成這樣子、銀行卡上起碼這個數,如果性格沒點缺陷, 怎麽可能單身到現在?】

【我覺得他不是情商低,只是在嘉賓裏沒有喜歡的對象吧。】

鏡頭只停留了一會兒,便悄悄切換走。

林歡翻完手機,實在無事可做,看見座位上放着的一本書,便問:“可以借書看一看嗎?”

她原本以為葉于淵這種人, 車上會放些《數據分析處理》或者《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之類的,出乎意料的,那本書是本日文小說, 名字叫《單相思》。

葉于淵淡淡地嗯了一聲。

林歡于是拿起書翻了翻, 翻到某一頁, 忽然僵住。

……那一頁裏,夾着一片的木片。并不是随意的木片,邊角雕琢過,打磨的光滑,背後還畫着某個圖騰。

林歡忽然想起前幾天,自己和朋友出游時,聽的話。

“南市郊外有個廢棄的大劇院,旁邊有棵百年老樹,據說許願特別靈。把想要求的寫在木片上挂上去,挂一片,自己留一片,大概率能實現。”

當時朋友還把自己留着的木片給她看了看,朋友體弱多病,木片上寫着,求的是健康。林歡不是南市人,對這些本地人的傳說将信将疑,但也暗暗把木片的樣子記下了,邊角雕琢,背後也畫着這個圖騰。

原來葉總也迷信這個?不知道他求的是什麽?她心裏覺得有點荒謬和神奇。

窺探別人的隐私肯定是不禮貌的,她沒打算看,合上雜志時,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地掃到了正面的字。

……只有兩個字。如果她沒看錯,寫的是——

林歡的心髒登時狂跳了起來!

她一時有點管理不了自己的表情,感覺自己冒犯觸及了什麽。但她通過後視鏡對上葉于淵那雙漆黑的眸子,一瞬間後,忽然醍醐灌頂。

這是葉于淵的車。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對方想讓她看到的。

這是一個暗示,或者說,一個提醒。

她想起自己剛剛胡思亂想時,心裏閃過的,關于方懷的種種绮念。而也就是這麽湊巧,她的念頭剛剛萌了個芽,就翻到了這個木片,再三揣度後,那一點粉紅冒泡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淡了。

她心慌意亂地閉上了眼睛,腦海裏卻仍然一遍遍重複着那個畫面。

——葉于淵所求的是什麽?

那張木片上字字句句、遒勁有力,寫的并非錢權名利或者平安喜樂。

一筆一劃都是一個人的名字。

……方懷。

水族館裏。

殷婉悅去上廁所時,方懷接到了石斐然的電話,是和他确認專輯的事情。

《深淵月光》的籌備就緒,過幾天就要開始宣發了。年末有一個獎項,現在宣發還趕得上參賽,否則錯過了這個獎,一直到明年四月才會有另一個有分量的獎項,那樣時間就拖得太久了,絕對不行。

當然,即使時間緊迫,質量也不曾放水,和方懷一起工作過的人心裏都是有數的。

他曾經為了一個節拍的不對,在錄音棚呆到了淩晨兩點,和錄音師反複商讨修改,吹毛求疵到了每一個細節。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結果可能不符合預期。”石斐然又在給他打預防針,“那是咱們控制不了的,只要做到最好就行了。”

實際上,石斐然做了一小輪測試和調研,效果的确不怎麽好。他是太擔心到時候的銷量和口碑了,就怕兩邊不讨好,誰也不買賬。

年末的那個獎項,有分量是有分量,然而,怎麽說呢……他們的評委組有個很不好的習慣。

他們頒獎不僅看質量,還看資歷。有些新人作品送選,他們很可能連聽都不聽一下,直接pass了。

這也是石斐然最擔心的事情,但總要試一試。有《心動的信號》的熱度在,銷量應該不會太慘,評委組也會酌情考慮。

方懷點點頭,說:“沒關系,我知道的。”

他只能把自己能做的做好,至于別的,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方懷挂了電話,又看了一會兒隔着一層玻璃的熱帶魚,這些魚不知品種,顏色很淺,有兩條長得特別像桃花。忽然那兩條魚在方懷面前碰了碰嘴唇,又很快分開,各自游走。

方懷微微睜大眼睛:“……”

【是親嘴魚啊23333,崽崽表情好可愛!】

【單身崽崽受到來自情侶魚的一萬點暴擊。】

【崽崽我可以!】

殷婉悅很快走出來,和方懷一起看了一會兒魚,那兩只親嘴魚又親了一次。

兩人一邊往前走,一邊聊開了,主要是殷婉悅在說。因為之前提到了‘喜歡’的問題,又因為綜藝本身跟戀愛有關,接到節目組的暗示,殷婉悅聊的是戀愛話題。

“封影帝那種人呢,看着溫柔多情,其實不太容易談戀愛。”她分析的頭頭是道,“林歡這種小姑娘,反倒很容易對人死心塌地,喜歡上就是一輩子吧。”

方懷看了一會兒熱帶魚,又轉頭去看殷婉悅,忍不住問:

“葉于淵呢?”

殷婉悅有點詫異地挑了挑眉,笑着說:

“哦,葉總啊……我個人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怎麽說呢?”

她很難一時間想到一個确切的話來描述。

他一定沒有什麽感情經歷,在這方面表現得有點笨拙,但是——

“‘我愛你,但你是自由的’,”殷婉悅說,“他給我的感覺是這樣。”

方懷怔了怔。

他想問點什麽,苦惱了一陣,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我想……”

殷婉悅一邊聽着,一邊在旁邊停下腳步買水。一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笑眯眯地走過來,在旁邊問:

“你們好,有興趣體驗我們的潛水項目嗎?”

方懷和殷婉悅:“?”

工作人員指了指透明玻璃後面。

他們在一個透明隧道裏,這個水族館裏的所有展館都是用透明隧道參觀的形式,頭頂身側、腳底全都是水和魚。上一個參觀的是白鯊館,現在是另一個展館,魚類的品種都比較溫和無害、有些還很親人,甚至有可以做魚療的品種。

因為要拍攝《心動的信號》,館內短暫清場了,但那只是參觀通道清場。方懷和殷婉悅能看見,透明隧道後面的水底,有穿着潛水服的小女孩正跟着工作人員潛水,手裏拿着喂魚的飼料,幾條魚圍着她打轉。

“是我們的新項目,還沒有正式開始宣傳,”工作人員笑笑,“不需要排隊。”

殷婉悅想一想便懂了,水族館知道他們在直播節目,不想錯過這次大好的機會,想借此宣傳一下自己的新項目,不得不說挺有商業頭腦的。

方懷有點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沒表态。

殷婉悅剛好是生理期,只能無奈婉拒。

“那我也不了。”方懷立刻說。

他其實挺感興趣的,但不可能把殷婉悅一個人留在這裏,這樣她就太尴尬了。

“崽崽你去吧,”殷婉悅老神在在地坐下,“我剛好走累了,歇一歇。我也挺想去的,你去玩一玩,回來告訴我是什麽感覺,好玩的話,我下次再來。”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最後方懷才妥協道:

“那我很快回來。”

殷婉悅笑眯眯地點頭。她低頭刷了會兒手機,再擡頭時,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她沒看錯吧?葉于淵……怎麽在這裏?

二十分鐘後。

因為是娛樂性的潛水,水也不深,不需要特意訓練。方懷換了衣服、穿戴上設施,跟教練熟悉了一會兒,很快就上手了。

不得不說,水底的世界真是非常神奇。

耳邊聽不見空氣的流動聲了,全是悶悶的水聲,世界被隔絕到很遠,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周身被水流包裹着,有小魚輕輕啄吻方懷的手指。

他的意識忽然飄開很遠。

方懷剛剛很想問殷婉悅,喜歡是什麽感覺?

他以前問過另一個女孩子這個問題,她當時回答的是……想親,想抱,想一直和對方呆在一起。

後來他演了林殊恒。

林殊恒對方建國的感情,似乎也有‘想親想抱’的成分,但方懷很清楚地意識到,那并不是主要的。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更多的是另一種情緒。

——見到那個人時,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忽然變成了一介凡夫俗子,有了常人的喜樂悲歡,生活中的一切也都被賦予聲音色澤。

這種情緒更加卑微,更加小心翼翼,不敢輕易宣之于口。

水底,方懷睜開眼睛。

他戴了護目鏡和氧氣管,那是一根通到水面上的管子,水不深,并沒有帶氧氣瓶。水流從皮膚上掠過,他的額發被水流帶動,随着游動的動作自由起伏,其下是一雙幹淨的眸子,蒙上了薄薄的霧氣。

水底的燈忽然變暗。這裏的燈光根據魚類的生活規律,是周期性調節的,現在顯然到了某一個周期,燈光一點點暗了。

方懷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原本清晰的視線變得模糊昏暗,他一瞬間感覺到了慌張。方懷順着水流向前探尋,直到手指觸到微涼的玻璃壁——

昏暗的世界裏,忽然出現了一點色澤。

方懷停駐在玻璃壁前,忘記了呼吸,怔怔地向前看。

一層玻璃之隔,背後是參觀的全透明隧道走廊。走廊的燈光也一并暗了下來,但就是這麽莫名其妙,方懷依然從那一片模糊與昏暗裏,一眼找到了葉于淵。

那人走進了參觀隧道,沉默着緩步走來,仍是一貫英俊又寡言的模樣。

他是內斂的,一切情緒都被掩藏地很深,第一眼看是個非常冷漠又不近人情的人。方懷認識他之後,在網上有看過關于葉于淵的評價,他時常懷疑,自己和那些人認識的不是同一個人。

他認識的葉于淵,是可靠的,值得信任的,甚至……

甚至?

方懷只覺得自己一瞬間抓住了某個線頭,但它又很快從掌心裏溜走了。他張了張嘴,唇邊冒出一小串氣泡,方懷一手輕輕按着玻璃壁,茫然又認真地看着外面。

他看着葉于淵走向他,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葉于淵微仰頭,漆黑的眸子定定地落在透明玻璃上。

“葉于淵。”方懷屏着呼吸,用口型問他,“你過來這邊了?”

他記得葉于淵和林歡的約會內容是看美術展。

也不知道葉于淵聽沒聽見,他沉默了片刻,微一點頭。

來看你。葉于淵在心裏答道。

方懷下意識笑了笑。

他彎起了眼睛,隔着水和玻璃,仿佛有什麽屏障卻消弭無蹤了。他的心跳和呼吸依然很快,從脊椎上湧上些微酸酥麻的感覺,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但這種病症現在竟然帶給了他某種無法描述的雀躍與快樂。

“我挺想見你的。”他有點笨拙地比劃着,氣泡從唇邊冒出來,說,“之前也沒有故意躲着你。”

葉于淵的表情有些茫然。

方懷篤定了他看不懂也聽不見,心裏更松了口氣。

燈光更加昏暗。

空蕩蕩的走廊隧道裏空無一人,方懷整個人浸在水裏,水貼着皮膚淌過。他說:

“我原本有點遺憾,不是和你一起來水族館——

“當然,我也很喜歡殷婉悅,但是你和她不一樣。”

葉于淵認真地看着他,一言不發。

方懷說到這裏,自己停住了。

是不一樣的。

哪裏……哪裏不一樣?

玻璃背後,葉于淵忽然薄唇微動,說了句什麽。

方懷不會讀唇語,他有點茫然:“什麽?”

葉于淵沉默地看着他,眸子裏浮現出些笑意,又重複了一遍。

方懷:“叫我出去?稍等一下,我很快就——”

葉于淵頓了頓,伸手撫上玻璃。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按着的位置,恰好和方懷的掌心相合。

他到這時才擡眼看向方懷,眸子軟下來,溫柔地注視着他。

氣氛靜谧。

剛剛想說的話忽然從大腦裏不翼而飛,方懷垂下眸子,隔着護目鏡、海水和一層玻璃,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水流起伏,有很小的熱帶魚從他指縫間游過,一切聲音都從耳畔褪去。燈光一點點變暗,水聲喧嚷着略過耳畔,他能清晰的看見葉于淵的模樣。

從俊美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嘴唇。

他在看他,漆黑的眸子裏倒映的是他的樣子,很認真,仿佛那就是他的一整個世界。

方懷對人的相貌沒有什麽清晰了解,但他只知道葉于淵很好看。他甚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人。讓人想要……

幾乎就在那個念頭浮現的一瞬間,方懷身邊的燈也在這一秒徹底暗了下去。

一切聲音從耳畔消失,只有越來越響的心跳一陣又一陣傳來,連帶着急促的呼吸。

方懷攥緊了掌心,喉嚨發緊。

燈光徹底暗下去,大腦裏剛剛的念頭才徐徐浮現。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人,讓人想要……親吻。

原來他不是生病了,方懷有點茫然無措地想。

他只是心動了。

對葉于淵。

那一秒大腦裏有煙花驟然升起炸開,萬千星子一一閃爍,無盡瑰麗的色澤猝不及防地湧到面前,像是有一場裹挾着火光的暴雨降臨人間,讓他的靈魂随之震顫共鳴。

視線陷入了黑暗,但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顏色卻随着轟鳴一一湧現,把他的生命吹開新的一角。

在那一陣驟然降臨的黑暗裏,方懷忽然擡手,摘掉護目鏡。

心跳轟鳴。

少年垂下眸子,憑借記憶,隔着玻璃……

親了親,自己生命裏第一個喜歡的人。

方懷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知道。

那一天在水族館,隔着一層玻璃,葉于淵認真地看着他,把一句話重複了許多遍。

那句話是“我喜歡你”。

而就在燈光熄滅、整個世界陷入黑暗的那一剎那,在他隔着玻璃親吻葉于淵的那一剎那。

玻璃背後,有人垂着眼睑,傾身向前……

也在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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