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喵喵喵
一直到睜開眼睛, 方懷的心跳仍是超速的。
護目鏡和氧氣管已經取了下來, 被水從掌心裏沖走。水流起伏打來,把少年的額發盡數掠起,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和淺色的眸子,顏色變暗的燈光落在眼中。
方懷一手扶着玻璃,怔怔看着葉于淵,心裏擠滿了數不清的想法, 大腦裏還在經歷一場接着一場的絢爛煙火燃燼又往複重生。
原來他喜歡他。
從古至今每一句聽不懂的話全都有了答案,跋涉過長途後終于窺見了終點的火光。
“……”
說起來,他們靠的是不是有點近?
雖然隔着一層特質玻璃, 但從這個角度看,似乎只有十厘米不到的距離,像是剛剛接吻過。
接吻過……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
葉于淵食指蜷了蜷。而方懷下意識倒吸一口氣, 有水湧進鼻腔,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葉于淵又立刻看向他,眉頭皺了起來。
殷婉悅:“……”
觀衆:“……”
他們看見了什麽???
【剛剛燈光滅了,啥情況?!】
【我不管了,今天這票我投給葉總和崽崽55555好舌甘!!】
【北極圈邪教cp悄悄冒頭,我家遠方cp今天發糖了嗎?發了!!】
在剛剛燈徹底滅下去的瞬間, 所有人包括在場的殷婉悅都沒看到任何東西,但并不妨礙有些觀衆悄悄腦補了——當然,他們也知道這個可能性非常微小, 畢竟之前節目組營造的‘敵對’氛圍太明顯。
投票界面, ‘葉于淵→方懷’和‘方懷→葉于淵’的票數悄悄上漲, 慢悠悠地超過了倒數第二名的‘段炀→林歡’,終于不再墊底。
二十分鐘後。
方懷站在水族館更衣室的花灑下,關掉了開關,拿過毛巾擦頭發。
他深呼吸幾下,呼吸已經漸漸平複了。他強迫自己這麽做,不然太容易被發現了。
這輩子第一次喜歡人,什麽都是初學者,也沒有人來教,必須自己從頭學起。
方懷有點苦惱,但這麽想着,唇角卻不由自主地揚了揚。
在這一刻一切與愛情有關的意象都是甜的,新奇又迷人,與一切困苦酸澀無關。
剛剛成年的大男孩盯着地板上的白色瓷磚,一會兒愁眉苦臉,一會兒又彎着眼睛笑,片刻後才努力咳了咳,正色。
更衣室裏還有另外兩個人,那兩個男人看他一眼,然後轉過身進了同一個隔間,還沒拉上簾子,在一個花灑下面洗澡,說說笑笑,最後竟然親了一下。
方懷:“……???”
他呆了呆,片刻後想起什麽,紅着耳朵移開了視線。
他胡思亂想,又想起,葉于淵好像有喜歡的人。
方懷短暫地失落了一下,但轉瞬間,又高興起來。
——喜歡了這麽久還沒在一起,那個人應該不喜歡葉于淵,也幸好她不喜歡。
葉于淵既然可以喜歡別人,未必不能喜歡他,方懷想,自己可以努力對他好、追求他,反正自己還這麽年輕,有很多時間。
這麽一想,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非常光明。
方懷碰了碰因為嗆水有點發紅的鼻尖,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吹口哨,吹了一首輕快的小夜曲。
半分鐘後,低沉醇厚的聲音在簾子外響起:
“方懷,衣服我放在門口了……大概還有多久?”
方懷手一抖,擦頭發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他原本就覺得葉于淵的聲音好聽,在确認了自己的心意之後,這種好聽立刻被誇大了十倍,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底撓癢癢。
“很快就好。”方懷心旌蕩漾地敷衍。
葉于淵沉默片刻,無奈道:
“怕你着涼。”
方懷的頭發也幹了,沒有事情要做,猶豫了片刻,從門簾下面拿過衣服穿上。水族館裏開了暖氣,雖然外面是嚴冬,在裏面卻不需要穿羽絨服。
磨蹭地做完一些,他才不情不願地出去了。
緊張,難為情。
方懷和葉于淵對視。
葉于淵把袖口挽起到手肘,唇角微抿,漆黑的眸子如黑曜石一般冷淡又漂亮,整個人的氣勢是內斂的,卻又莫名地溫柔。他就站在外面安靜地等着方懷,伸手幫他理了理微亂的額發。
方懷呆呆地看了葉于淵半晌,嗓子又緊了緊。
完了,好喜歡他。
不管幾分鐘前心裏想的多麽雄心壯志,到這一刻忽然又慫了,不要說熱情如火的追求,就是說兩句話他都會結巴。
葉于淵看着他,忽然怔了怔:
“方懷,你——”
方懷垂下眼睑又擡起來看他:“?”
“沒什麽。”葉于淵輕咳一聲,移開視線。
方懷低着頭系鞋帶,穿完鞋之後才跟葉于淵走出去。
臨出門時,葉于淵腳步頓了頓,轉過身幫方懷整理了一下領口。
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彈幕炸了。
少年剛剛洗完澡,因為水汽蒸騰,眸子是浸着水一樣的透亮,微卷的發梢墜着一點水,鼻尖和頰側都有熱氣熏出來的微紅。一米八出頭高挑瘦削的身材,上身穿着亞麻襯衣,有點長的褲腳卷了卷,模樣慵懶又英俊。
葉于淵幫他整理領口,垂着眼睑,面色如常,眼神卻是軟的。
【……啊啊啊啊?!搞什麽,惡作劇嗎?!】
【遠方is rio??!我宣布今天過年。】
【好惡心,故意賣腐炒作?同性戀好惡心。】
【樓上滾吧,同性戀吃你家大米了?9012年大清早就亡了。】
這只是一個有點暧昧的小細節,不算明顯的箭頭,但也足夠把‘遠方cp’從墊底中拯救出來,悄無聲息地爬到了中游的位置。
自從約會日以來,一連好幾天,方懷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奇妙的狀态裏。
連對氣氛感覺最遲鈍的段炀都發現了他的不對。
他早上起來拉開冰箱,方懷走過來順手取出橙汁幫他倒滿,又打開烤吐司機,問他:“要黃油嗎?”
段炀:“……不用了,謝謝。”
他看了方懷半晌,挑了挑眉,問:“你中彩票了?”這麽高興。
方懷:“沒有啊。”
他摸了摸鼻尖,有這麽明顯嗎?
人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方懷這幾天的心情都很不錯,他的人生邁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所有司空見慣的事物都是嶄新的。
《心動的信號》拍攝是不影響嘉賓本職工作的,周末一過,Ptah似乎有事情要忙,葉于淵白天在別墅裏的時間不多。而方懷在短暫的輕松之後,也被石斐然催着投入工作了。
第一張專輯《深淵月光》的發售在即,但還有不少後續工作要完成,主要的是配合宣傳,還有最後的修訂的掃尾工作。
三天後,《心動的信號》開播第十天,剪輯版在電視臺播出,收視率破1。
翌日淩晨,十一月三十日,《深淵月光》全國發售。
幾乎所有人,從石斐然到負責人,心裏都懸着一口氣,他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
這張專輯并不那麽讨好聽衆,從主打歌到各種表達方式,它更加特立獨行、另辟蹊徑,不是大衆所熟悉的套路。
之前開放預售時,雖然名額是被搶光了,但大多數是粉絲。
方懷雖然現在很火,但資歷尚淺,路人粉居多,願意單單沖着他掏錢的人并不那麽多。《深淵月光》的銷量最終還是要看市場和大衆對它的認可程度。
石斐然有預感,這張專輯一開始可能不會賣的太好,得等第一波聽衆聽完之後反饋、憑着質量擁有口碑慢慢發酵,到時候銷量才會漸漸起來,但這其中變數太多了。
這是方懷的第一張個人專輯,也是整個業界對他的初印象。
成功了就一帆風順,失敗了,被罵成流量花瓶都是輕的,對他整個人的後續影響都不是太好。
十一月三十日淩晨,方懷沒有回信號小屋,就呆在錄音室裏。
他坐在那架三角鋼琴前,按下一個又一個的音符,在夜色裏安靜地傾聽。他微垂着頭,脊背挺直,身形在無邊的夜色裏顯得有些瘦削單薄,但又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張力。
信號小屋裏,殷婉悅對着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祈求《深淵月光》大賣。
Ptah總部頂層,葉于淵沉默着扣上藍牙耳機,随手在鍵盤上敲下一串代碼,耳機裏如水的音符流瀉而出。
一曲終了,他沉默片刻,撥通一個號碼。
“喂?”少年的聲音幹淨而平常,甚至帶着些笑意,“還在加班嗎?”
葉于淵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拇指無意識地磨挲了一下袖口,片刻後低聲問:
“緊張嗎?”
方懷頓了頓,坦率道:“有一點。”
“不要緊張,”葉于淵擡眼看向窗外,認真地說,“……你很好。”
配得上任何人的喜歡。
過了許久。
方懷手指撫過琴鍵,片刻後彎了彎眼睛,說:
“嗯。”
挂電話之前,方懷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方懷想,自己喜歡葉于淵,就更不能一事無成了。
葉于淵這麽好,他想成為配得上他的人。
告白的話在嘴邊徘徊了很多遍,最後都被咽了回去。
……
第二天早上八點。
石斐然刷新了一遍頁面,看着那個數字,心髒晃了晃。
銷量非常不樂觀。
預售的的确都賣出去了,但也僅此而已,大部分都是粉絲消費,有的粉絲還一次性買了四五張,但依然掩蓋不了它銷量慘淡的事實。
微博一片風平浪靜,即使努力宣傳過了,《深淵月光》的發售依然沒有任何讨論度。
不怕差評,也不怕人诋毀,最怕的反而就是這種情況——沒有讨論度,銷量慘淡,撲的悄無聲息。
現在看來,事情果然朝着不算太好的預期方向發展了。
自從《心動的信號》開播以來,方懷的每條微博轉贊評都是很高的,但昨晚他發的關于專輯發售的微博,數據也只是一般水準,老粉絲的打卡和repo多一些。
他們不缺錢,各大音樂平臺上線了數字專輯,app開屏推薦。但效果卻并不好,數字專輯的點擊和銷量也不佳。
這實在不能怪曝光不夠了。因為并不缺錢,他們幾乎是把能想到的宣傳都做了,而現在的這個銷量卻着實對不起它的曝光。
石斐然、工作人員和負責人都緊緊盯着數據看,心頭的陰雲越來越厚。
石斐然甚至檢查了很多遍,懷疑數據被人做了手腳,或者有哪裏不對,不然為什麽這麽糟糕?
但實際上就是沒有,聽衆的确不買賬。
“這才半天,”石斐然不得不自我安慰,“過幾天慢慢就好了。”
即使銷量一直起不來,到時候能拿個獎,也是很不錯的。
銀桦獎在業內也有不小的分量。
等到中午十二點時,總負責人臉色非常難看的一推鍵盤,站了起來。他從懷裏摸出煙走了出去,自言自語似的扔下幾句:
“才半天?一張EP有沒有潛力,發售三個小時就看得出來了,自欺欺人呢。”
“任性,太任性了。自己不聽勸,要拉着老子也陪他一起喝西北風?”
“我以前就說過,該照着我提供的思路搞。《超星紀元》和《保持沉默》哪個不比這個狗屁《深淵月光》好?現在好了,撲了,呵呵……”
總負責人心情也并不好,一時才控制不住情緒。《深淵月光》賣的差,他自己要擔責任,心裏對方懷的怨怼更深。
看不起跟風蹭熱度?行吧,要是有實力也就算了,偏偏爛成這個鬼樣,誰給他的自信。
與此同時,另一邊,銀桦獎評委組。
把關的最大評委這幾天有事在國外,現在主持大局的是個老作曲家,叫李國陽。李國陽戴着個比瓶底還厚的眼鏡,發量感人,眼睛很小。
已經有不少作品陸陸續續來參賽了。
“這張……《深淵月光》,今天剛發售的,您聽一聽還是?”他的助理捧着一沓的專輯,是參賽選手送來的樣品,“歌手是新人,不過——”
李國陽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把那張白色的專輯拿過來,和別的幾張專輯一起扔進了垃圾桶裏。
“新人嘛,”他嘟囔道,摸着自己的肚腩,“能有什麽好東西?浮躁,太浮躁了,再熬幾年來吧。”
買《深淵月光》的人不多,但由于之前的宣傳,關注它的人倒是不少。
大半天過去,有心人查了查數據和公開銷量,很快發現,《深淵月光》……好像撲了。
傍晚,信號小屋準時開始做飯。
今天掌勺的是段炀和林歡,兩個人八竿子打不着,偏偏抽到了同一個簽,氣氛有點迷之尴尬。但畢竟也相處了這麽多天,熬過開頭就好了,彈幕還有人在愉快磕cp——約會日當晚的pick發生了大變化,現在走向不明,各種cp一鍋亂炖。
方懷這一天的表現很正常,下午從公司回來,就陪殷婉悅看了看電視、聊天,和以前沒什麽不一樣。
反而是殷婉悅心裏忐忑極了。
到了傍晚,彈幕開始零星有人讨論《深淵月光》的事情。
【沖着崽崽我買了,還沒聽,好聽嗎?】
【呃,說實話,我雖然買了,但是我很後悔……莫名其妙,什麽東西來的,建議別買了完全是浪費錢。怪不得這麽聲勢浩大的宣傳還撲成這個鬼樣,它不撲誰撲?】
【上面那個人你确定你聽過?!免鑒定我自己是學聲樂的,真的很好聽,聽哭了,求求你們把主打歌聽到三十秒之後行嗎?】
【喲呵,水軍混進來了。某糊逼宣傳了這麽久、還拉着葉總下場賣腐炒作,銷量撲成這個鬼樣還不信邪,還要接着買水軍?醒醒吧,垃圾就是垃圾。】
【這是戀愛綜藝吧,能不能不要讨論無關話題。】
殷婉悅自己開着手機看了一會兒彈幕,頓時心煩意亂,通知了工作人員注意控制彈幕後,她關掉了手機。
現在信號小屋裏有兩個鏡頭,一個是廚房鏡頭,在拍攝林歡他們做飯的場景,另一個則是跟随殷婉悅的鏡頭。
殷婉悅煩躁地揉了揉頭發。
她看着那個工作人員舉着的跟随鏡頭,簡直想讓他別拍了,但那又是不可能。最後殷婉悅洩氣了,往外走,打算去散散心。
信號小屋是個帶花園和玻璃花房的別墅,在近郊,占地面積很大。
殷婉悅走到哪裏,鏡頭就跟到哪裏,這讓她更加煩了。
直到路過花房,她漸漸停下了腳步。玻璃花房的天穹很高,暮色從其間傾瀉而下,雖然是冬天,溫室裏養的花朵依然在盛開着,不知名的音樂聲傳來。
像是有人在彈鋼琴。
殷婉悅一開始有點困惑,想了想,好像花房裏的确擺了一架三角鋼琴。
那個琴聲并不熟練,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有點僵硬笨拙,但也許是的确把這首歌練習了很久,度過最開始的幾段後,後面漸漸流暢了起來。
殷婉悅又聽了一會兒,忽然睜了睜眼睛。
不僅僅是流暢起來。
到後面,作曲上的優點已經完全掩蓋了演奏不熟練的缺點,每一個細節和轉折都恰到好處,一點點把人帶入情景裏,沉入深海,沉入無邊的夢境,直到驟然窺見一絲光亮。
即使外行人來聽,都能知道這是一首足夠好的曲子。
彈幕已經有人在問歌名了。
【我去,這是啥歌?雖然一開始不喜歡,後面聽進去了迷之……好聽??!我有點想哭。】
【 1】
……
幾分鐘後,終于有人沉默了許久,在鍵盤上敲下歌名。
【這首歌叫《深淵月光》。】
彈幕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全場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