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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喵喵喵喵

【搞不懂, 這種垃圾為什麽還有人吹?】

【看臉呗, 這位糊逼的歌一直寫的爛,舞也跳的爛,一群小學生粉給他炒的熱度……】

【今天我堂姐送我了一張《深淵月光》,我轉頭就扔垃圾桶了,嘻嘻。垃圾就該進垃圾桶嘛。】

【幹得漂亮!】

【上面全都是沒聽過《深淵月光》的吧?路人說一句,我自己是學音樂的, 這張專輯有點出乎意料,技巧尚顯青澀但是渾然天成,情緒渲染的特別好。】

“……”

由于‘毒舌樂評芒果叔’的惡意引導, 許多人甚至連聽都沒聽一下,就跟着節奏開始網絡暴力的狂歡。

許多人甚至非常理直氣壯。

沒聽過又怎麽樣?他們會說,一只臭雞蛋, 我非要把它整個吃下去之後才能罵它臭嗎?

更何況你方懷也沒什麽特長,出道沒多久憑什麽這麽火?肯定有貓膩,潛規則,黑幕,說不定幹爹幹媽都認了好幾個,所以才一到要真正拿出實力賣專輯就不行了, 撲街了,活該被群嘲。

這才是正常的,符合這群人心理預期的事情發展。

而且, ‘芒果叔’是業界清流, 是不畏強權, 是政治正确與正義。跟着‘芒果叔’走,不僅能心安理得地罵人,還能維持高高在上的‘出塵脫俗、業界清流’身份,何樂而不為?

因此,雖然有認真聽過歌的路人和粉絲四處奔走澄清,但謠言還是無可避免地擴大、#《深淵月光》好難聽#的話題tag甚至上了熱搜。

《深淵月光》的銷量陷入又一個冰點,甚至比剛剛發售時還要差。

一直到晚上九點。

知名博主“說給唱作圈V”發布萬字長微博,帶了#拒絕造謠拒絕網絡暴力#的tag,直接點名@了毒舌樂評芒果叔。

萬字長微博整理了芒果叔從四五年前開始的黑料,包括惡意帶節奏、造謠扭曲事實、惡意收費營銷等等,數十條八九位數金額的轉賬記錄看得人瞠目結舌。

微博發布的時候,‘芒果叔’,也就是李芒,正坐在電腦前啪啪打字。

“喂?是我……長微博?”李芒是個肥胖油膩的中年男人,他一手摸着鍵盤,嗤笑一聲,“又來了?這麽多次還學不乖,真是蠢。等我聯系一下王總,對,他會幫我删——”

李芒敢做這種生意,當然是有很深厚背景的,他拿出另一個手機撥號。

半分鐘後,他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撥不通。又是半分鐘後,對方把他拉入黑名單。

李芒呆住了。

此刻他的電腦已經打開了自己微博的界面,艾特和評論數全都光速99 了。

‘說給唱作圈’是圈內的另一個頂流博主,它不是由個人運營的,是有一整個團隊,接受匿名或者非匿名投稿,不盈利,相對而言比較公正,這麽多年也積攢了許多粉絲。

李芒抖着手點開評論。

【不可能吧?叔是不是太過耿直,得罪了哪些權貴。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樓上醒醒可以嗎??眼睛不要可以捐給需要的人,看錘。他就是造孽太多,孽力回饋了。】

【我以前喜歡的一個小歌手就是被他黑退圈的,一直在等着有誰能撕他了,天道好輪回。】

【我先觀望,感覺太不可思議了,叔不像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而且,方懷那首歌的确不好聽啊!!!寫的爛還不許別人說嗎?】

【我要瘋了!!說不好聽的你們根本沒有聽過吧?不要聽個十秒就說自己聽過了,可以嗎??】

二十分鐘後,封朗、段炀同時轉發長微博,把tag的熱度再往上推,#拒絕網絡暴力#超過了#《深淵月光》真難聽#,上了熱搜前八。

李芒抖着手退出微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沒走到絕路,還有機會……更何況,他做了這麽多年虧心事事,現在不可能退的。

他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李國陽老師?是我,李芒。對,我想請問一下,銀桦獎的入圍名單,什麽時候公布?”

“……”

《深淵月光》的試聽混剪是早就在網上發布的,在發售當天,又限時免費開放《深淵月光》的MV觀看。因為這件事情,頓時湧入了很多慕名而來的人。

一開頭的黑幕裏,彈幕一個個劃過。

【我就想聽聽,評論這麽兩極分化的歌到底是怎麽樣的……】

【 1,太神奇了,所以這首歌到底是寫的好還是寫的爛?】

各種彈幕一一劃過,在幾秒後悶聲入水的聲響裏,雜亂的彈幕漸漸安靜了,大多數人都被引了進去,紛亂的念頭褪去,開始安靜地聽。

在這個過程中,從一開始到一分半鐘之間,偶爾有人會受不了地退出視頻——這部分的聽衆年紀較輕,多半在十六歲以下,他們需要視覺和聽覺的刺激,要麽俊男美女,要麽電音搖滾,受不了這麽長的鋪墊,發了一條‘什麽鬼東西真難聽’的彈幕,就走了。

而更多的人卻留了下來,彈幕卻少了,被旋律帶出來的情緒沉沉地積澱在心髒裏。

直到一分半鐘時,副歌出來的那一剎那……

五分鐘後,許多人紅着眼眶退出了視頻。

一首歌,或者說任何藝術作品,最大的成就不是銷量、也不是拿了什麽獎。

而是它讓人看見了天地,看見了衆生,最後……看見了自己。

從音符字裏行間裏行走流淌過自己的一生,每一寸甘甜與澀苦都無所遁形。

聽完整首再回頭看,前面的一分半鋪墊也并非敗筆。

但這種情感落到口頭上,卻是難以敘說的。不是音樂專業的人,甚至說不出它具體好在哪裏——那是一種自己聽完之後,才能感受到的獨特體驗,完整到缺失了哪一部分都不行。

現在許多流行歌都是只火一段,甚至只火一兩句話,細聽一整首卻平平無奇,而這首歌不是的。

【年紀不小了,吹不出彩虹屁,但是我聽哭了。】

【聽完歌再去看那個什麽芒果叔的吐槽微博……說謊都不打草稿的嗎?這哪裏粗制濫造哪裏敷衍了?!好不要臉一男的,害我差點錯過這麽好一首歌。】

【@芒果叔,又蠢又毒的垃圾樂評憑什麽說自己是清流??出來挨打!!!夜路走多了是會撞鬼的!!】

《深淵月光》其實有兩點非常吃虧,其一是它的宣傳缺少噱頭。方懷并不想用那些東西來博眼球,導致初期雖然有曝光,但是過于簡單的封面和宣傳海報、貼近內容卻平淡的宣傳語,讓人缺乏點進去的欲望。

其二是主打歌并不常規、不算讨巧的創作手法。

随着事情的發酵,芒果叔疑似心虛氣短、遲遲不回應,而因為好奇點進主題曲試聽的人越來越多,《深淵月光》的銷量和口碑都開始一點點回暖。

如果能一直這麽下去,逆襲是指日可待的。

然後,在當晚十二點,情況驟變。

芒果叔發了一條微博。

“一首歌好不好,我認為這是很主觀的一件事情,即使有一萬個人都喜歡,我也擁有批評和不喜歡的權利,互聯網時代是開放公平的。與之相對的,某些人就很惡心了,因為我說了幾句自己的看法惹了他不開心,就要把各種不存在的罪名強加到我頭上?

“至于《深淵月光》究竟怎麽樣,叔前幾天聽說它被送選參加銀桦獎,銀桦獎的地位大家應該都有所耳聞。如果它的确足夠優秀,拿個金獎銀獎是輕輕松松的吧?”

【這位油膩大叔,別給自己洗地了,錘都硬成那樣了還有臉說別人污蔑你,無語了。你能不能乖乖在家裏等律師函??】

【銀桦獎……地位是很高沒錯。但我聽着怎麽覺得怪怪的。】

【我覺得以《深淵月光》的水準,前三肯定沒有問題,坐等某油膩大叔被打臉。】

聽過《深淵月光》的人,不乏許多科班出身乃至圈內人,根據自己的知識和過往經驗推斷,《深淵月光》進前三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今年送選參賽中也沒有實力特別強勁的,方懷說是天降紫微星也不為過。

但心裏總有點不安。

這種不安到第二天早上八點應驗了,銀桦獎評審組公布入圍名單。

許多人不可思議地發現……不要說前三了,《深淵月光》根本沒有通過初選!

還沒去聽歌的路人,想法頓時就有點變了。這首歌要是真的像那些人吹的那麽好,至于連初選都過不了嗎?那些人怕不都是水軍吧。

而行內人看一眼今年評審組名單,立刻又懂了。

——李國陽!

按資排輩的歪風邪氣就是他帶起來的,嫉賢妒能,故意壓着年輕的音樂人不讓出頭,絕對是他幹的。

原本這次的總評委應該是傑克斯,一個美籍華裔的音樂家。傑克斯和李國陽完全是兩個極端,傑克斯是個自由浪漫的指揮家,無論新人還是老人,在他眼裏,實力與才華才是一切。

但他剛好這段時間有事不在,才讓李國陽掌了舵。

問題是他們業內的人知道,路人卻不知道。

《深淵月光》的風評急轉直下。

早上九點。

南市郊外機場,一輛航班緩緩落地。

一個看上去四十出頭的帥大叔,戴着墨鏡穿着花褲衩,操着一口別扭的普通話問工作人員:“抱歉,地鐵口怎麽走?”

得到了指路,他笑嘻嘻地道了謝,撥通一個電話,語氣誇張道:

“葉老板,你太冷漠了,邀請我回國,卻連接送都……”

“抱歉,我現在很忙。”電話那頭傳來冷淡低沉的聲音。

“好吧。”傑克斯聳了聳肩。

方懷發了一條安撫粉絲的微博後,就沒有再看網上的事情。

他原本也不像許多人對網絡幾乎成瘾的依賴,戒掉很容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也沒什麽好做的了,與其影響心情,不如不看。

昨天晚上,在西餐廳的走廊裏接到葉于淵電話時,方懷的情緒其實很低落。

但很奇特,在聽着對方的聲音、說了兩句話之後,心情就一點點平複下來。當然,低落失望和難過,肯定還是有的,這只能等時間慢慢平複。

最後那句告白,他是捂着麥克風說的。

……葉于淵應該不會聽到吧?

下午三點,方懷睡了個午覺起床,大腦放空地在床邊坐了一會。

葉于淵似乎很忙,昨晚回來的也很晚,說過晚安就睡了,今早也很早出門,像是在準備什麽。

少年鼻尖有點泛紅,他苦惱地揉了揉頭發,站起來洗漱穿衣服。

他要出門。

他圍上圍巾,工裝褲,腳上踩着一雙低幫靴就出門了。他人高腿長的,穿什麽都好看,稍微打理一下就俊秀又帥氣。他自己不會搭配,衣服和鞋子都是葉于淵幫他搭配好的。

臨出門前,方懷腳步頓了頓,後退半步對着鏡子理了理自己的發梢微翹的頭發,這才戴上口罩、壓低帽子出門了。

今天白天是自由活動時間,沒有跟拍。

方懷沒去人煙熙攘的市中心,而是往稍微偏僻的老城區拐,來往多是買菜散步的叔叔阿姨,顯得悠閑又平靜,有種與世隔絕的靜谧感。

他找了許久,才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家店鋪。

戴着老花鏡的奶奶在看報紙,顫悠悠地扶起眼鏡看了他一眼,露出一點回憶與茫然的神情。

她看了他許久,抖着手從櫃子裏摸出了一個東西,問他:

“你是……方家娃兒?”

兩個小時候。

冬至将近,天黑的很早,五點多已經是入暮時分。

方懷把一個小盒子珍而重之地揣進兜裏,拉高口罩,走進人群中。現在正是下班晚高峰,路上人很多,說什麽的都有,年輕人最喜歡讨論現在比較火的話題。

“所以,你們聽了《深淵月光》嗎?”

“我聽了,是真的不好聽,難怪入圍不了銀桦獎……”

“還好我沒買數字專輯,聽的是盜版哈哈哈,聽了一分鐘實在撐不住了,好難聽。”

“不是,聽盜版不對吧?”

“……這種專輯還去買,不是浪費錢嗎。”

方懷沉默着走在人群裏,各種各樣喧嚷嘈雜的話在耳邊響起。

他猶豫了一下,扣上了前段時間買的藍牙耳機,放了一首純音樂,這才把那些聲音都隔絕在外。

暮色漸沉,萬家燈火一點點亮起,路邊的店鋪打烊了,窗格裏傳來飯菜香。

方懷順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走到最後,停了下來。

想見葉于淵。

……很想。

他茫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髒位置。夕陽與燈火交織着在他的眸子裏沉澱,氤氲成了另一種情緒,一點點浸入心髒裏。

和以往的甘甜與雀躍不同,這一次,心髒是酸澀發脹的。

他想現在就見到葉于淵,即使是普通的一兩句寒暄,也很好。

方懷握緊了口袋裏的小盒子,片刻後松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藍牙耳機裏的純音樂一停。他再次聽見了外界傳來的聲音。

路邊雜貨店裏的電子八音盒轉了轉,忽然發出吱呀的聲響,在演奏什麽曲調。

“咦。”店主有點驚異地看着它,“我沒動啊?”

片刻後,另一家譜子的小喇叭應和着八音盒的旋律、然後是街邊的音箱,越來越多的電子設備加入了這場神奇的演奏。

音符從碎片連成線,一點點交織彙聚成洪流,在入暮時分,在萬千燈火明滅間響起,轟鳴震顫,一瞬間席卷了整個暮色裏的街道。

這個曲調好聽卻陌生,只有方懷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這是《深淵月光》的主旋律。

他的呼吸忽然緊了緊,與此同時,藍牙耳機裏傳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嗓音微啞:

“方懷,我……”

“我有話想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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