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喵喵喵喵
那是白玉質的戒指, 最素淨古樸的樣式, 圈內的‘方’字很小。
在前幾天,方懷去小巷子那家店,領回來的就是這個東西。在他和方建國搬出國前,方建國把那枚戒指寄存在店裏。
月色溫柔。
方懷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不太好意思地小聲道:
“方建國說,這是方家祖傳的戒指, 一般給兒媳婦。”
“他讓我,”方懷輕咳了咳,鼻尖微微紅, “未來看上哪家小女娃,打算跟她過一輩子了,去找李奶奶取回這枚戒指, 送給她。”
“所以,你以後就是方家的人了。”
方懷沒想到自己沒看上女娃,看上了一個男人,但他的确打算跟葉于淵過一輩子。
葉于淵沒有家人,他當他的家人。
——他很想給他一個家。
方懷借着夜燈的熹微燈光,看着葉于淵。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戴着這樣的戒指非常好看,方懷很滿意。
葉于淵垂着眸子,細細打量着這枚戒指, 眸光在燈影裏晃得厲害。
他收攏了掌心, 手指有些顫抖。葉于淵輕呼出一口氣, 鼻腔到心髒都是酸澀又滿足的。
“喜歡嗎?”方懷覺得他會喜歡,但他經常看不透葉于淵的情緒,想親口聽他說。
葉于淵低聲道:“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他不想交出去。
這枚戒指的意義太重要了,幾乎承載了葉于淵一切想要卻不敢要的東西,方懷就這麽輕而易舉地給他了。
方懷喜歡他,很喜歡,比對別的任何人都要喜歡。
但是不愛他。
葉于淵忽然擡手關了小夜燈,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昏暗裏找到方懷的手,緊緊握着,與他的大男孩十指相扣,把他抱在懷裏。
方懷怔了怔,葉于淵的指尖竟然是冰涼的,還有些顫抖。他雙手攏住葉于淵的手,親了親,問:“怎麽了?”
葉于淵沉默了很久。
方懷生日那天,他給他準備了另一份生日禮物,是一塊表,名字叫‘星河’。葉于淵自己有一塊名字叫‘深淵’的表,是瑞士一位老設計師設計的。
而星河是他自己畫的設計圖,成品出來之後,卻不敢送了。星河和深淵,看起來太像是一對情侶表了。
而以方懷的性格,葉于淵送給他,他一定是會戴出去的。
方懷現在喜歡他,被別人知道了也無所謂,他不會在意的。這個社會是個有偏見的社會,葉于淵能保護他,但管不住所有人的嘴和心。
而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呢?以後方懷反悔了,喜歡上其他的人了呢?
方懷不在乎,但他不能不為他留好後路。
就在方懷快要睡着時,才聽見葉于淵啞聲道:
“懷懷,你想清楚了?”
“即使以後反悔了,我也不會還給你的。”
方懷打了個哈欠,随意道:“那就不要還。”
已經給葉于淵的東西,他從來沒打算要回來。
他不知道葉于淵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裏,好像自己随時都會離開他一樣。
葉于淵的懷抱克制而溫柔,帶着淡淡的雪松氣息,有種熟悉而安逸的感覺。沒過多久,他就睡着了。
而方懷不知道,就在他睡着之後,抱着他的人眼眶通紅、沉默地收緊了懷抱。
“我會還的。”
男人最後低聲說:
“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還給你。”
“……”
他沉默了許久,一直到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才在熟睡的少年耳邊,尾音微啞,道:
“別不要我。”
方懷睡得迷迷糊糊,轉過身,無意識地親了親他的唇角。
翌日,方懷是整個別墅起的最早的人。葉于淵甚至還在睡着,方懷睜開眼睛,親了親他的額頭,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他很喜歡和葉于淵睡在一起,有種的确是戀人的感覺,即使什麽事情也不幹。
方懷穿了毛衣,趿拉着拖鞋下樓接水喝,忽然門被人敲了敲。
方懷:“?”
這麽久了,他還從來沒見過有客人來拜訪。方懷有點茫然地拉開門一看,外面站着兩個人,一個是個胖乎乎、有點禿頂的和善大叔,另一個瘦瘦小小的,似乎是助理。
“您好。”他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我叫許團圓,是個導演,”大叔操着一口有點別扭的普通話,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笑着說,“方懷,你好。”
方懷看着他,只覺得他有點像隔壁攤煎餅果子的大叔,并不像……導演。但他還是很快點了點頭,笑着說:
“您好,久仰。找封先生是嗎?他好像還在睡覺。”
“不,”許團圓笑着搖了搖頭,打量着他,“我找你。”
與此同時。
看見《霜凍》在網上逐漸發酵的讨論度,徐樞、包括所有認識徐樞的人,心情那是一個複雜。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林殊恒’這個角色本來是徐樞的,而他放了《霜凍》劇組的鴿子跑去演《春秋譜》。現在看方懷憑借《霜凍》大出了一把風頭,心情又怎麽可能好的起來?
如果‘林殊恒’自始至終跟徐樞沒有關系,也就算了,但他其實差一點點就要演了。
徐樞幾乎嫉妒得一整夜沒能睡好覺,第二天還有某個奢牌的大秀紅毯,他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應付。因為心情不好,早上起床時還和經紀人發生了一些口角——經紀人要他準備一下,等會采訪時記者可能會問問題,他脾氣很差的回絕了。
等到紅毯的時候,記者非常一針見血地問了他這麽一個問題:
“徐先生,昨天《霜凍》預告片放出、引起了很大範圍的關注,尤其是裏面‘林殊恒’的角色,請問您怎麽看呢?如果可以,您有什麽話想對《霜凍》裏演員說?”
大家都知道是徐樞毀約在先,錯失了這麽一個良機,都等着看好戲。
徐樞心情差到極致,連表面禮貌都維持不下去了。
“我倒是有些話想勸告方懷,不過,”他有點諷刺地揚了揚眉,“你确定他會看見這場秀嗎?我恐怕以他的消費水準,連chanel(香奈兒)和canon(佳能)都分不清吧。”
這句話就是在明着諷刺方懷從鄉下來的了,同時也是在暗示各個奢牌,如果請方懷來代言,是非常掉格的一件事。
“我們姑且認為他會看吧。”記者有點驚訝與他的直接,還是說。
“好吧,”徐樞聳肩,“我希望他能夠擺正心态,分清實力和運氣的區別——林導演是個很好的導演,會把所有細節都一一給演員講清楚,甚至有時候還會自己演示一遍。方懷他能演出這種效果也不奇怪,可千萬別就此得意忘形了,到時候摔的更狠。”
徐樞昨晚翻來覆去想的就是,方懷憑什麽,早知道‘林殊恒’那麽好演,他去肯定能演的更好,方懷就是撞上大運了。
“演員可不是那麽好當的,”徐樞和善地說,“我直白點說吧,林導會任用他,是因為病急亂投醫了。而像是徐團圓徐導呢?湯姆森導演呢?說實話,他的實力還差的遠呢。”
徐樞以前曾經在徐團圓的電影裏出演過一個微不足道、五分鐘戲份的配角,後來那部電影拿了奧斯卡,他得意洋洋地把這事吹了好幾年,俨然把自己當成和別的演員身份不一樣、要更加上層一點的人了。
記者:“……好的,謝謝。”
徐樞這态度,一看就像是有瓜,今天頭條有內容了。
這天下午兩天。
方懷、石斐然和許團圓坐在會議室裏,面面相觑。
石斐然看着徐團圓那張臉,又看了看他的啤酒肚,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又掐了一下。
“所以,您是想要請方懷來演《無名之曲》的……主角??”
他還是不敢相信。
石斐然在心裏都快要咆哮了。
我去,那是徐團圓啊!
徐團圓不是簡單的有才華那麽簡單,他的嗅覺還很敏銳,他的電影被各大獎項青睐。去年的那部《一只風筝》提名了八項奧斯卡,最後差點大滿貫,捧回了七項。
也難怪徐樞得意洋洋,能在這樣導演的電影裏出演,哪怕是個五分鐘配角,也是了不得的。現在一下子就說是主角,石斐然幾乎有點懷疑這個人是詐騙團夥了,詐騙也不至于這麽玩兒的。
不走選角流程就算了,還是徐團圓親自從西班牙飛回來找人,這合理嗎?不合理吧!
也不知道徐樞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麽想,說不定會氣得腦溢血。
“是的,”徐團圓笑呵呵的,像個慈眉善目的彌勒佛,“不急,開拍是年後的事情了,我只是想早點把事情定下來,如果可以的話,預定小方的檔期,呵呵。”
徐團圓當然不是瘋了。
怎麽說呢,他有點進入瓶頸期了。人的事業到達一個巅峰就是這樣,但他卻不想止步于此。
他需要新的想法、和新的演員合作,他看了《霜凍》的預告片之後,又死皮賴臉找林升雲要來了《霜凍》的所有粗片,連夜看完後,覺得方懷……的确很不錯。
這孩子,說不定能成為他突破瓶頸的契機。
方懷看着他們兩說話,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
石斐然看着他的表情,心裏咯噔一聲。
“抱歉,失陪一下。”石斐然帶着方懷走出門,小聲問他,“怎麽了,你不想演?”
方懷猶豫一下,耿直地點點頭:“我有點忙。”
他的重心還是放在寫歌和出專輯上的,現在還要談戀愛,沒有時間去拍戲了——拍戲挺有意思的,但他還是更喜歡音樂。
而且,去拍戲,就沒時間陪葉于淵了,他舍不得。
石斐然:“……”
“你知道徐團圓是——算了。”石斐然揮了揮手。
他知道跟方懷說什麽都沒有用,這孩子,說白了就是腦子裏有點軸。他之前也缺錢,但卻不太看重錢權名利,活得甚至很自由潇灑。
“再回去聽一聽吧,”石斐然只得說,“如果你決定要這樣的話……那我一會兒幫你回了。”
兩人于是回去。
“徐導演,”方懷和石斐然對視一下,猶豫片刻,道,“感謝您的厚愛,但是——”
徐團圓怎麽可能猜不到他的想法,笑呵呵地搖了搖頭,說:
“你先聽聽我的劇本,再拒絕也不遲,是不是?”
他都這樣說,方懷再拒絕就是沒禮貌了。
徐團圓拿過紙筆,他的字體是中規中矩的瘦金體,在雪白的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音樂”“殘疾”“校園霸淩”“同性戀”。
兩個小時後。
方懷回到信號小屋,倒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信號小屋裏有一個攝像頭,今天也在直播着。
【《霜凍》的确很驚豔沒錯,但方懷的确是撞大運了、自己的實力根本沒達到,這有什麽好争的嗎?】
【不是,徐樞那只檸檬精,酸味都要從屏幕那邊浸出來了,他說的話你們也信??】
【方懷之前好像接過輕奢的牌子,不過奢牌代言……嗯,我也覺得他有點不夠格,家世擺在那裏,成績再好也沒人找他吧,多掉份兒。】
【大清亡了好多年。】
【我想找人聊一聊葉總無名指上的玉戒,有人注意嗎??】
門口傳來響動聲,幾秒後,一個人走進來。
葉于淵剛下班,一邊解毛呢大衣的扣子,一邊換了拖鞋。他神色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攝像頭,AI便很識相地把直播畫面切走了。
葉于淵走到沙發邊上。
方懷非常自然地抱着他,親了親他的耳朵。方懷很喜歡親吻,親各種地方,葉于淵有時候會……受不了,但方懷仿佛根本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對。
他的親吻就是表示喜歡,沒有什麽特別旖旎的暗示色彩,他年紀太小了。
“簽了合同,過段時間要去拍戲了。”方懷悶悶地道。
“不開心?”葉于淵垂着眸子看他。
“因為我會想你啊,”方懷理所當然道,“葉老師。”
葉于淵碰了碰耳垂,輕咳兩聲,道:“……嗯。”
“今晚要去一個宴會,陪徐導見一見制片。”
方懷此時很深刻的體會到了普通員工的悲哀,為了養家糊口,晚上還要出去陪人喝酒——不過他看了看合同上的片酬,拍完《無名之曲》,他就能養葉于淵了。
葉于淵的工作太危險,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他能換一個……或者幹脆不工作,都行。
即使和同性談戀愛,方懷也從來沒有把自己擺在弱勢的位置,在他眼裏自己和葉于淵是平等的,甚至因為葉于淵缺乏安全感,覺得自己更要多寵他。
晚宴是就在南市,還挺大的,包括徐團圓在內的許多知名人士都回去。其實出席晚宴對方懷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要在業內混下去,不能太孤僻。
葉于淵沉默片刻,嗯了一聲:“我送你去。”
時間挺緊迫,再歇一會兒就要出門。
“禮服呢?穿哪套?”葉于淵問。
“之前代言過一個輕奢品牌,”方懷說,“嗯……還剩下一套西服。”
輕奢品牌就是輕奢,價位大約是高級中産白領能承擔起的價位,在那種場合穿來,可能有點掉份。
方懷其實還有一套,葉于淵後來送他的那套星空藍高定,之前紅毯穿過,他有點舍不得穿。
葉于淵微蹙了蹙眉,沉默片刻後,說:
“我來定,好嗎?”
方懷:“……?”
一個小時後,南市市中心,VENES酒店門外。
因為今晚的宴會,來往都是業內知名人士,閃光燈此起彼伏,來蹲點的記者比賓客還要多出好多倍。
大家都是同行,當然也會讨論一下八卦,比如今天早上徐樞直接在紅毯開麥嘲諷方懷……
“我覺得方懷就是家世不好了一點,其實氣質很不錯,可惜了。”
“今天徐導也會來,好像《無名之曲》的主演這次要用國內演員?不知道他能不能透點口風,哈哈。”
“《無名之曲》啊,到時候國內能不能上還是個未知數呢,政策又收緊了。”
幾分鐘後,他們忽然都收聲了。
從邁巴赫上下來的少年,穿了一身裁剪合體的西服。一粒扣,三件套內搭小馬甲,取代領帶的是領結,西服是淺灰色的,卻不因為淺色調而顯得輕浮,質感很好,把俊美的五官更加襯托凸顯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
這明明就是奧蘭托的高定,全球數一數二的奢牌之一,傳說中的藍血貴族,有錢的暴發戶也買不到,連普通豪門也入不了人家的眼,一套下來據說動辄八九位數上下。
記者:“……”
衆人:“……”
方懷剛走出兩步,想了想,又轉過身,一手撐着邁巴赫的邊緣,和裏面的人對視半晌。
葉于淵幫他別上藍寶石袖扣,溫柔又克制地看他,低聲問:“怎麽了?”
方懷小聲說:“都在拍我,有點緊張,可以親你嗎?”
“……”
“當然。”
葉于淵傾身吻住他,啞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