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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番外滾燙星河

星歷421年。

方建國把能量飲料的罐子扔進垃圾桶裏, 掐滅煙,啧了一聲。

“老方,你兒子又哭了!”他的臨時隊友在裏面鬼哭狼嚎,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爺們拿一個小男孩兒沒轍, “人呢, 哪兒去了?”

這一年聯盟剛剛打倒帝國,首都星已經四處一派繁榮的景象, 當年跟老元帥一塊兒并肩作戰的元老各個授勳。而距離首都星好幾千萬光年的這顆邊緣小星,上邊至今還沒有要派人來管的意思。

好在大家自娛自樂,也能把日子過的不錯。

方建國臨時加入了個草臺班子,他當鼓手,一群十二小時前第一次見面的人勉強湊了支樂隊, 再過半小時要開live——其實就是騙錢, 幾個人畫上重金屬煙熏妝, 媽都認不出來,賺一票大的跑路。

方建國反思過,覺得自己錯在不該把那只小兔崽子帶上。

“這倒黴孩子不是我兒子,”方建國揉了揉小不點的腦袋,“是祖宗。”

方懷穿着小襯衣和背帶褲, 白淨的皮膚圓溜溜的眼睛, 再加上一對小短腿,一來就把樂隊裏的老阿姨可愛到暈乎了。一群單身狗表達喜愛的方式非常奇葩,有個人直接往方懷的小沙鏟子裏放了一只毛毛蟲。

小男孩緊緊抿着嘴唇,過了二十分鐘終于忍不住, 哭了。

方建國被迫一邊哄孩子一邊打鼓,忙得不可開交。當然,家裏也沒比這好多少。

方建國和方懷的家是個狹小的出租屋,本來空間還算可以,直到方懷把第三個小朋友領回家,這地方就徹底下不了腳了。

晚上十一點。

方建國拎着方懷的領子,自己臉上挂着沒卸幹淨的煙熏妝,穿過整一條街道的牛鬼蛇神,打開了家門。五十平的出租屋,空餘面積連兩平方都不到。

段炀的變形金剛堆到了門口,封朗抱着玫瑰造型的棒棒糖睡了,他們兩個都跟方懷差不多大,臉上還有嬰兒肥,小臉圓圓的,每次段炀嘗試用這張臉耍酷的時候,都非常搞笑。

而另外一個人不同,他是方懷撿回家的,但是比方懷大不少,已經是個少年的模樣。葉于淵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等他們回來,穿着簡單的白襯衫,黑發黑瞳,樣貌俊秀且貴氣。

方建國至今都無法理解,方懷是怎麽把這種氣質的人認成‘流浪孤兒’的。說對方是帝國皇儲,方建國都絲毫不會懷疑。

“葉葉抱。”方懷在方建國懷裏睡得迷迷糊糊,說。

方建國:“……”

半大的少年垂下眸子來,從方建國手裏接過小不點,方懷很自覺地滾到葉于淵懷裏趴着,睡熟了。

“方叔叔,”葉于淵進房間前頓了頓,淡淡地提醒,“門口巷子裏有個人。”

方建國沒太在意:“哦。”

這顆星球亂得很,幾乎每天都有人因為鬥毆或者毒品攝入過量而弄丢性命,方建國不是很想管這回事。

第二天早上。

段炀是醒得最早的人,抱着他的小尤克裏裏在彈琴,十足十一個自閉兒童。封朗則比較乖,笑眯眯的一口一個方叔叔,幫他做早餐,同時偷吃一點。

方懷終于醒了,慢吞吞地走到飯廳,跟在葉于淵後面打轉。

有葉于淵在,方建國也就不擔心這群小不點的安全了,他留了錢、叮囑一番,拿上東西就出門了。出門的時候鄰居阿姨還樂呵呵地在問:

“小方,你們家開了個幼兒園嗎,改天我讓萌萌帶着她侄女過去?”

萌萌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阿姨覺得方建國很一表人才,一直很熱衷于撮合她和方建國的事情。

“……”,方建國一本正經地說,“阿姨,不是幼兒園,四個都是我親生的。”

他知道自己是gay,不能耽誤人家小女生。

阿姨:“……”

方建國走出樓,心裏忽然很感慨。人生走過第三十四個年頭了,雖然這個時代人均壽命一百五,但三十四也說不上是年輕了。

到這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沒房沒懸浮器沒存款,還拖家帶了四口,不說別的,就葉于淵明年要上公學的學費,他都攢得費勁。

路過小巷子時天色陰了下來,要下暴雨了。

那一秒方建國忽然有種很奇妙的預感,他側身一避,還是沒能完全避過去,讓人抱住了腳踝。

“靠。”方建國下意識地罵了一句,要擡腳踹,那個人卻很快松手了。

小巷子的牆角有青苔叢生蔓延,天上陰雲彌漫。方建國透過那交錯的傷痕,對上了一雙很亮的眼睛。

是真的很亮,星星似的,玻璃珠一樣的淺褐色。

方建國摸了摸鼻子,這年頭要飯的都長這麽好看?

“你鞋帶開了。”那個人并不與他對視,很快移開眼睛,把角落哀哀叫着的小奶貓抱進懷裏。

方建國這才發現,要不是這人攔他,自己剛剛很快就要左腳踩右腳跌倒了。

“……謝謝了。”方建國心裏覺得怪怪的,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沒說什麽,繞過他走了。

他沒想到第二次見面來的這麽快。

就是這天傍晚,他回家的時候,看見方懷從窗戶裏探出半個身子,把面包遞給那個要飯的。

那個要飯的穿着破破爛爛的襯衫,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抱着小奶貓,眼睛還是很亮。他低着眼睛和小男孩對視了兩秒,沒有接,反問:

“你叫方懷?”

“是的,”方懷有點着急,把面包又往前送了送,小聲說,“叔叔你拿走吧……一會兒方建國回來,要說我了。”

這是方懷從自己午飯裏省出來的。

方建國:“……”

“他不會說你的,”那個要飯的忽然笑了,他的眼睛形狀真的很好看,一笑起來就彎成了月牙,“他那麽好。”

他也不拿面包,就那麽揉了揉方懷的腦袋,遞了一個小玩偶給他。那個人做完這些,把小貓咪揣進領口,轉過身。

——和方建國的視線撞了個正着。

那人:“……”

方建國:“……”

男人領口的貓咪叫了一聲,不知想到什麽,方建國眼睜睜看着對方移開視線、紅了耳根。片刻後他搓了搓耳朵,沒說話,低着頭走了。

方建國心裏想,怪人。

他低下頭,看見了放在窗臺邊上的一盒免打鞋帶。

方建國又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這個奇怪的人,也不是不可愛的。

“方建國,”方懷惴惴不安地跟在方建國後面,“我想……”

“不行。”方建國斷然回絕了。

他家裏已經養了四個小孩,再撿回來一個,怎麽吃得消。

他兇巴巴地吓唬方懷說:

“把那個叔叔撿回來,你家葉葉就上不了學了,你選吧。”

方懷一臉不可思議。

他低着頭數手指,數了很久,終于理清楚了。但他哪個都不想放棄,五分鐘後,方建國一點都不驚訝地看見他眼睛裏含了一汪淚水。

葉于淵走到玄關把他抱了起來。

“叔叔,我不上學了,”葉于淵看着方建國,說,“我先出去打工賺錢,讓懷懷他們上學。”

方建國沒說話。

不是因為這個,他想。

那個要飯的穿着的襯衫,他親眼見過,不會錯認的,那是舊帝國軍官的襯衫。

這要是撿回來,麻煩可就大了。

大概又過去半周。

方建國再見到那個人,是在某個下雨的夜晚。他最近又換了份工作,白天去快餐店包漢堡,晚上還是繼續在野雞樂隊裏打鼓賺點飯錢。

還沒結束,他就遠遠聽到打雷聲,心裏說了聲糟。

顯然自動避雨裝置這種高科技産品還沒普及到邊緣星球,公用懸浮車過十點就停運了,而他又沒帶傘。結束的時候,雨果然下得很大,砸在人皮膚上都嫌疼。

不遠處的小巷子裏還有人在鬥毆。

說鬥毆也許不準确,那更像是一群人圍着一個人打。被圍在中間那個人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白襯衫,沒有一點要保護要害位置的意思,只抓着那群人中的一個狠揍。

被他打的那個人眼看着都快失去意識了。

“喲,”和方建國一個野雞樂隊的貝斯手走出來,一手揣兜,吹了聲口哨,“王瘸子終于遇上鬼了。”

方建國:“……什麽意思?”

貝斯手對那群鬥毆的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看見那個白襯衫的小夥子了嗎,被他揍的那個人叫王瘸子,嘴巴特別不幹淨。”

王瘸子嘴上沒把,男女通吃,最喜歡在巷口守着等喝醉的小姑娘或者男孩子路過,撿屍,或者別的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方建國在這片區算是很好看的人,他以前也在嘴上念叨過方建國。

方建國:“……”

二十分鐘後。

白襯衫的青年躲在屋檐下,氣喘籲籲,嘴角被打破了,臉上青青紫紫得愈發慘不忍睹。

他很高又很瘦,方建國遠遠看着,覺得這人好像只剩了一把骨頭。像是躲在屋檐下避雨的流浪貓,眼神濕漉漉又很亮,好像誰給它餅幹都能毫無芥蒂地對誰好,但兇起來爪子也很尖。

方建國邁步走進了暴雨裏。

雨實在太大了,方建國并看不清具體的——他只是看見那個人,遠遠的好像楞了一下,然後就撐着牆站了起來。

他吃力地走到方建國面前,慢吞吞地撐開一把小破傘,把傘柄遞給他。

“給你。”他說,他的聲音很啞。

方建國怔了怔,說:“謝謝。”

一把傘把兩個人與世界隔絕開,雨聲之外,一切都變得很安靜。

那個人對方建國彎着眼睛笑了笑,方建國注視着他的唇角,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幫他擦去了唇邊的血跡。

青年睜了睜眼睛,方建國覺得他好像有點抗拒這樣,又似乎是很赧然。他并沒有站的離方建國很近,好像知道自己髒、自己身上有血跡,他後退一步站到雨幕裏,對方建國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回家。

方建國看着他的背影,瘦得能看到後背的蝴蝶骨,的确像只流浪貓。

方建國覺得,家裏養了那麽多小崽子,再多養一只貓,也不是不可以。

他握着傘柄的手收了收,終于提高了聲音說:

“等等。”

暴雨還在下着,落到地面上濺起水滴,晶瑩的映着路燈的光。

那個背影停住。

方建國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隔着雨幕有點陌生:

“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人立在雨水裏,沉默了許久,終于轉過身來看着方建國。

他的眼睛很明亮,像是哪顆星星一不小心從天上掉了下來,泛着光。

“我叫……”他閉上了眼睛,唇邊終于揚起一點點很淺的弧度。

“我叫林殊恒。”

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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