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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陣冷風吹過,滕夏夏想事情想的出神,這一吹霎時清醒了不少。縮了縮脖子,下一秒,腳步倏地定在了原地。

她靜靜地站在繁葉凋零的樹下,不知何時,已經有晶瑩剔透的雪花如鵝毛般從天空飄飄灑灑,紛飛的白色,耀眼的光芒。

下雪了。

伸出手,一片片雪花在手心裏慢慢化開,給人一種涼瑩瑩的撫慰。

幾分鐘後,陳阿姨和她一起走了出來,滕夏夏轉身說道:“阿姨,您回去吧。”

陳阿姨握着她冰涼的手,似乎不願讓她離開:“夏夏,要不再等一會兒吧,洛清說不定就快回來了。”

她搖了搖頭:“不用了。”

雪依舊未停,軟軟的灑在肩頭,黑色的發絲上沾滿了還沒有融化的雪花,放眼望去,空中的雪花就如柳絮紛飛,周圍一片寧靜。

這一年的初雪,沒有和你一起看,好可惜呢。

她收起了手機,冰涼涼的手怎麽也捂不熱,放進口袋中也是麻木毫無知覺,一步一步往家裏走去。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爸媽還在她身邊的那一年冬天,生了一場大病,媽媽在她身邊照顧的無微不至。吃不下喝不下,昏睡了三天左右,高燒才算退下來。

這期間她神志不清醒,甚至記不住爸爸來沒來到她房間裏看看她。

小時候渴望的無非是逛超市游樂園,和爸媽一起出去玩,還有就是漫天的鵝毛大雪。那時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大雪紛飛,下了床之後把臉貼緊了窗戶看,一片白茫茫,下面還有幾個小如蟻的身影,正在堆雪人。

她看的心癢癢,媽媽卻不讓她下去,說是病還沒好,要多多注意身體。

媽媽對她真的沒有親情嗎?這一點滕夏夏的答案是不确定的,媽媽的愛令她捉摸不透,上一秒還會關心幾句,下一秒擡頭看到的就是冷冰冰俯視她的一張臉。

有很多時候夜裏醒來,會看到媽媽在她床邊坐着,柔軟的手細細摩挲她的臉頰。借着月光,看清楚她的表情,像是要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世界。

從小成績就很好,初中時開家長會,班主任點名表揚滕夏夏。那時的她就在班裏後門老老實實坐着,卻看到媽媽只是微微一笑,她還太小,那笑容她分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意思。

關于爸爸的記憶,似乎真的不多。

從她開始記事起,爸爸對她便不是很親近。同住一個屋檐下,明明她是他的女兒,得到的只是為數不多的問候。她記得很清楚,每每和他說話時,爸爸那雙眼睛總會看着她凝神很久,閃着異樣的光,她根本看不懂。

她羨慕黎萌,不只是因為她有一個完整的家。她因為有疼愛自己的父母,所以她可以無憂無慮做自己,每天活潑開朗,做錯事也不用擔心會被責罰,因為身後有一結實的臂膀,始終會擁護着她。

她從小就很懂事,可是越懂事,守護的東西越是離她越來越遠。

她不怪任何人,從來不怪。

這一路上,她格外珍惜來自身邊的溫暖,不管那人是誰,就算是一個路人匆匆給她說了聲謝謝,她回過頭還會暗暗高興很久。

如果有很珍貴的感情,她一定要捂在心口好好守護住的。

小心翼翼的呵護,細心體貼的陪伴,她也不貪心,只想留住這一份溫暖。她卻不知,世上的溫暖皆有限,她又有什麽本事留住,并且只讓他成為自己一人所有?

小時候,媽媽買過一個小小的兒童手表給她。在學校和人鬧了些別扭,那女孩留着短發,性格外向,下手也重,像極了男孩。她性格本就老實,不敢動手也打不過,只能坐在位子上乖乖認慫。

可對方卻不懂得收斂,小學時,如果有一人拿了一盒嶄新的畫畫筆其餘人都會羨慕很久,更別提她手上戴的電子手表,不知惹多少人眼紅。

于是,被搶下,丢出了窗戶。

她瘋了似的跑下樓,腳踩了個空向下跌落,沒注意哪裏受了傷,找了好久才找到那個手表。欣喜萬分,回到教室已經上課好久了,老師回頭看她頭發淩亂,沒說什麽便讓她進去了。

失而複得,高興嗎?

因為萬分不易,便更加珍惜,她想,回去之後就放回抽屜裏,不要再帶來了。

可是再一下課,從廁所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那個女生得意洋洋的模樣。她手一伸,滕夏夏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這一次,她同樣撿回了表,只是已經裂開了,指針也已經停止,不能用了。

她癟着嘴,眼淚一滴滴順着臉頰往下流,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心愛的東西就這麽被毀,這是媽媽買給她的東西,她睡覺時都會拿在手裏細細察看,如今卻不能再用了。

回去以後,便向媽媽提出要學跆拳道。

她很少提要求,媽媽便同意了。她學這個并不是為了打架,而是為了自保,可以保護住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

媽媽安慰她沒什麽,她心急卻不是滋味。

如果不能一直陪伴着,如果留不住,如果以這種方式離她而去,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不要得到吧。

這種感覺多麽難過,對其他人來說不算什麽,可這是照亮她世界的光芒,想要緊緊抓住,仿佛這樣才會有足夠的安全感。

她不怪任何人,可能不能來一個人告訴她,她究竟做錯了什麽。

滕夏夏腦袋昏昏沉沉,好困啊,好累。眼前一片灰茫茫,呼吸都變得急促,幾乎要喘不過氣。身處在何處,在經歷些什麽,伸手想要抓住,終是閉上了雙眼,陷入了一片黑暗,什麽都不知。

睡會兒吧,多睡一會兒,夢裏會有爸爸媽媽嗎?夢裏,會有穆洛清嗎?

假的也好,因為夢裏她不知真假,只知道擁有便是擁有,牽住的手透過皮膚直至心髒,一片熾熱,仿佛火燒。

假的也好。

這一覺,綿長悠遠,不知過了多久。

再醒來時,眼睛酸澀,适應了一會兒亮眼的視線,周圍是白花花的牆壁,刺鼻的藥水味道,動了動身子,又酸又麻,全身無力。

這是哪裏?

手微微一動,才發現有一個溫熱的手緊緊握住了她。那手的主人察覺到她的動作,擡起了頭,眼睛裏滿是紅血絲,見到她醒了之後眸子才有了光彩。

滕夏夏盯着他,眼睛澀澀的,幾乎要掉眼淚:“洛清…”

聲音沙啞的可怕。

穆洛清怔怔地看着她,确定她已經醒了之後,握着她的手力道又大了幾分。他站起了身,撫摸着她額前的碎發,黑眸牢牢鎖住她:“夏夏。”

滕夏夏面色蒼白,她微微一笑,眼淚從眼角滑落,直至滲入發絲。可是渾身難受,連坐起來都沒力氣,連想要回握他的手,都是費了好大的功夫。

還在夢裏嗎?

“洛清…”

穆洛清摸着她的臉頰,立刻回答道:“我在,夏夏,我在這裏。”

她輕輕喘氣,看着潔白的牆壁,暈乎乎的:“這是夢嗎?”

他眉頭蹙了一下,滕夏夏看到了,擡起另一只手探向他額間輕輕撫摸:“你怎麽又皺眉,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要改掉這個習慣。”

“好,我答應你。”

她怔了一下,笑容如同潔白的花朵,幹淨又脆弱。

穆洛清在她臉頰上撫摸了一陣,開口道:“想不想喝水?”

她盯着他看,搖了搖頭。

他按響了前方的按鈕,不一會兒,走進一位穿白衣大褂的醫生,身後跟着幾位護士走了進來。醫生詢問了她身體狀況,出去時,穆洛清正好從外面進來。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柔聲細語:“餓不餓?想不想吃些東西?”

她依舊搖頭,停頓了一下說道:“原來這不是夢啊。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你,真好。”

穆洛清又蹙眉,只是一下便又恢複原狀,唇角彎了彎,笑容淺淺,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目光轉向窗外:“外面雪停了嗎?”

“停了。”

她喃喃道:“好可惜。”

話音剛落,門猛被人一腳踹開,從門口風風火火跑進一個身影直往她身上撲,一邊撲一邊大聲哭喊:“夏夏啊,你終于醒了啊!你真是吓死我了啊!”

此人正是黎萌,趴在她身上不願意起來。滕夏夏手拍了拍她,一擡頭,面前多了幾個身影。

邱北然目光炯炯,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正一眨不眨看着她,身後是同樣看着她的曲樂夕,曲橋還有秦憫。

“黎萌。”她聲音還是啞的,穆洛清起身到了一杯水給她,滕夏夏喝了幾口,開口問道:“我怎麽了?”

她還不明白,怎麽一覺醒來就進了醫院。

黎萌終于注意到她身邊的穆洛清,身子一下挪出好遠,聽她這麽一問,嘟着嘴一臉憤憤:“你還說呢,煤氣中毒!”

滕夏夏愕然。

“晚到一會兒你就沒命了知道嗎?!還好…還好穆洛清聯系到我,我正好有你家鑰匙,進去時你已經昏過去了!”

黎萌眼睛紅紅的,說着說着便要掉眼淚。滕夏夏手微微收緊,緩了緩安慰她道:“好了,你看我這不是沒事嗎?”

黎萌又道:“我這才知道,你之前還遇到了綁匪,如果不是邱北然救了你,你就沒命了,你這最近是怎麽了……水逆啊?!”

她滔滔不絕的說着,邱北然低下了頭看不出情緒,穆洛清則未動,靜靜地聽着。

把黎萌情緒安撫好,滕夏夏看了看其他幾個人:“我已經沒事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聲音來自前方,滕夏夏擡頭看去,只見曲樂夕一臉別扭移開了視線不願看她。曲橋見她無事,樂呵呵地笑,露出那顆小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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