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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吳煙吃完早飯,把信收好, 收拾了幾件衣服到樓上房間去洗了個澡, 然後就去了醫院。

還沒上樓, 她就聽到了樓上的樓梯口傳來的吵架聲,其中一個是他三叔的聲音。

“吳衛華,我不管你說得再好, 媽這幾天住院的費用包括做手術的錢, 必須三家均攤;沒得商量, 我辛辛苦苦掙下來的錢,不是用來做慈善的。”一個略帶氣急的女聲說道。

“李廣美,你現在說話怎麽變得這麽難聽?怎麽能說是用來做慈善的, 這是我媽,我親媽。我親媽生病了, 我連出錢都沒不能出了嗎?”吳衛華壓抑着怒氣。

李廣美雙手環胸, “我沒說不讓你出錢,我說的是三家必須均攤, 你是大孝子,可你也得考慮下家裏的情況;之前把媽接過來,大伯還有二伯說出養老費用的,二伯算好的, 出了。但大伯一家可是到現在都沒出一毛錢。”

“咱們家裏孩子都在讀書, 去少年宮要花錢的吧?人情往來要花錢的吧?我知道你覺得之前讀書你哥辛苦, 你媽辛苦。但去年你借了五千塊錢給你哥, 到現在還沒還, 我催你要你也不去要。你媽在家裏住着,我也沒太說什麽。住着也能幫忙呆呆孩子,還能做做飯。但這是你一個人的媽?那兩家就撒手不管了?”

“昨晚你找我吵了一架,我昨晚就是跟二嫂提了句錢的事,這錢也有我賺的呢,我現在連提都不能提了?我也沒讓他們現在還,知道他們家困難,但說一句怎麽了?大哥大嫂住咱們家,還要我做飯伺候他們。連內褲都要我洗,我是他們請的保姆嗎?”

她說着說着眼睛就紅了,“這家裏還有我一份的吧?我是家裏的女主人吧?我還不能表個态了?一兩家的都需要你接濟,你那個大嫂怎麽說的?讓我把他兒子弄到單位裏去,我呸,也不看看自己兒子什麽德行,一把年紀了不着四六的。”

“你哭什麽?二嫂今早就把那五千塊錢還我了,你那張嘴說的什麽話我還不清楚?能把人騷死。二嫂說一開始沒打算中途回來的,準備過年回來把錢還了的。現在你這麽一鬧,連個好人情都做不了。而且光是錢的事嗎?昨天煙煙病了,二嫂想給煙煙炖個雞湯喝,被你說浪費煤氣。”吳衛華嘆了口氣。

“咱們女兒生病的時候,你不也急着張羅?煙煙病了,二嫂心疼女兒,炖個雞湯都被你說。你現在怎麽,怎麽這麽刻薄?”

這件事吳衛華都不好意思說,要單說是錢的事,就還算了。他是沒想到,炖個雞湯,都能被李廣美諷刺,這誰聽了心裏舒服?

他知道妻子是因為什麽,眼高于頂,看不上二哥一家;因為二哥一家老實,所以欺負得就要更厲害一些。

她對大哥一家就不敢這樣,也只會在背後跟他抱怨而已。

“我跟你說,不管怎麽樣,二哥是我親哥,當初我讀書的時候,家裏與其說靠大哥頂着,不如說是靠二哥二嫂頂着的。你待會去給我跟二嫂道歉,這事是你不對,煙煙是你親侄女,不說讓你多關心。但你這麽做,實在是寒人心。你要是不願意,那也行,以後你就跟孩子們過,我搬出去。”吳衛華放了狠話,這件事李廣美必須道歉。

李廣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要因為這件事讓我道歉?憑什麽?我不道歉。”

“行,你不道歉是吧?可以,我媽的事你以後也不用來了,我在外面重新租個房子住,你愛怎麽樣怎麽樣!”吳衛華堅決道,二哥二嫂那邊都不願意說,還是他問了大嫂那邊才知道。

之前他只知道妻子不喜歡他這邊的親戚,現在這麽過分,他是真的氣得腦袋發蒙。

吳煙在聽到三叔說昨晚雞湯的事,自己媽被三嬸說了,她就忍不住想上樓。但後來三叔說的話,又讓她停下了。

她媽昨天不願意告訴她,可能就是不想讓她摻和到長輩這些事裏面去。

好在三叔還算是明事理的。

吳煙又聽了會,她那個三嬸嘴硬了一下,都哭了起來。但三叔态度沒變,堅決要她道歉。再然後,這個三嬸同意了馬上過去道歉。

她在樓梯那等了一會,索性下了樓,準備到旁邊給她爸媽買點吃的。

走出門沒多久,前面就竄出個男人來,吳煙警惕的看着他。這大街上的都是人,她也不怎麽怕。

對方顯然是注意到自己突然出現把人吓到了,他臉上扯開一抹笑。

“吳小姐你好,我是沈老板叫來的,最近會一直守在醫院旁邊,您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話,随時可以叫我。”

吳煙愣了下,“啊?”

“我不是騙子,确實是沈老板吩咐的,您可以打電話确認。”對方再次說道

她這也不需要幫什麽忙,想到沈清越人走了,居然還留了人在這,這讓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吳煙點了點頭,“沒事,暫時沒什麽事,你有什麽要忙的可以先忙。”

對方顯然是也得了吩咐的,沒有強求,“那行,但我最近都會守在附近的。有需要您直接吩咐,先不打擾您了。”

說完,這人就快速走了。

吳煙左右環顧了下,這來去匆匆的,都什麽人啊?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吳煙先是看了她媽一眼,臉上帶着笑,正拉着三嬸的手說話。而三嬸紅着眼眶,态度也還行。

“爸媽,三叔三嬸。”吳煙走進去,喊了人。

李廣美轉頭看了一眼,然後睜大了眼睛,“這,這你是煙煙?”

去年看着,還不是這個樣子的啊?雖然五官都沒變化,還是漂亮的,可這身氣質完全不一樣了,更加的明豔照人。

張秀蓮驕傲的擡着頭,對吳煙招招手,“是啊,長身體的時候,之前在學校都沒吃什麽好的,這幾個月我給她好好補了補,長胖了些。”

吳煙走過去,對李光美扯着嘴角笑了笑,然後拉住了張秀蓮的手。

“長胖了好,長胖了好。”李廣美察覺到了吳煙的冷淡,僵住臉誇道,“更漂亮了。”

李廣美沒在這呆多久就走了,吳衛華說是送她回去,到中午也沒回來。反倒是吳煙一家人一直守在病房裏。

這一天老太太都沒醒過,晚邊的時候大伯來了,一家人就回了旅館休息。

吳煙和張秀蓮一間房,睡覺之前,吳煙翻個身問張秀蓮:“媽,奶奶住院這幾天包括手術的錢,咱們要出的吧?”

女兒突然問起了這個,張秀蓮點了下頭,“要出的,等到時候一起算吧。”

“嗯,那就行。不然又該說咱們占便宜了。”吳煙語氣平淡的說道。把上午聽到的那些簡單的告訴了她媽,沒說那五千塊錢的事,只說了三嬸跟三叔談三家均攤治病費用的事。

張秀蓮頓了下,“這事跟你沒關系,我和你爸會處理的,以前咱家窮,碰到該出的錢咱們也不會不出,現在更不用說了。不過你先別在你爸面前說,不然他心裏不好受。”

這個道理吳煙還是懂的,“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就像張秀蓮說的那樣,這事跟吳煙這小姑娘沒多大關系,主要還是長輩之間來處理。

具體怎麽處理的吳煙不大清楚,應當是他爸提了的,後面幾天她三叔每次看到她爸媽都一副很羞愧的模樣。

大伯和大伯娘賴在這邊頂不住事,還是她爸忙前忙後充當了大哥的角色;吳煙就算覺得大伯他們不對,但小輩也不好指責長輩什麽。

只能在後面盡量幫點忙,要麽就帶着吳俊。

醫生說老太太可能會醒也可能睡下去就再也不會醒,她爸是盼着能醒一次都行,可是在第五天的時候,老太太的情況再度惡化,送去搶救沒能搶救過來。

那天所有人都趕了過來,包括大伯家的幾個孩子,也就是吳煙的堂哥堂姐們。

吳建國和張秀蓮都趴在床邊上哭,包括趕來的幾位長輩,都在那哭。這讓吳煙有些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确實沒有面臨過這種局面,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只好讓吳俊跟着她,然後試圖去勸勸張秀蓮和吳建國。

雖然是滿堂在哭,但吳建國擦了擦眼淚,開始跟大伯還有三叔商量怎麽辦葬禮。

蘇城這邊的老傳統是到鄉下,請人過來做法事。但二十多年前,這種風俗就被取締了。

現在是提倡送去火化,然後要麽送到公墓區要麽送回家安葬。

吳煙陪着張秀蓮守在旁邊,等她爸回來,商量的是先送去火化,然後再送回家跟吳煙的爺爺葬在一起。

他們家親戚不多,村子也不是一個宗族的那種村子,兄弟幾個商量好了,其他人也幹涉不了。

但怎麽送回去,這又是個難題了。

大伯吳定邦的意思是既然不能辦喪禮,那送回去的時候至少是得風光一點的,由長子坐車送回去。

三叔也是這個意思,最好是有輛小車,老人家一輩子都沒坐過小車,都身後了,也讓老太太體面一些。

可現在的小車都是私人的,整個蘇城的小車都有限。吳衛華倒是跑去借了車,可那是公家的,正好開走了,私人的嫌這種事晦氣,不肯借。

為了這事,吳衛華連在老太太火化的時候,都沒□□生。

甚至大伯還說自己做了個夢,夢到老太太說要是沒小車就不肯走了。

對于這個夢,吳煙是心存疑慮的,可家裏人都信了,她也只能信了。

吳煙是不想冒這個尖的,這幾天一直很低調,一直帶着吳俊陪在張秀蓮身邊,都沒抽時間給沈清越打電話。

但眼看着她爸也跟着着急上火,想跑出去跟人借車的時候,吳煙坐不住了。

她把吳建國拉出去,對他說道:“爸,這個車我去問問沈哥那邊,你就別跑了,媽說你的腿都是腫的。”

“小沈?”吳建國眉頭擰着,“不行不行,這事小沈不能幫忙,本來就比較晦氣,他又是個外人,怎麽好意思讓他幫忙。”

要是幫忙的話,家裏又得欠他個人情了,吳建國不想欠這個人情。

吳煙攔着他,勸道:“不然怎麽辦?大伯那邊擺明了就是沒車沒法走,三叔也借不到,你出去借,身邊有誰有車的?我去問一下,要是有車咱就借,沒車你就再和三叔還有大伯商量商量。大家又不是閑着沒事幹的,三叔還有工作呢,再耽誤下去大家還要不要幹活了?”

吳建國想了想,也确實是這個理,回來已經耽誤了這麽天了,現在就等着送回去安葬。哪能一直在蘇城裏面耗着,得快點回鄉下去安葬才對。

他抹了一把臉,睜着一雙熬了幾天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那行,爸和你一塊過去,我跟小沈說說。回來後我就說跟我朋友借的,省得家裏那些人議論你。”

吳煙點頭,“好。”

倆人一塊出了門,吳煙知道這幾天不管她們一家人去哪,她幾乎都能在不遠看到那個男人,也确實是守着的。但如果她不叫人,對方也不會上前來。

現在他們不在醫院了,而是在三叔家裏商量這些事。

跟她爸下了樓,吳建國以為她要打電話,卻沒想到女兒只是跟樓下花壇旁邊蹲着的一個男人招招手。

“這是沈哥安排過來幫忙的人,我以為用不上的,之前就沒和你們說過。”吳煙不大好意思的跟她爸解釋道。

吳建國哪見過這種還安排人過來的架勢的,先沒問,而是讓女兒跟這個男人交談。

“那個,我想問問,你們能找輛小車嗎?”吳煙在那個男人走到身旁時,開口問道。

“可以可以,小車這事很簡單。”這個男人說道,“找一輛嗎?一共有多少人?如果是全部人的話,再弄一輛大車吧!”

他跟了幾天,也差不多知道情況,吳小姐家裏想要車送她奶奶的骨灰回去這事他也清楚得很。

只是之前吳小姐都沒開口,他們也不好主動說要幫忙。

“行,都要回去的,就這麽安排吧!這事你要跟沈清越那邊彙報嗎?還是說我這邊來說。”吳煙追問了一句。

“不用,您這邊吩咐的事,我們無條件做到的。至于事後怎麽跟沈老板說,那就是您的事了。”這個男人也知道吳煙和自家老板的關系,識趣得很。

吳煙點了下頭,“那行,麻煩你了。”

男人态度恭敬,“不麻煩,大概三十分鐘,到時候吳小姐你們直接到樓下就行。”

等人走了,吳建國面上表情還在變幻,他看了眼自己的女兒,“小沈一直安排人跟着你?”

他前些日子養腿的時候,看了不少電影電視的,他覺得小沈這個做法,就跟電視裏那種黑社會的老大似的。

“嗯,就是怕咱們要幫忙的。他是想過來的,但他公司事情太多了,就只好讓人跟着,有幫忙的吩咐他們去做就行了。”吳煙幫沈清越說着好話。

吳建國面上的表情一言難盡,也不知道該說啥了,一方面覺得小沈真的有心,估計對女兒也是真心真意的,不然也不會這麽巴巴的上趕着幫忙。一方面又覺得,壓力是真的大。

以前他只覺得小沈家裏條件肯定很好,現在再看,應該不只是用好來形容了。具體什麽樣的,他也想象不出來。

“待會上去我就說是我打電話跟朋友借的,不會把小沈說出去。”吳建國叮囑了一句,家裏有些人什麽德行他還是清楚的,他不想女兒到時候因為這事被議論。

而他這邊說是跟朋友借的話,也好解釋得通些。

吳煙也知道他只是想保護自己,爽快的答應了下來,“好。”

吳建國說要幫着去借車,吳定邦一家還有吳衛華一家都沒放在心上,在三兄弟中,也就吳衛華是最能耐的,其次就是吳定邦。

吳建國是兄弟幾個當中公認的老實本分,他的朋友也都是一窮二白,跟他一樣以前就是接一些零散的活做的。

最能耐的吳衛華都沒借到車,吳建國能借到?

吳衛華家裏,見女兒拉着丈夫出去,大致猜到了點的張秀蓮只是抱着吳俊,穿着一身孝服,沒怎麽說話。

所以等吳建國回來,說借到了車,還借了一輛大車,大家一塊回去的時候,都沒人相信。

黃桂英更是出言諷刺,“二弟,不是我看不起你,三弟都沒借到車,你能借到?可別把話放太前頭了,萬一來的是一輛三輪車,可就笑死人了。咱們要是的小車,就是轎車知道不?”

吳建國諾諾的點了下頭,“是借到了,在海城認識的朋友,正好來這邊了,說是半個小時就到。”

吳煙扶着吳建國坐下,他腿現在還是腫着的,見黃桂英臉上還是嘲諷的,她沒忍住,“大伯娘你要是不信,待會就別坐我爸借來的車!你們一家什麽忙沒幫上,我爸可是忙前忙後的,他腿做完手術沒多久,這幾天一直都是腫着的。”

“我奶奶在天上看着,要是知道你不幫忙不說,還在後頭冷嘲熱諷的。估計晚上都會到你夢裏來罵你了。”

黃桂英臉色一變,見吳煙說完這話,臉上冷着,蹲下來給吳建國捏腿。

“吳煙,好歹我也是你大伯娘,你這個做小輩的怎麽還指着我說教了?我看你出去一年都學壞了,別的沒學到,牙尖嘴利倒是學到了。秀蓮建國,不是我說你們,你們既然也在海城,可得好好教教你們這個閨女,以前看着挺乖巧的,現在越發不是個。”

“不是個什麽?你黃桂英有膽子說下去啊?我女兒怎麽教輪得到你說話了?她那句話說錯了,這些天你們一家老小來幫了什麽忙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過來享福的。我男人天天跪在那燒紙,什麽事都扛着。我女兒在那疊紙錢,大晚上覺都不睡在那守着。說起來你們是做大哥大嫂的,我看你們除了年紀大點,什麽用都沒有。”張秀蓮牽着吳俊,站起來怒瞪着黃桂英。

她眼神冷觑觑的,不大的房間裏,所有人都沒敢說話了,都盯着張秀蓮看,老實人發起火來才是最吓人的。

張秀蓮指着黃桂英,“我告訴你,你那張破嘴我早就忍夠了,你再說我孩子試試。別說當着媽的面,我不給你面子。我今天還真的就不給你面子了,非得把你嘴撕爛了不可。我呸,什麽大哥大嫂。”

黃桂英的女兒吳珊沖出來,“二嬸你怎麽說話呢?我媽不就是随便說了兩句話,犯得着弄成這樣嗎?”

吳煙站起來,走過去攔在張秀蓮面前,盯着面前的吳珊,“怎麽犯不着了,你媽說話難聽的時候怎麽不見你冒出來?現在別說我媽說話難聽。”

吳珊對她的印象,就是這個妹妹雖然長得漂亮,但平時只知道死讀書,話很少;小時候欺負她,她也只敢躲起來悄悄的哭。

現在站在她面前了,哪怕是素着一張臉,穿着衣服也是普通的黑色。但容貌确實驚人的漂亮,大眼睛如同堆滿了冰雪,垂眸冷凝着人的時候,讓她張嘴都說不出話來。

這個妹妹,什麽時候這麽有氣勢了?

“黃桂英,吳珊,你們倆鬧什麽鬧?”吳定邦在裏面開了口。

因為剛剛也被張秀蓮說了,他現在臉色不大好看。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家裏輩分最大的,要是不管管都不好收藏。

他看了眼張秀蓮和吳煙以及在旁邊沒說話同樣冷着的臉吳建國,嘆了口氣,“大家都是一家人,當着媽的面,大家就和氣一點,省得她老人家在天上也不安心。”

李廣美跟着勸,她小心的看了看吳建國這一家人,像是今天才重新認識一般,“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媽才剛走了,大家都別争了。”

張秀蓮重新坐了下來,吳煙只淡淡的看了這幾人一眼,便回去繼續沉默的給她爸按腿去了。

倒是吳珊,狠狠的瞪了吳煙一眼。

還沒到半個小時,李光美順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樓下停了輛大車還有兩輛小車,是二哥你借來的不?車上面還挂了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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