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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吳煙的心不在焉, 沈清越早就發現了。

他們今晚是在海城一家老牌西餐廳吃飯,現在的吳煙已經跟之前的吳煙完全不一樣了, 她現在會用刀叉切牛排了,并且能很好的切出來,不發出聲音,姿态比專門學過的人還要優雅。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 她都不知道刀叉是怎麽用的呢。

現在的她也能學着沈清越的樣子, 說出一些專業的用餐詞彙。

這一切都是因為, 沈清越帶她吃遍了海城各大餐廳, 無論是地方菜江湖菜亦或是這種西餐廳。

見得多了,自然也就會了。

不過就算現在吳煙會切牛排了,可沈清越還是會習慣性的幫她切好。

現在的吳煙就是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沈清越切好的牛排,眼神放在旁邊的紅酒杯上,盯着裏面殷紅的紅酒, 出神。

沈清越擦了擦嘴角,低聲喊道:“煙煙。”

吳煙下意識的看向他,水潤的眼睛裏閃過茫然,“啊?什麽?”

沈清越微微一笑, “今天的這些, 不合胃口嗎?”

這家餐廳是吳煙喜歡的為數不多的西餐廳,明明之前來吃的時候,她都吃得很滿足, 很開心的。這還是第一次, 這麽心不在焉的吃飯。

吳煙回了神, 看向自己的盤子,一口牛排吃了半天也沒吃完,現在都冷了,看着有點惡心。

她放下叉子,不想吃了。

“不是不合胃口,在想一些事情。”

沈清越注意到她表情的小變化,擡手叫服務生過來把她面前那盤牛排撤走,重新又要了一份。

等服務生走了,他問道,“在想什麽?廠子的事?”

吳煙搖頭,“不是,本來想吃完再問的,沒想到一直想着這件事,都沒吃下去多少。”

她有點不好意思,太容易被這些給左右了思緒。

“就是,你之前不是告訴我,你是準備低價收回海城大市場的項目嗎?怎麽現在又談起合作了?”

“你知道了?”沈清越挑眉,又想起來吳煙愛看報紙的小習慣,“哦,對,你喜歡看報紙來着。本來準備過段時間告訴你的,沒想到你看報紙就知道了。”

“過段時間告訴我,什麽時候?”吳煙插起一顆小番茄,放進嘴裏。

“和晉大一塊開一個合作的宴會,到時候想讓你跟我一起過去,準備再跟你說的。”沈清越盯着因為咬了一顆番茄,鼓起的臉頰。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現在說吧!其實也沒什麽的,低價收入也好,合作也好,反正都能給我帶來利潤。這樣就行了,沒有外面傳的那麽複雜。”

吳煙安了點心,她看着沈清越的眼眸,擡手給他遞了顆小番茄,“我以為你是被威脅了才答應的,所以一直都在想着這事,怕你不高興,又不敢問。”

沈清越不大喜歡喜歡吃這種小番茄,但吳煙遞給他的還是吃了。将小番茄嚼了吞下去,他輕輕的笑了下,“怎麽可能?你別把你對象想得那麽弱,金家,還奈何不了我的。”

他頓了下,又收斂了剛剛露出來的狂妄神色,“其實我就是覺得只要有錢掙就行,這個項目晉大那邊主做,我只是投資一點錢,緩解他們的壓力。”

吳煙自然是注意到了沈清越剛剛的表情,說起來,她到現在都沒有太了解沈清越的家庭是怎樣的呢。

見沈清越也沒有要說的意思,吳煙心裏有些許的失落。

趁着服務生還沒來,吳煙從包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清越,“喏,有東西給你。”

她動作大方自然,沈清越臉上帶着笑接過去,邊打開邊問道:“這是什麽?禮物還是情書?”

看到裏面的一疊錢,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擡眸壓抑着情緒問吳煙,“錢?”

吳煙理所應當的點頭,之前她都把這事忘了,想起來就趕緊把錢還給他。

“對啊,之前在蘇城,你派來的人幫了不少忙,回來的車票也是你出錢買的。所以現在就把錢還給你啦!”

她聲音依然軟糯,可這回落在沈清越耳朵裏,卻覺得刺耳。

他硬邦邦的将信封遞給吳煙,“我不要,你拿走。”

吳煙不明所以,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着對面垂下眼眸的沈清越,小心的問道:“為什麽不要啊?這是應該還給你的啊?”

沈清越捏着信封的手發緊,眼眸對着吳煙的小臉蛋,裏面波濤翻湧,他壓着聲音,“我說了不要,你拿回去。”

吳煙抿着唇,再怎麽不懂,她也知道沈清越是生氣了。

可他為什麽生氣呢?吳煙不清楚,只覺得莫名其妙。

沈清越見她不接,擡手将信封甩到她這邊的凳子上,中間帶翻了她的紅酒杯,從桌子上掉下去,發出一聲巨響。

旁邊幾桌人,聽到這個聲音紛紛往這看來。

信封正好砸在她包包上面,裏面的錢滑落出來,落了滿凳子,。

吳煙看着那散落了滿凳子的錢,它們又落到了地上,沾染了紅酒,變得不像他們原本的樣子

她的心驀然開始抽疼,看着這些錢,她又看了眼冷着臉的沈清越,有點不知所措。

剛剛,剛剛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間就生氣了啊?

她咬着下唇,直接蹲下身,擡手想将這些錢撿起來。

旁邊注意的幾桌人議論聲加大,沈清越甚至聽到了有個女人尖酸的說道:“那個女人蹲下身撿錢诶?都沾了紅酒了,是那個男人甩給她的嗎?傍上了凱子被甩了分手費吧?”

沈清越捏着拳頭,他突然從凳子上站起來,來到吳煙這邊,擡手将她拉起來。

“不要撿,撿它幹嘛?吃飯。”他聲音冷冰冰的。

吳煙板着臉,将手從他手裏抽出來,“不用你管。”

“為什麽不要我管,這不是你給我的嗎?我說了不要撿。”沈清越看着低頭的吳煙,心中怒氣更甚。

他看到她撿起來的幾張都沾滿了紅酒,估計都不能用了,還要它們幹嘛?

吳煙低着頭,眼前一片模糊,沈清越語氣中的不耐煩她聽得清清楚楚。

可這是錢啊?這是她辛苦掙來的錢,怎麽能就這麽随便說不要了?

她不是在乎錢,只是覺得沈清越這個樣子,有些陌生。

倆人站在那,像是對峙般,旁邊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議論了。

沈清越掃了這些人一眼,恨不得出聲讓他們閉嘴。

可下一秒,他自己被猛的一下推開,小姑娘拿上了她的包包,繞過他快速的走了。

他下意識的想要去追,可旁邊來了個服務生,手上正端着牛排,“先生,你們要的牛排到了。”

“不吃了。”沈清越想繞過他。

但這個服務生就是擋着他,“那先生請到這邊結賬,地上這些錢需要我們處理嗎?”

沈清越停了下來,他看了眼地上還有凳子上那些錢,以及那個信封裏,似乎還夾着一張紙。

他愣住了,擡手将那個信封拿起來,然後将裏面的紙抽出來。

“謝謝沈先生的幫忙,無以為報,只能拿錢相許啦。雖然知道沈先生有錢,不會在乎這些。可這是我家庭的事,咱們還是要‘公事公辦’一點好。如果是我自己的話,就無所謂啦,反正我知道沈先生給我花再多錢都不會心疼的,是不是呀?”

後面還畫了個笑臉。

沈清越捏着這張紙,眼前閃過剛剛她推開自己時,快速的擦了一下眼睛。

是哭了……

怎麽能讓她哭呢?

他把信封塞進懷裏,然後快速的掏了幾百塊錢給這個服務生,“幫我把賬結了,然後把這些錢都整理一下,我明天過來拿!”

服務生想說,落在座位旁邊的錢付款就夠了。但人已經把錢塞給了他,往外面走了。

他搖了搖頭,這有錢人真會玩,錢都是随便撒的。

沈清越沖到外面,已經沒有見到吳煙了,他心急如焚,在旁邊找了好幾趟,都沒看到人。直到抓到個騎三輪車的人問了,知道她已經坐上另一輛三輪車走了,才放下了心。

他回到車裏,直接将車開到吳煙小區門口。

……

吳煙是哭着去了廠裏的,她在外面敲廠房的大門,差點沒把豔姐吓死。

打開門看到她哭得慘兮兮的模樣更是驚得不行了。

“怎麽這是?沈清越欺負你了?哭成這樣?”豔姐連忙将人拉進去,大狗圍着她們轉圈。

吳煙眼淚撲簌簌的往下落,看着可憐極了,把豔姐給心疼的,拉着人進了她住的房間。

“到底怎麽這事?碰到什麽事了你跟我說說啊?這麽哭我心疼死了。”豔姐見她坐在床邊還是哭,急得直跺腳。

吳煙哭得一塌糊塗,鼻子臉頰眼睛都是紅的,她一邊用手帕擦眼淚,一邊想控制自己不能哭。

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覺得自己都被沈清越寵壞了,以前碰到多大的事,都不至于哭的。但現在就因為被沈清越兇了一下,她就覺得委屈死了。

還越想越委屈,他怎麽能兇自己?自己拿錢給他,也是不想太占他便宜了。

他怎麽能直接把錢甩過來?那種冷淡的不屑的态度,讓她覺得自己未來好像就會被他這麽輕易的甩開一般。

到時候,她怎麽能接受沈清越對她露出這種不屑的表情?光想想,她就覺得心痛難耐。

“我覺得,我當初就不該和沈清越在一起。”吳煙放下手帕,頹然的低下頭。

她以為她找到了安全感,可實際上她還是沒有安全感,現在甚至躲到豔姐這來。

因為她發現她哪也去不了,回家的話她爸媽在家,看到她這樣會擔心的。她也不敢知道,沈清越有沒有追出來,有沒有來找她。

要是沒追出來,他是不是不喜歡自己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太煩了?

此時的吳煙陷入了自我厭棄,她覺得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不在一起,這樣就不會患得患失了。

聽到吳煙說的那句話,豔姐都震驚了。

這倆人感情好到什麽程度,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每天都要打電話膩歪。天天晚上一塊出去吃飯,見到面要抱一抱。

沈清越對吳煙有多寵她也知道,吃飯的時候都恨不得喂到嘴裏。

“沈清越欺負你了?”豔姐遲疑的問道。

不像啊,沈清越那樣的男人,肯定是寧願自己受傷,也絕對不會欺負女孩子的。只要吳煙不願意,他百分百能停下。

吳煙想了想,也不是欺負她,就是不要她的錢而已。

“不是欺負我,之前我回家嘛,奶奶不是走了?他安排了人跟着,幫我們家處理了一些事,回來的車票都是他那邊出的,我就想把錢還給他。然後他不肯要,把錢扔給我,掉了一地。”

吳煙越想越難過,她沒做錯啊,她還錢還有錯了?

豔姐拖了個凳子坐下,聽她說完後簡直要笑了,“就這個?”

“啊!”吳煙擦了擦眼睛,就這個啊,還能有什麽。

“吓我一跳,還以為你出了什麽大事,哭成這個樣子。”豔姐松了口氣。

剛哭得氣勢滔天的樣子,真的把她給吓到了。

豔姐伸手把她眼角蜿蜒的眼淚給抹開,随即雙手環胸,腿翹着。

“我來跟你分析分析,這裏面究竟是怎麽回事吧!首先,你把錢遞給他的時候,沒有說清楚,為什麽給這筆錢是不是?”

吳煙點頭,“是啊,我怕他不要,正要說的。”

沈清越就沉了臉,非常的不開心的把錢扔過來了。

“嗯哼,這就對了,你們這件事情上面,溝通有點問題。然後呢,我再告訴你,為什麽沈清越會生氣。因為他有錢啊,他不在乎這些錢,他能安排人過去幫你,說明他是在乎你的,他壓根就不在意花了多少錢。他心甘情願為你花的,所以你把錢還給他,讓他覺得你分得太清了。男人嘛,都是希望自己的女人能依靠他的。”豔姐點了下腳,慢條斯理的說道。

在她看來,這根本就是倆沒談過對象的人,因為一件小事就鬧得昏天黑地的,雙方都覺得自己委屈。

“他不在乎,我在乎啊,我不希望以後分開的話,我在他這,就落得一個天天占便宜的印象。而且,我是我,不是屬于誰的。”吳煙小臉板着,她是吳煙,不屬于別人,她是獨立的。

豔姐把腳放了下來,“行,你就是你,但是分開?你還真想着以後要分手啊”

豔姐嘴角帶着笑,看吳煙的時候仿佛在看一個傻孩子,但這種事,她點得太明白了,就沒意思了,還是得自己去發現。

“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我不了解他家裏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他的生意做得到底有多大,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沈清越,他還有個哥哥,就這些了。”吳煙看着自己的手,又想哭了。

反倒是沈清越,對她家裏的情況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反正現在在一起了又分手的人多得很,我們也不一定會一直在一起。”吳煙眼淚又落了下來,她發現自己只要一想到他們以後分開,她就難以接受。

“我不了解他,他提高了音量跟我說話,我都接受不了。我是不是太在乎他了?”她淚眼婆娑,求助般的看向豔姐。

“他把錢甩過來了,掉在了地上,那時候我特別難過。這些錢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怎麽能這麽輕易的甩過來?我去撿起來,他把我拽起來,不讓我撿,可那又不是別的,是我辛苦掙來的錢。他不要為什麽不讓我撿?他再有錢,也不能随便糟蹋啊?”

她覺得自己沒有得到尊重,尤其是沈清越将信封甩過來的那一瞬間,她覺得好像有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豔姐見她說着說着小身子板又開始顫抖了,眼看着就要哭抽氣了。她趕緊過去将人抱着,輕聲安撫,“沒事沒事,不哭啊,你先冷靜下來。”

她曾經在夜場工作,其實也碰到過這種傷人自尊的事,喝一瓶酒給一張錢。扔在地上讓她們去搶,搶到多少算多少。

有錢人不在乎這些,把她們當玩物;可她們也是人啊?要不是為了掙錢,誰願意幹這些事?

沈清越這種,她猜測是在氣頭上,才把錢甩出來的。但在吳煙這,就是很不尊重人的表現了。雙方家世本來就不平等,吳煙又不了解他的家庭,本來就有些患得患失,就是弱勢的那一方。

她性也有點好強,不是那種心安理得花男人錢的性子。

給錢的時候也沒想那麽多,現在突然被甩了個冷臉子,那種隐藏的不安全感瞬間爆發了。

所以才會這麽的委屈,這麽的難過。

但現在在氣頭上,所有的事情都會被放大了來看;等冷靜下來,就會發現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吳煙在她懷裏徹底的崩潰大哭,“錢掉在地上,還把紅酒給撞翻了,那些錢都沾了紅酒,都濕了。那麽多人看着,在旁邊議論,他還拽我起來,把我手都拽疼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子,我之前都沒見過他這樣,我還錢給他有錯嗎?我沒有錯,他怎麽能對我冷臉。不要就不要,好好說嘛,憑什麽把錢甩過來?”

這邊哭邊說的嬌氣模樣,豔姐發誓,要是沈清越在這,肯定得抱着人求原諒了。她都心疼得不行,更別提沈清越了。

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吳煙,豔姐接了水過來給她擦臉,“今天還回去不?在我這睡了吧?我給你家打個電話過去。”

吳煙眼睛都腫成了核桃,縮在床邊,看着豔姐很不好意思了。

“那麻煩你了,豔姐,我這樣回去,他們會擔心的。”

豔姐給她蓋好被子,像個大姐姐一般,摸了摸她的額頭,“沒事,睡吧,睡飽了咱們再跟臭男人生氣。”

吳煙将腦袋鑽進被子裏,更加不好意思了,只眨了眨核桃似的大眼睛,“好。”

她确實是哭累了,豔姐出去之後,她就暈乎乎的睡了過去。

就是這睡着了也不安穩,還一抽一抽的要哭呢。

豔姐給吳煙家裏打了電話,說今天有點忙,就幹脆在廠子睡了。出了辦公室,她就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看着外面被車燈打得極亮,都透進來的光,她知道是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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