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過年的時候他沒回來, 以前是因為不想回來。現在他哥都好好的,他沒回來也是因為不想回。
沒別的原因, 反正以前還小的時候, 他爸過年過節都不在家的。
輪到他這個兒子,學着老子好像也沒什麽不對的。
而他哥今年也沒回去, 在部隊裏過得年。
所以他老子沈繼安怎麽過得年,他也不關心,總歸是有老婆孩子了, 那個女人會做好一切的。
反倒是年前兩天, 他那個後媽打了電話到他這的, 例行問一問他回不回去而已。
到了京城, 他直接去了大院,這裏的人又換了一批。
像鄭浩渺還有周吾平他們家裏人還住在裏面, 小時候那些叔叔阿姨, 也有不少人都出去了。
有些是年紀大了, 也有些是從圈子裏退了出去。
唯獨他爸, 一把年紀了還堅守在這裏面。
有時候沈清越會想,他還堅持着是不是因為還有個小兒子沒出路, 這是給小兒子掙出路呢。
不過他也就是想想,心裏再不像年少時那樣, 會滿心憤懑了。京城對他來說并不友好,他還是比較喜歡海城。
那裏有外公外婆, 有他哥, 還有煙煙。
通過審查進了大院, 他開着車進去,到了他們家那一棟門口,把車給停了。
這會正是晚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敲了門之後,開門的是保姆。沈清越點了下頭,跨進屋子的時候就發現裏面格外的熱鬧。
他微微皺眉,這個家什麽時候跟熱鬧搭邊了。
直到看到一屋子男女老少都是他不認識的人時,他這個眉頭就皺得更深了。
而被圍在中間的趙思露猛的反應過來,看着沈清越的表情有點尴尬。
“清越,你回來啦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沈清越冷着一張臉,對客廳裏的人都懶得投去半分目光。他淡淡的應了一聲,“我爸在樓上”
趙思露旁邊有個老太太,坐在位置上喊道,“這就是清越吧長得真好。”
沈清越視線落在這個老太太身上,然後掃過旁邊因為他進來都顯得有些拘謹的人。
“這是你家裏人”他對趙思露問了一句。
“啊,這是我媽,這些是”趙思露更尴尬了,都不知道該怎麽介紹。忙撇過這個話題,接着說道“今天是清輝生日,所以叫大家來聚聚。”
“挺好的。”沈清越擡步走上樓梯,上到一半的時候,對樓下的人說道“下次還是去酒店吧,大院裏有些人身份不一樣,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
倒也沒有多嘲諷,就是以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這句話。可就是像一個個巴掌,把剛剛還挺興奮的這夥人的臉給扇得啪啪作響。
趙思露臉漲紅,不止是她,因為沈清越這一番話,這裏面的人都挺尴尬的。
而沈清越眼神淡漠,冷峭的臉上也沒個多餘的表情,倒是讓這些人敢怒都不敢言。
樓上書房裏似乎有人在說話,沈清越敲了敲門,開門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肥頭大耳的,小小的眼睛閃爍着精光。
“你是”這中年男人問道。
沈清越淺色的眸子斂着,“沈清越。”
屋裏頭沈繼安聽到聲音,站起來走到門口,“清越。”
聲音裏還有點驚喜。
沈清越越過這個中年男人的肩膀看向他爸,這一看,眉頭都擰成了川字。
上次見面,也才半年前吧
怎麽感覺又瘦了還有頭發又白了不少。
這個中年男人很有眼色,這會也知道沈清越是哪位了。他趕緊說道“姐夫,那我就不打擾您和清越了,我先下去了。”
沈繼安不是很在意的擺擺手,“你下去吧。”
中年男人點了下頭,随後進屋拿了個東西,路過沈清越的時候臉上帶着讨好的笑。
沈清越目光落在這個男人肥胖的背影上,然後看了眼他手裏拿着的大哥大,微微揚起了眉毛。
他記得,他這個便宜後媽家裏,沒有做生意的吧
沈繼安沒有注意到他眼神的變化,“進來吧。”
沈清越收回視線,進門之後把門給帶上了。
“剛那是”他問道。
沈繼安随口說道“你趙阿姨的弟弟。”
“哦,他跟你有什麽好聊的”沈清越坐到沙發上,中間的茶幾還放着兩杯茶,其中一杯已經喝完了,他爸那一杯沒動過。
“就随便聊聊。”沈繼安不欲多說,而是問道“你怎麽今天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沈清越一直知道他爸辦公室的內線,可以直接打到他爸桌上,不過他從來沒打過。
“沒敢打擾到您啊。”他說了一句,眼眸垂着。
沈繼安反倒是嘆了口氣,“是啊,你小時候闖禍,就不愛給我打電話,一般就是叫你哥。”
他看着沈清越,仿佛又看到了他小時候,沒現在沉穩,吊兒郎當的,總是不記打。那會他只覺得這孩子不聽話,不像他哥那麽穩重。
可這幾年孩子不在身邊,他總是想,孩子不能都是一樣的,清越深身上也有他的特質。比如他做生意就做得特別好,這幾年老有以前的老同事在他面前說他生意做得大。
前些年給深市那邊創彙都創了不少錢,他心裏也是驕傲的。
但有些話,他以前沒說過,這會也說不出口了。
“年前你趙阿姨叫你回來過年,你怎麽不回呢你哥也不回,本來叫上白微。一塊在家裏過年,多熱鬧啊。哎,你弟弟清輝都要上小學了,咱們還沒有一塊吃過一頓飯呢。”沈繼安有些絮絮叨叨的,跟以前威嚴的樣子有些許不同。
沈清越看着他已經快要全白的頭發,突然覺得此時的沈繼安有些陌生,破天荒的,他沒有插嘴把沈繼安的話給打斷,而是沉默的聽他繼續說。
沈繼安絮叨了很多,後來才反應過來,沈清越應該不愛聽的。他尴尬的笑了笑,“忘了你肯定不愛聽這些的,今年過年要是有時間,就回家來吧。到時候你哥和你嫂子結婚了,家裏就更熱鬧了。”
沈清越沒點頭,也沒應。
這會外面傳來敲門聲,沈繼安喊了一聲進來。
趙思露從外面推開了門,看到沈清越的時候眸光還有點尴尬,她站在門口問道“飯已經好了,一塊下去吃飯吧。”
沈繼安這才想起來,趙思露一家的親戚都在下面,他猶豫了下,“你們在下面吃吧,讓保姆送些飯菜上來,我和清越在上面吃就行。”
趙思露臉色稍微變了變,很快就笑着點頭,“好,你下去吃飯他們還不自在。清越,不好意思啊,你和你爸就在樓上開個小竈。”
沈清越盯着她的臉色,莞爾一笑,“我回來沒打擾到你們就行。”
“行了,就這樣吧,我和清越也好幾年沒一塊吃過飯了,正好聊一聊。”沈繼安沉下臉,示意趙思露可以出去了。
趙思露臉上依然帶着溫柔的笑,“好,那我待會把菜端上來。”
說完,她就輕輕的把門給帶上了。
沈清越重新看他爸,嘴角笑意加深,“我回來還真不是時候。”
沈繼安頓了頓,擡手将自己的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這是你家,什麽時候回來都可以。”
沈清越有點詫異,這可不是他爸會說出來的話。
不過他說得也對,什麽時候回自己家,還要挑時候了。
想想每次趙思露碰見他回來,都會問的那句怎麽不提前打聲招呼,忍不住又笑了出聲。
沈繼安放下茶杯,見他笑得這麽高興,面上柔和了下來,“想到了什麽,這麽高興”
沈清越用拳頭抵着嘴角,輕咳了兩聲,搖了搖頭,“沒什麽,想到了一些好玩的事。”
沈繼安沒有再問,怕問多了沈清越不高興,好不容易孩子回家,他還是想多看看的。
“我聽你哥說,你在海城做了開發公司,接了兩個大項目”
“嗯,混口飯吃嘛”沈清越不是很在意的說道。
沈繼安笑了下,“你現在是企業家,一言一行都得注意,要多做對人民對國家好的事情,為群衆謀福利。可別什麽金的銀的都往自己懷裏摟。你做這些生意,就得把眼界放開,看看那些西方國家,他們發展得那麽好,也不少了企業家在其中的努力,現在你是其中一員,也得像他們學習。”
他習慣性說起了一些這樣的話,以前沈清越只覺得他假,但經歷的事情多了,再聽就發現裏面其實确實藏着很深的道理。
他爸是最艱苦的年代過來的,上過戰場打過仗,身體有幾處地方還有彈片沒取出來。
像他們這種老一輩的,是真心實意的為這個國家、為人民着想。
他沒有打斷沈繼安的話,而是認真的聽着。
見他感興趣,沈繼安內心欣慰的同時,說得也更加的興奮了。
倆個人一個說,一個聽,跟以前一見面就針鋒相對的畫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讓端着菜進來的趙思露愣住了。
因為趙思露和保姆進來,沈繼安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
“先不說這些,咱們吃飯。”
趙思露和保姆把碗筷放下,樓下做了不少菜,特意挑了一些好的送上來。出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裏面,就看到沈繼安正滿臉笑容的夾起一條幹炸小黃魚,放進沈清越的碗裏。
而慣常滿是戾氣的沈清越,也遞出碗很淡定的接了過去,順便給他爸夾了一筷子菜。
父子倆難得很平靜的吃完了一頓飯,中間沈繼安興致一直很高的在說話,說沈清越小時候多調皮,說他闖了多少禍。說他小時候有多漂亮,抱着出去的大家都說好看。
這是沈繼安第一次說沈清越小時候漂亮。
沈清越還記得以前沈繼安經常罵他的一句話,就是讓他不要像個女孩。這也導致了以前但凡是有人敢說他像女孩,他非得沖上去揍人家一頓。
吃完飯後,沈繼安感慨了一句,“這是七年來,咱們父子倆第一次心平氣和的吃完一頓飯。”
沈清越內心震動,他擡眸看向沈繼安臉上已經顯出來的皺紋,以及在燈光下,他略顯老态的面龐。
有那麽片刻,在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未等他多想,沈繼安笑了笑,說道“別人總說,你哥像我。其實你哥只是樣貌像我,性格像你媽,內心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他眸光柔和的看着沈清越,“你呢,外貌像你媽,可性格是最像我的,倔強,不肯認輸。所以咱們父子倆僵持了這麽多年,誰也不肯道歉。”
沈繼安嘆了口氣,伸手捂着胸口,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清越低着頭,盯着地板上的紋路有些出神,片刻後他擡頭,對沈繼安說道“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事想跟你說的。”
“你說。”沈繼安點了下頭,手抓着杯子,微微的發着抖。
沈清越沒有注意到這些,接着道“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想和她結婚的那種,倆家人要見個面了。我這邊,要是沒有父親出席的話,對方家長可能覺得不夠重視。所以,我想約個時間,您能見一面,吃個飯。”
他面上一直帶着笑,曾經那個孤戾的少年,此時如冰雪消融一般,展現出了沈繼安從未見過的溫和。
沈繼安面前有些恍惚,看到了曾經的沈清越,也看到了現在的沈清越。
他皺了下眉毛,擡手不着痕跡的壓着拿杯子的那只手,然後笑道“那肯定是個很好的女孩,我肯定會去的,你把時間告訴我。到時候我去海城,也好長時間沒見過你外公外婆了,也該去拜訪了。”
“好。”沈清越松了口氣,還是提醒了一句,“她家裏的情況,管咱們家不一樣,家裏都是老實本分的人。”
沈繼安點頭,“我哪是看這些的人。”
沈清越也知道這點,他爸別的不說,至少在對待群衆這方面,那是相當上心的。不過還是提醒了一句,免得到時候出什麽問題。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提出要走。
“今天在家裏住吧沒有旁人在了。”沈繼安快速說道,站起來一半,又跌坐了回去。
沈清越看向他,總算發現了不對,“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沒有,就是以前的傷口疼了,這些天不是老下雨嗎沒什麽大礙的。”沈繼安擺手解釋。
想到以前他爸确實是縫下雨下雪,以前的傷口就會疼,他走過去,伸手将沈繼安從沙發帶起來。
這才發現,以前一只手就能将他拎起來的沈繼安,居然能被他輕易的帶起來的。
他抿着唇,扶着沈繼安往外面走,“你回房休息,現在還每天都推藥酒嗎我去給你推。”
本來打算着回他爺爺奶奶那的,現在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沈繼安搭着沈清越的肩膀,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因為他從未在孩子們面前顯露過自己的軟弱。
在沈清越用火辣辣的藥酒給他推以前的陳年舊傷時,他說道“力氣比以前大多了。”
沈清越也想到了以前,在他爸沒娶趙思露之前,其實他們父子倆也是有過溫馨時刻的。
比如每天他都得幫他爸推藥酒,那時候他爸中氣十足的很,一般都會吼着他力氣大一點。
他也年少氣盛,有時候來了火氣就瓶子一扔,懶得給他推了。
那會他覺得他爸事多,能給他推藥酒就不錯了,還嫌七嫌八的。
這會他笑着說,“那會才多大,今年我都二十六歲了。”
“也是,你都二十六了。”沈繼安說了這一句,就不再開口了。
沈清越抿着唇,見他眼睛閉上了,就繼續推着。等沈繼安的鼾聲響了起來,他将被子給他蓋上。
剛剛推藥酒的時候,他發現,他爸的身體和以前的強壯相比,已經瘦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