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相見
保安室裏, 徐貞已經根據監控錄像捕捉到了奧迪A3的軌跡, 最後判斷在城東一帶失去了蹤跡。
“沒辦法了。”徐貞皺起眉頭,“就算能确定大致範圍,也沒有辦法确定地點。”
裴瑾把玩着魚麗掉在廁所裏的手機, 手機可以定位,所以他們第一時間就把手機奪下來扔了。
徐貞還在發愁:“要麽查一下封家在城東的房子,這個不大容易, 就算查到了,他們也未必會把她帶到自己家裏……裴教授?”
“我撤案。”裴瑾最終下定了決心, “這件事情,你們別管了。”
徐貞心砰砰亂跳:“裴、裴教授,你這是什麽意思?”她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意思就是。”裴瑾道, “我要用我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了。”
徐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瘋了?”她壓低聲音,“我打電話給師父,他肯定有辦法。”
今天周世文沒來,他高升去省廳開會了,徐貞雖然已經能獨當一面, 但是論起人脈和上級打交道的本事, 她還有的學。
“封家的關系, 可不在常青市。”裴瑾意味深長地笑一笑,“周世文還搞不定。”
甭管封家把魚麗藏在了哪裏, 即便就是光明正大往家裏帶了,警方也查到了,然後呢?
能沖進去把人救出來嗎?不可能。
徐貞聽懂了, 她沉默片刻,開始裝傻,好像剛才幾分鐘被回檔了:“剛才你說什麽?噢,撤案,好的,小王,收工。”
真是長進了。
裴瑾走到外面,想了半天,沒記起來電話,幹脆翻牆上網,這才找到了一個聯系方式。
電話很快打到了他的手機上:“哪一位?”
“裴瑾。”
那一頭沉默了很久,才說:“二十多年了,我還以為等不到那一天了,你想要什麽?”
“救人。”
“我的命可以賠給你。”那人說,“我的兄弟不行。”
“應該的,開價吧。”裴瑾很無所謂,“我要你們在天黑之前到常青市。”
那邊沉默半晌:“三百。”
“可以。”裴瑾答應得很痛快,三百比特幣相當于五百多萬人民幣,不算太貴,看起來是友情價了。
等人來要時間,再神通廣大的人也學不會瞬身,等待的幾個小時,裴瑾也沒有閑着。
他開車到了常青市郊外的一家着名療養院。
有一個故人在這裏。
裴瑾不是很喜歡和故人有聯系,越久的故人,越不想聯系,因為說不定就要再眼睜睜看着他們死。
但是,入世入世,免不了會有麻煩,一不留神被人發現了秘密可就不好玩了,裴瑾不至于連這些準備都沒有。
他手裏的一些牌,就是為這種時候準備的。
剛才的電話是一張,那些人可以把魚麗救出來,現在的是另一張,可以掃個尾。
故人不大好見,人家不僅是上了年紀,還來頭不小,豈是随随便便哪個人都能見的。
裴瑾問服務臺借了紙筆,寫了一張便條,折起:“把這個給他。”
過了十分鐘,看護請他進去。
裴瑾走進房間裏,有個垂暮的老人背對着他,坐在輪椅裏,似乎在眺望窗外的景色。
他真的很老了,發絲根根雪白,滿臉皺紋,皮包骨頭,靠近他,仿佛都能聞到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獨有的腐臭味。
此時,老人戴着一副老花眼鏡,正專心致志看那便簽上的字:1937,華懋飯店。
短短一行,前塵往事,盡上心頭。
感覺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老人擡起頭:“華懋飯店,現在叫和平飯店了,你怎麽知道……”話語在他看見裴瑾的一剎那戛然而止,他瞳孔一縮,“你是……”
“我姓裴。”
裴?老人嘴唇微微一動,半晌,才說道:“太像了。”
裴瑾很淡定,把他認作是自己後人的事不是一次兩次了,省事,他也不辯解:“你還記得嗎?”
“記得,當然記得。”年紀再大,時間再久,有些事,一輩子也忘不掉。
1937年的冬天,他去上海的華懋飯店見一個人。
當時,戰争已經全面爆發,愛國人士紛紛加入到戰争中來,熱血青年參軍,有錢富商捐錢,還有筆杆子利索的一天到晚在報紙上發表文章。
他當時就負責聯絡一些愛國人士……嗯,捐錢的那種。
裴瑾當時的身份,是愛國華僑。
一照面,他就覺得這個男人很有些家底,從頭發絲到皮鞋鞋面,都透着一股精致勁兒,他喝了一口茶,費力游說。
裴瑾一會兒聽着,一會兒又像是出神,等到他說得唇幹舌燥,才笑了笑,把帶來的手提箱放到桌上打開。
咔噠一聲,黃金柔和的光芒幾乎閃瞎了他的眼睛。
“這、這是……”他那時才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從沒有見過這樣一大筆財富,這絕對是他見過的最闊綽的愛國人士了。
裴瑾沉吟着道:“錢你們先拿去,暫解燃眉之急,下次我盡量帶些藥品和武器來,還有什麽別的需要的,你再告訴我。”
“這位先生……”他吞了吞唾沫,一時竟然語無倫次。
他笑一笑:“我姓裴,裴瑾。”
“裴先生,所有抗日将士都會感激……”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裴瑾将手指豎在唇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聽着,我有條件。”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什麽?”
“我不希望和太多人接觸,所以,每次,我找你,只要你一個人來,我知道你有上級,可我不想接觸。”裴瑾微笑着看着他,“這麽大一份功勞,就看你敢不敢接了。”
他那時還太年輕,被他一激,二話不說應了下來。
“我會聯系你的。”裴瑾說。
裴瑾兌現了自己的諾言,他神通廣大,似乎總有辦法弄來別人弄不到的東西,尤其是西藥,這可不僅僅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戰争一打就是很多年,他也從一個一腔熱血的年輕人成長為一個合格的領導者。
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裴瑾。
“戰争馬上就要結束了。”他還記得裴瑾當時那麽說,“就到此為止吧。”
他張了張嘴:“裴先生……”他在心裏打着腹稿,這些年來,裴瑾無條件地捐助了許多物資給前方的将士,這樣的人,當然想要進一步拉攏。
“我捐給國家的東西,不要回報。”他笑意清淺,“但我幫你走到這一步,你欠我一個人情,要還的。”
他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這些年來,因為裴瑾只和他一個人見面,他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漲船高,而且,在多次接觸中,他時不時的點播也讓他受益匪淺。
“裴先生這些年對我的幫助,我當然是銘感五內的,只不過,裴先生想要我幫你什麽呢?”他慢慢鎮定下來,“我能幫你什麽呢?”
“那就要看我的運氣了。”裴瑾意味深長地笑着,“看到了那個時候,你能走到哪一步。”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交談,而後,裴瑾就徹底消失了,除了他,沒有人見過,甚至後來有人猜測,是不是那些物資全部由他捐贈,假借了別人的名頭。
可他知道不是。
只不過,後來國內安定了,他想盡辦法想要把這個人找出來,他不相信裴瑾是籍籍無名之輩,只要稍稍換算那些他所捐贈的物資,就知道那是一筆多麽龐大的財富。
然而,他找不到。
他好像就是人世裏的一縷幽魂,在國家動亂時出現,安定時消失,有時候他也會想,裴瑾是否來自地下,他的陵墓裏藏着巨額寶藏。
這是他少年時的一場奇遇,那時猶不自知,時間一久,慢慢回過味來,才發現渾身是謎,越是猜,越是猜不透,念念不忘到老,總覺得是心頭的一樁遺憾。
直到今天。
他慢慢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你終于來了,沒想到我死前,能了了這一樁心願。”他眯起眼睛,“你要我還你什麽人情?”
“柳巧儀。”裴瑾說道,“我想你幫我收個尾。”
“柳巧儀。”他咀嚼着這個名字,笑了,“你得罪了她?”
裴瑾問他:“行,或者不行。”
“可以。”他很痛快地答應了,“我還有幾分薄面。”
裴瑾笑了笑:“那就好。”他走過去,替他把腿上滑下來的毯子拉上去蓋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他突然察覺到異樣,這樣的态度太過熟悉,讓他渾身戰栗:“等等!”
裴瑾站住,轉身看着他。
“你……”他的呼吸突然粗重起來,雙目瞪大,“裴先生?”
還是被認出來了,老人家了,記性還不錯嘛。
裴瑾想着,唇角微微勾起,将食指豎在唇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一如當年。
***
魚麗被封逸帶到別墅裏,柳巧儀已經在等着他們了,她瞟了一眼魚麗,冷冷道:“坐。”
封逸想去拉魚麗的手,被她躲開了,她坐到柳巧儀面前,像是一個普通少女那樣發着脾氣:“你到底想幹什麽?”
“毛毛躁躁的。”柳巧儀不滿地看了她一眼,“要做我們家的人,你得改掉這個毛病。”
魚麗嗆回去:“誰要做你們家的人了?我求着你們家娶我了嗎?”她說着,還飛快瞪了封逸一眼。
封逸一點兒也沒有起疑,他立刻表示不滿:“奶奶!”
“行了。”柳巧儀并沒有把魚麗放在眼裏,她調查過魚麗,什麽從小生病身體不好,那都是托詞,她很小就被拐失蹤了,去年才機緣巧合被裴瑾救下,她找人佐證過,身世并沒有什麽破綻。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除了漂亮之外,柳巧儀想不出任何裴瑾會娶她的理由。
但不要緊,為什麽娶她不重要,只要讓他娶不成就行了。
柳巧儀擡眼看了一眼為魚麗說話的小孫子,淡淡道:“帶她回房間吧。”
封逸能看懂柳巧儀的那個眼神,她是為自己維護魚麗而感到不滿,但是封逸并不後悔。
他拉起魚麗,把她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魚麗一進屋,就迅速跑到了陽臺上,封逸就當沒看見:“你休息一下吧,別想着跳樓,你出不了這個大門的。”頓了頓,他說,“你放心,這次我說到做到,結婚之前,不會逼你。”
魚麗對此持保留意見。
她能在大清早裴瑾最難熬的時候故意鑽到他懷裏欺負他,但絕對不敢現在靠近封逸。
男人的保證,聽聽就行了,別當真。
封逸大約察覺到了她的冷淡,駐足片刻,出去了,過了大約半個小時,端着一些茶和點心進來了。
魚麗坐在陽臺的藤椅裏發呆,封逸走過去,把托盤放在她面前,給她倒了一杯茶:“吃點東西吧。”
魚麗看了一眼杯子,又把頭扭了過去,喝茶早八百年就喝膩了,她喜歡可樂,喜歡奶茶,喜歡所有不健康的高糖飲料!
封逸說:“不喜歡的話,我讓人重新做過。”
魚麗不置可否,反而說:“你坐下來。”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我們聊聊天吧。”
封逸露出訝異之色,但還是坐下了:“好,聊什麽?”
“為什麽想和我在一起?”魚麗托着腮,眉如遠黛,“我對你來說,特別嗎?”
“當然。”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讓他想要永遠占有,永不放手的人。
從第一眼看到她,就是了。
“你喜歡我什麽呢?”魚麗問他,“我的臉?可人總是會老,會醜的。”
封逸道:“不止是這個。”
“那是什麽呢?”封逸,或者說肖臣,到底是愛着她什麽呢?
不老的容顏,不變的身軀嗎?
這個問題讓封逸踟蹰了,良久,他才說:“我不知道。”大概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答案過于敷衍,封逸嘗試向她解釋,“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似曾相識,我沒有辦法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魚麗,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有騙你。”
“我相信你。”魚麗把玩着筷子,“其他呢?”
封逸抿了抿唇,努力按下煩躁:“你非要我說出個四五六來嗎?”
“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我什麽,如果你是喜歡我這個人,為什麽又總是挑挑揀揀覺得我不滿意呢?”
封逸深吸了兩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和她說:“魚麗,我之前可能是對你太過急切了,但是,這是因為我對你有所期待,從一開始,我就很認真地對待我們的關系,我想娶你,讓你當封太太,作為我的妻子,作為一個能與我并肩而站的人,你有些地方有太多的不足。”
“封太太應該是怎麽樣的?像姚煦的未婚妻羅芙那樣嗎?知進退,識眼色,長袖善舞,是嗎?”
封逸沉默片刻,說道:“是。”
“那你為什麽不娶羅芙?”
“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擡杠?”封逸忍着怒意,“魚麗,我不想和你吵架。”
魚麗看着他:“我不是在和你頂嘴,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想當羅芙,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我不喜歡,你明白嗎?”
不喜歡,但曾經羨慕。
原因無他,因為這是屬于正妻才有的資格,她是妾,妾是玩物,只要美色,她不甘心,所以,她學會了看賬本,學會了打算盤,也學會了待人接物。
但那真的是她喜歡的嗎?不,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她只是想要向肖臣證明,看,這些事,她也能做到,她也有當正妻的資格。
後來她成功了,肖臣的大房“病重”,越來越少出面,取而代之的是八姨太。
然而,她并不覺得快樂。
她是生長在海邊的貧女,一貧如洗,卻也簡單純粹,她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更快樂一點。
“魚麗,兩個人要在一起,勢必需要有所犧牲。”封逸試圖和她講道理,“我和你結婚,我也必須放棄一些東西,而你要成為我的妻子,你也必須去學會那些事。”
“你不想我提裴瑾,可是,我怎麽能不提他?”魚麗抿着唇,“當封太太,我要去做那些我不喜歡的事,可是當裴太太,我不用!我過得更快樂,更輕松,他從來不會和我吵架,也不會怪我這裏做得不好那裏不好,我在他眼裏,什麽都好,你怎麽能怪我選他?”
封逸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