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5章 認錯

良久, 封逸才道:“我不信。”他看着魚麗, “裴瑾沒有說實話。”

“他說的就是實話。”魚麗很固執。

封逸不知怎麽的,火氣頓時就散了,他心平氣和地說:“魚麗, 你有很多的問題,自己都沒有發現。”

魚麗問他:“什麽問題?”

“你的脾氣很陰晴不定,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生氣, 總是讓人莫名其妙。”封逸看着臉色微沉的魚麗,微微一哂, “你看,這就開始不高興了,你說我不準我不高興, 我說你,你不是也一樣不高興?”

魚麗不吭聲,好半天,她才說:“你繼續說。”

“女孩子的心情反反複複很正常,可是, 你總是不願意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了, 你給了我一個謎題, 讓我一直猜一直猜,一點提示都不給, 也不告訴我答案,只是一直對我說‘你是不會懂的’,你知道這樣多過分嗎?”

封逸道, “我和你吵架,至少會把話說清楚,我有沒有無緣無故對你發脾氣?可你呢?”

可她呢?她從不說。

魚麗想起了很多事。

肖臣一妻七妾,正妻的閨名,叫做愛淑,是出自書香門第的老派閨秀,照理說,肖臣這樣的土匪頭子,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娶她。

可那是亂世,亂世出英雄,肖臣抓住了這個機會來了個大翻身,搖身一變成了正兒八經的軍官,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當時還待字閨中的愛淑強娶了。

為了父母兄弟的性命,原本已經定親的愛淑忍氣吞聲,跟了這個男人。

她并不知道,肖臣娶她,不過是想嘗嘗所謂的大家閨秀是什麽滋味,從前,普通的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現在,他要娶就娶城裏最高貴的姑娘。

然而,得到手了的東西,通常不會太被珍惜,愛淑也不例外,肖臣很快就厭倦了她。

原來,所謂的大家閨秀不過如此。

他開始一個一個往家裏拉人,有些是下屬送的,有些是自薦枕席,還有一些,是強搶來的。

最後一個,就是魚麗。

她進門的時候,肖臣的後宅早就烏煙瘴氣了,妻妾之鬥幾乎可以寫一百萬字的宅鬥小說,五姨太和七姨太為了一件衣服打了一架,二姨太被夫人罰跪了,諸如此類的狗血層出不窮。

連外人都知道肖臣家裏一團糟,都暗暗笑他治家不嚴。

然而,魚麗進門後不久就意識到,那是肖臣有意縱容的結果,他冷眼看她們争風吃醋,然後享受這種被讨好被依賴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在肖家,他是主宰,他的一舉一動,都影響着其他人的命運。

一開始,他也那麽對她,故意冷淡,等待着她的讨好,刻意在七姨太來截人的時候當着她的面離開,讓她被其他人笑話。

可魚麗并不在乎。

肖臣不來,她就捧着一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別人嘲笑她,她就當做沒聽見一樣擦肩而過。

一開始,肖臣以為那是欲擒故縱,後來才發現,原來他的喜惡,她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而正相反的是,肖臣在意她,二十多年前他見到她,她就是這個樣子,從未變過,她是仙女嗎?還是妖精?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然而,他越是探索,越是發現她擁有太多的秘密,而有些地方,他永遠無法觸及。

有一天,魚麗在夜裏醒來,發現床前一片雪白,她推開身邊的人,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把窗推開。

一輪明月高高挂在天幕,皎潔的月光撒了一地,像是白霜。她怔怔看了一會兒,突然落下淚來。

肖臣很快醒了過來,他不解地看着她:“好端端的,你怎麽哭了?”

“沒事。”她擦幹眼淚,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眼睛突然有點不舒服而已。”

肖臣知道她說的不是實話:“魚麗,你為什麽總是不願意告訴我你在想什麽?”他走到她身邊,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是不是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沒有。”她擡起頭,“你多慮了。”

她能告訴他什麽呢?告訴他在五百多年前,她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逃出了自己的家,然後開始了這不老不死的日子?

就算她說了,他能懂嗎?那些遙遠的記憶,那些坎坷的過去,她能說什麽呢?唯有沉默。

肖臣咬緊牙關,他迷戀着這樣的她,又痛恨着這樣的她,她讓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你給我過來。”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重重推倒在床上。

一百多年了。魚麗心想,沒想到一百多年前的事,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但不同于當年的是,現在的她終于可以冷靜理智地去思考一下當初自己和肖臣的關系,她不得不承認:“你是對的。”她對封逸說,“我也有錯。”

她坦蕩的态度讓封逸沉默了片刻,這才說:“我也有。”他很艱難地承認,“我希望你改掉一些問題,是因為這樣的你才更容易被我家裏認可,我們的關系才能更加穩定……或許你說得對,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沒有想過你會其實并不情願。”

聞言,魚麗突然有片刻的迷惘,這段感情裏,他們都很自私,他希望她為了他而改變,而她對他也從未有過真正信任的時候,有了緣分,兩個人卻沒有把這段感情經營好。

但凡是他能多為她考慮,但凡是她能對他多一點信任,或許還走不到這個地步。

封逸覺得有些難堪,從小到大,他都沒有這樣承認過自己的錯誤,可心頭卻也因為這樣一番話而輕松起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幸好還不算晚,不是嗎?我們還有機會去改變,我知道錯了,我會改,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的語氣和眼神都誠懇極了,魚麗在他眼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勉強與做戲,這一番話,發自肺腑,真摯又動人,說她心裏沒有一點點的感動,那是騙人的。

然而……她剛想說什麽,門就被敲響了,封逸起身去開了門,封湘靈捧着一件白色的婚紗進來了:“二哥……”

魚麗也看見了,她看着那件白色禮服,驚訝地問:“你要今天和我結婚?”

“是奶奶的意思,不希望夜長夢多。”封逸解釋道,“你放心,我會補一場更大的婚禮給你。”

魚麗:“……”槽多無口,“我拒絕。”

“對不起,魚麗。”封逸對于這次倉促的婚禮由衷感到愧疚,“但……這是奶奶的意思,即便是我也沒有辦法反抗。”

魚麗很堅持:“不!”

封逸定定看了她兩秒,然後嘆了口氣:“好吧,陳姐,你進來吧。”

一個拎着醫藥箱的女性走了進來,她熟練地從藥箱中取出一只一瓶藥劑,用針筒吸入。

魚麗已經預感到了什麽,轉身想躲進廁所裏。

封湘靈死死抱住了她的腰,她比魚麗還要高一點,雖然費力,但還是控制住了她,那個陳姐走了過來,握住她的手腕,把藥劑徐徐推入了她的靜脈。

魚麗覺得自己的身體迅速失去控制,但神智依舊清醒:“這是什麽?”

“放心,不會對您的身體有什麽損害。”陳姐收起了針筒,抖開了一旁的婚紗。

封逸開門走了出去。

魚麗任由她們為自己換上了那件婚紗,平心而論,那很美,堪堪極踝,非常簡約,頭紗到腰部,正好将她的長發籠罩在內。

封湘靈為她調整發髻上王冠的位置:“雖然準備得匆忙,但我二哥也是盡力了,婚紗和王冠都是找的最好的,奶奶的命令,我們都只能照辦。”

“為什麽是今天?”魚麗抿了抿唇,“你們到底是想幹什麽?這場婚禮,辦給誰看?裴瑾?”

封湘靈沒說話,等到陳姐出去的時候,她才扶起她,在她耳邊說:“魚麗,你忘了他吧,好好和我二哥過。”

魚麗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果然,柳巧儀把她弄來,可不僅僅是想讓封逸娶她,她是想讓裴瑾親眼看着她嫁給別人。

她想讓裴瑾眼睜睜看着失去她。

多大仇?

魚麗被封湘靈攙到樓下,沒想到樓下十分熱鬧,場地已經被布置妥當,鮮花紅毯,氣球燈光,一旁還準備着四層的結婚蛋糕和高高的香槟塔。

只不過見證者有點寒酸,除了拄着拐杖的柳巧儀,只有封家兄妹和保镖牧師。

華麗精致的布景和冷清的大廳有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柳巧儀卻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出了神。

封湘靈趁機把她扶到了封逸身邊,封逸攬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魚麗現在站也站不穩,只能任由他去,她只是盡可能得把目光投向門口。

裴瑾什麽時候來呢?

她那麽想着,發現門被推開了,門縫裏擠進來一個影子。

魚麗的眼睛頓時就轉不動了。

裴瑾走了進來,不緊不慢地踏上了紅毯,然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兩名保镖關上了大門,猶如門神站在門後,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徹底斷絕了回頭路。

這動靜不算小,可裴瑾連眼皮子都沒有眨一下,神色自若。

柳巧儀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你來了。”

“不是你請我來的嗎?”

裴瑾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室內的情況,魚麗靠在封逸身上,看起來整個人都失去了行動力,這并不讓他感到意外,雖然他們都不知道魚麗逃過婚,但以柳巧儀的性格,一定會确保萬無一失。

至于其他人……封湘靈和封遙站在一邊,像是覺得莫名其妙又很尴尬,盡量減少着自己的存在感。

最有存在感的是十幾個荷槍實彈的保镖,無論是部署還是站姿都十分專業,并不是空有架子的草包。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穿着西裝的中年人,有男有女,看起來是柳巧儀的心腹。

裴瑾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打量着柳巧儀,半晌,他笑了笑,“現在,我來了。”

柳巧儀咳嗽了兩聲,竟然笑了起來:“是的,我知道你會來,即便是知道我的目的,你也一定會來。”

“你看起來很了解我。”裴瑾微微笑着,“我們認識。”

氣氛有點不對頭。

比起上一次在姚煦家裏的見面,這次的感覺更加明顯,裴瑾與柳巧儀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氣壓,很難說清楚,但站在他們身邊的人卻又能真真實實地感覺到。

像極了男女之間特有的那種無形的張力,可又少了一點什麽,沒有暧昧……奇怪,到底是什麽呢?

封家兄妹似乎也有所感覺,封湘靈最沉不住氣,連連往裴瑾身上看了好幾眼,封遙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

最後,還是封逸先開了口,他不關心柳巧儀和裴瑾之間究竟有什麽,他只想盡快和魚麗完成儀式:“奶奶?”

柳巧儀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請你來,是參加一個婚禮。”

裴瑾瞄了一眼周圍的布置,忍俊不禁:“嗯,一個寒碜的婚禮。”

沒有人想到他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封逸低聲和魚麗說:“他一點都不在意你。”

“是嗎?”魚麗可不那麽認為。

“這樣一個簡陋的婚禮。”裴瑾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語氣說,“說實話,我有點失望,我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賓客盈門熱熱鬧鬧的婚禮。”

柳巧儀牽了牽嘴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客人,有你一個就足夠了。”

封逸十分贊同這句話,其餘的客人不過是熱鬧的背景,當着裴瑾的面娶走魚麗,才算是報了之前的仇。

對于裴瑾來說,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他突然沉默了。

這樣的示弱似乎讓柳巧儀非常滿意,她說:“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吧。”

樂聲響起,燈光聚攏。

魚麗被封逸強行摟着,一步步走到牧師面前,那個牧師看起來有點緊張,顯然被這種詭異的氣氛弄得有些懵,他不得不花了一些時間讓自己鎮定下來,好說出那廣為人知的臺詞。

“我要分別問兩人同樣的一個問題,”牧師看着他們,有點懷疑後面的臺詞是否能順利被說完,但他還是那麽問出口了,“這是一個很長的問題,希望你們考慮清楚再作出回答。”

魚麗心裏惡劣地想,輪到她的時候,她會說“不願意”,大聲的說!

可是,現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因為所有的燈光都在一剎那間暗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