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後宮
次日清晨新人要入中宮向皇後謝恩,容渺來時,中宮已坐滿了笑意盈盈的妃嫔。
容渺雙眼微腫,臉色不大好,向皇後行了禮,便不發一語地坐在一旁。
如今宮中份位已定的不過皇後與婕妤二人,容渺被引至第三張椅上,其他妃嫔不免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來。
因着國喪,他們的封賞晉位均被擱置,可皇上跟皇後這般擡舉她是什麽意思,任由一個外國來的玩意兒騎到他們頭上去?
若她是南國宗室之女,是正統帝姬、皇女,也還罷了。一個險些沒了爵位的空殼子侯府的小姐,也來擺貴女的威風,是當北國朝臣都死了麽?
論出身,滿座各個出于貴胄。不是有從龍之功的武将之後,就是能幫新帝定邦安國平複人心的重臣之女。此時喬婕妤還未曾到,上面的一張椅子空出,一名唇角有痣的女子望着那椅子笑道:“靖安郡主如今正得聖心,為結兩國之好而來,聽說還為陛下帶來了一百名南國美女,養在宮中進獻歌舞給陛下瞧,今後我等再想見一見陛下,怕是要請郡主高擡貴手放行了。”
說完,引得衆人一同掩嘴輕笑。
誰人不知昨夜靖安不得聖意,惹惱了陛下,今天這般被當面譏諷,這南國郡主但凡有點羞恥心,怕是以後在宮裏連頭都擡不起來。
容渺只淡淡一笑:“娘娘客氣。”竟不接招。
正說着話,外頭通傳喬婕妤到了。
衆女除皇後外均起身相迎,容渺遲疑着剛起身,就見喬婕妤慵懶地打着哈欠走了進來。
她敷衍地福了福身子,“皇後娘娘恕罪,新人奉茶的日子,本是不應遲來的,誰知一大早起來打點好了,忽然接報說陛下朝臣妾的瓊羅苑來了。不得已只好侍奉陛下用過早膳才過來。”
轉過身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也請靖安妹妹不要怪姐姐托大,要怪呀,全怪陛下!”嬌嗔的語氣,顯得十分親昵。可字字句句,都是在打新人的臉。
容渺心裏不是不介意的。她拒絕了他,自然還有旁的女人願意收留他。他的去處有很多,只要他願意,一天換一個女人也可,她又什麽好值得珍惜的,論才智美貌,這北國後宮中,比她出色的不知凡幾。
容渺的臉色不好看,衆人才算稱了心。圍繞着昨晚的種種試探、諷刺終于告一段落。衆人輕松地飲茶,閑聊,今天喬婕妤似乎興致極好,拉着容渺不住地打聽南國的風土人情。正說着話,外頭傳報說司禮監梅總管求見。容渺尚未反應過來,那頭已有人小聲道:“聽說這位梅公公是咱們靖安郡主的表親?”
“不能吧?那可是個宦人!”
“誰還沒幾個窮親戚呢?聽說郡主的宮儀便是這梅公公親自指導的?”
“什麽窮親戚,你沒聽說,兩人甚至曾議過親事呢!因着戰事,姓梅的成了俘虜,後來受咱們陛下感召,甘願淨身入宮侍奉。這回靖安郡主嫁過來,兩人又得重逢,只是物是人非身份有別,說起來還真替他們傷感呢!”
皇後不理會衆人并不算十分隐蔽的私聊,擡手傳召:“叫他進來!”
梅時雨目不斜視,縱是穿着宦服,仍是挺拔依舊,他手上持一沓厚厚的帛卷,恭謹地叩首道:“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何事?”單瞧這梅時雨的樣貌,确實出色。能在短短數月間坐到如今這個總管之位,也算得上是個人才。難道靖安與此人有舊,是真的?那陛下豈能不知?
“适才陛下吩咐,将南國所獻財帛美人,悉數分賞衆臣,這是詳單,特請皇後娘娘蓋印。”
座下衆女不由小聲議論起來。陛下把美人送給衆臣,宮裏只餘容渺一個南國女,能成什麽氣候?到時北國妃嫔攜起手來,她只有低頭讨饒的份!
皇後略略瞧了一眼禮單,“留二十人侍奉靖安?”宮中份位,皇後宮中連宮人內侍在內,也不過數十人衆,北宮給靖安配備的人手,就有二十之衆,如今再添二十,已遠超聖眷正隆的喬婕妤。
瞬間喬婕妤的神色就不大好看了。
适才剛剛譏諷過容渺的幾個女子,就有些讪讪然地。
“是!”梅時雨說話聲很是悅耳,他用恭謹而平緩的語速答道,“陛下說,郡主遠道而來,難免不适應北宮環境,特準其留二十南國宮人侍奉,聊以慰藉思鄉之情,而南人不悉宮情,難免照料疏漏,皇後娘娘原本替郡主安排的人手,就不必撤回了。一切待郡主熟悉适應了再行安排。”
什麽算熟悉了,适應了?陛下分明就是有意擡舉這靖安!喬婕妤的眼中蹿起兩團火苗,上下打量着一臉平靜的容渺,她究竟有什麽好?
“知道了。”皇後在上面蓋了寶印,梅時雨持禮而去,衆人的目光在容渺和梅時雨之間來回打量,若非事先知曉,誰能瞧得出這倆人曾有過一段情呢?與一個宦人有舊,如此傷損陛下臉面,陛下為何還能容下他們?
喬婕妤心情大大地不好,掩住櫻唇打了個哈欠,朝皇後欠了欠身,“妾頭痛未愈,先行告退。”
衆女借機一同告退,尚未行出幾步,聽聞宦人唱禮“陛下到”。不約而同地住了腳步,磨磨蹭蹭地各自坐回位中,卻是誰都不肯走了。
容渺此時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楊進,昨晚她有多狼狽,此刻就有多羞恥。
一襲藏青錦緞前襟肩背處金線繪麒麟瑞獸,袍角處用十來種顏色各異的藍繡着江牙海水,他颀長的身影出現在大殿之上,負着手,自內而外地散發出上位者的威嚴。
妃嫔們盈盈跪了一地,喬婕妤與皇後最後起身,皇後持禮下去,喬婕妤卻是快步走到他面前,勾住了他的手臂。
容渺的雙眸陡然刺痛不已。
那雙手臂,昨晚曾緊緊将她摟在懷中。此刻,他任由那美豔驕縱的喬婕妤勾住他的手臂,将他送往上座。
接着那美人便倚在他手臂上,再不肯走了。皇後已十分适應這種情形,猶能笑着坐在他身側,本沒有資格坐到階上來的婕妤,因他的縱容而頻頻與她這個皇後平起平坐,卻又不能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衆愛妃在說什麽?遠遠就聽到這邊傳來笑聲,朕被吸引而來,順道瞧瞧你們。”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跟施陰謀詭計的本事不相上下。容渺咬着牙,恨不能給他幾個白眼。他在哪裏聽到他們笑了?明明是衆多人一言一語地擠兌她一個!見她不接招,才一個個掃興地準備告辭。
皇後能當皇後自然也不是傻的,當即笑道,“适才司禮監梅總管來請印,說起陛下對靖安的眷顧,衆姐妹替靖安高興,打趣了幾句。”
說着,瞧一眼喬婕妤,“後宮添了新姐妹,人人皆替陛下歡喜。喬妹妹更是體貼,知靖安遠來勞頓,替靖安分憂侍奉陛下晨膳,奉上和下,德光內闱,值得諸位妹妹學習。”
喬婕妤聞言,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下面一片靜默,樂于觀看二人鬥法。
楊進恍若聽不懂皇後話外之音,輕瞥喬氏,贊道:“婕妤的确配得上德光內闱四字,從今兒起,每月份例提兩成。”
喬婕妤水眸閃爍,欣喜地起身謝恩。份例加兩成,豈不相當于又晉一級位分?想是國喪未除,不便封賞,才以這種方式補償。
皇後面不改色,嘴角彎起,“是,臣妾也替喬妹妹高興。”
楊進這才想起容渺,目光溫柔地向她看去,微笑道:“靖安溫婉淑惠,深得朕心,一應供給,就按婕妤的份例……”
“陛下!”喬婕妤立時出言,臉上笑容尚未散去,就添了幾許惱恨,“靖安初來乍到,侍奉陛下日淺,且名分未定,雖是侯爵之女,到底兩國有別,只怕衆位姐妹不服啊!”
“哦?”楊進眉頭微沉,看向座中,“适才皇後言道,後宮和睦安寧,朕得靖安,阖宮同樂。焉有善妒不平之人?婕妤,你是不是弄錯了?”
他目光向衆人一一看去,誰敢與他相視,迫得一衆妃嫔俱垂頭不語,最後望向喬婕妤。
喬氏美豔的面上浮起一抹懼色,勉強擠出一道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陛下說的是,是妾失言了。”
心中翻起滔天妒意。升她的份例,原來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要為那靖安郡主開道,不升一升她,怕她跟她娘家的顏面上過不去。
向來對宮妃采取懷柔之策,為這靖安,竟開始拿帝王威嚴壓迫。昨晚的傳言,究竟是真是假?衆人均無法淡定了,這位敵國公主一進宮,就引得北帝頻頻插手後宮事,喬婕妤與皇後各領風騷的局面,眼看就要被這靖安打破。
如今未有皇嗣,若真讓這南國郡主先有了龍種……他們剛才那樣譏諷這位郡主,待她得勢,他們這些尚未跟陛下說上幾句話的妃嫔,還會有好日子過麽?
衆妃的惶惑容渺并不知。她從中宮告辭出來,猶覺得腳步虛浮。
昨晚鬧得那麽僵,原以為憑北帝的驕傲,怕是她只有冷宮獨守的下場了。可今天這一幕幕,是為何?給她榮寵,将她捧得高高的,甚至親自過來替她撐腰。他對她如此在意,是真的十分喜歡她麽?
喬婕妤帶着宮人,在昭德殿旁的禦書房被內侍吳松攔下,“娘娘見諒,陛下這會兒剛眯一會兒,娘娘不若過會兒再來?”
“給我讓開!”喬婕妤顯得有些氣急敗壞,一把推開吳松,提着裙角闖了進去。
楊進手捧書冊,淡淡地掃一眼闖入的不速之客,朝其後怯怯的吳松一揮手,命人退了下去。殿中只餘喬婕妤與他兩人。
“有事?”他的聲音,冷淡中透着幾許厭惡,目光落在書冊上,再未許給她一個多餘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