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死谏
容渺昂首道:“靖安冤枉,此二物非靖安所有!”
“如何證明?”
楊進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容渺沉着的面上,心中想的卻是,“她似乎瘦了。”
月餘未見她,聽說她宮中各種麻煩不斷,他有心冷着她,等她開口求他,沒想到再見卻是今日這般局面。
“如何證明?陛下想瞧瞧靖安的筆跡,還是想先看看靖安的針法?就算針法與筆跡跟這證物不同,怕是也有許多話等着靖安呢,比如說靖安故意醜化自己的筆跡,以求脫身。或說靖安假裝不懂這種針法,只為逃脫罪責,不如陛下教教靖安,如何證明才好?”
一股腦地,竟說了一通賭氣的話。楊進沒來時,她還鎮定自若;楊進來了,她反而激動得不行。
這氣鼓鼓的模樣,只令楊進忍不住想笑。
瞧瞧,月餘不見她,她還是在意的。前些日子過春節,他因國事未能出席宮宴,遠遠站在城樓上,一眼瞥見她坐在一片笑語歡聲裏,落寞的影子投在他心上,那時恨不能立時奔向她擁她入懷。可是想到她的拒絕,他硬生生遏制住了那股強烈的思念。坐擁天下的男人,要什麽美人沒有,如此擡舉于她,她卻毫不領情。這樣的女人就該讓她長長記性不是麽?
“靖安!注意你的态度!”皇後蹙眉出言,這靖安是不是瘋了,竟敢對皇上如此不敬!
楊進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在意,溫聲道:“如今物證已備,不知人證何在?”
皇後朝下首黃美人一瞥,黃美人怯怯地走上前來,“皇上,是妾的侍婢發現了這兩件證物。妾知幹系重大,不敢耽擱,立時便交于娘娘處置。妾的侍婢就候在殿外,皇上和娘娘可随時傳他們進來問話。”
“嗯。”楊進點點頭,“皇後素識法度,朕很放心。後宮之事,皇後審理便是。”
說着,斜倚在旁,一副事不關己的看戲模樣。
皇後心下訝然,北帝的意思是,要當面審問給他瞧?物證已備,還有什麽可審的呢?
可素識法度的高帽子已然扣上,皇後不得不擺出公正無私的模樣,當即傳召幾名侍婢進來,細細問起當時情形。
“陛下,幾個人證所言與黃妹妹說的不差分毫,您看?”皇後望着老神在在不知在何處神游的北帝,心想這回審也審了,您老人家是不是該處置了?
“嗯!”楊進點點頭,眯眼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一排人,“丹桂何在?”
皇後瞳孔微縮,試探道:“皇上,那侍婢丹桂沖撞貴人,又在宮中與人動手,黃妹妹命人小懲了一番,怕是不便提上來……”
“你們對她動了手?”容渺表情不再淡定,如果這北宮中有什麽值得她在意的,也就紅杏丹桂這幾個随他遠嫁來的人了。
黃美人怯怯地往楊進那邊退了兩步,靖安郡主的表情是想吃了她麽?難道她身為禦妻,還不能收拾一個小婢女了?
“只聽一面之詞,這就是娘娘的公允?”容渺上前一步,緊緊盯住皇後,“請娘娘即刻宣丹桂上殿,我要親自聽聽,她是怎麽從身上把這麽重要的證物‘掉’下來的!”
皇後遲疑:“這……”
“傳。”一旁傳來輕飄飄的一字,令皇後不由胸口一窒。
北帝有令,下面辦事的人自然不敢含糊,不一會兒就見一個蓬頭亂發的人被拖了上來。
容渺目龇欲裂,上前一把抱住丹桂,“丹桂,你怎樣?可還撐得住麽?”
丹桂滿臉血污,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郡主,丹桂無事。”
“好,你說給陛下聽,是誰欺辱你,對你動手。”
丹桂苦澀地搖了搖頭,含淚道:“郡主,都是丹桂不好,給郡主惹麻煩了……”
她匍匐上前,跪于北帝腳下:“陛下,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先對貴人無禮……失手、失手推搡了貴人……”
容渺的心猛地一沉,丹桂向來穩重,怎可能率先動手?
楊進淡淡地掃一眼丹桂,接着眼簾阖起,并不說話。皇後趁機問道:“那書信呢,可是推搡間從你身上掉下的?”
“是……”
容渺聽到丹桂所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許多種可能她都猜想過,今天這手段低級的陷害,她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可她從未猜忌過丹桂。
“這麽說,黃妹妹他們所言不假,的确是你家郡主派你去給梅總管送信和香囊,約他夜裏私會?”
丹桂許是傷處極痛,不時發出幾聲嗚咽,“回娘娘,奴婢……奴婢從未見過這信……奴婢不知何時身上藏了這信,也不知身上何時多了這個香囊,黃娘娘發現書信後,當衆展開讀了兩句,奴婢……奴婢一時情急,才沖撞推搡了娘娘……”
“你這般情急,是怕你主子的醜事被人發覺吧?”沉默許久的喬婕妤站了起來,圍着丹桂打了個轉,“郡主說不能聽信一面之詞,現在連你的婢女也承認了,且是她推打貴人在先,郡主,你還有何話可說?”
“丹桂,你好好想想,從出了錦蘭宮到遇見黃娘娘,這期間你曾見過什麽人?在何處耽擱過?”容渺十分确信丹桂是着了別人的道。
“我……奴婢……”丹桂淚流滿面,無奈地搖頭,“一路上,并沒停留過,也沒遇見過什麽人……”
喬婕妤笑了。
“現在還有什麽可推脫的?難不成真是錦蘭宮鬧了鬼,把這信塞到丹桂身上去的?靖安,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事實擺在眼前!在座誰都不是傻子,更有陛下英明決斷,你覺得你還能推脫?”
容渺長身而起,步步向喬婕妤迫近,“婕妤慎言,子不語怪力亂神,鬼神之說,還請不要輕易出口。”她是重生過的人,對鬼神有着本能的敬畏。
“此事靖安辯無可辯,丹桂沖撞貴人,的确有錯,而她也受過了應有的懲處,日後靖安必會好生管教下人,再不會發生此類事。至于與人私會一說,靖安确實未曾做過,靖安筆墨雖見不得人,卻也留有不少親手謄抄的佛經,願取來與陛下、娘娘鑒別真假。至于繡活兒,靖安的确會這針法不假,不過配色和慣繡的花樣子,均與這香囊上的不同,也可取來與陛下娘娘一觀。”若非此事牽扯了丹桂的安危,她還不屑于為此争辯。如今騎虎難下,卻是不得不低頭了。
皇後得到北帝首肯,立即便派人去了錦蘭宮。
容貌又道:“這兩樣物證,其實自相矛盾,娘娘請看,這上面的‘容、梅’二字,與這書信上的全然不同,一看便出于兩個人的手筆,娘娘自可以說,是繡工不到位未能繡出尋常寫出的字樣,可靖安平時所繡的字樣,與帛書上所寫并無差別,待會兒娘娘看了便知。”
此語一出,事情似乎已有了轉機。楊進閉目養神,表情絲毫未變。皇後卻是略顯尴尬,若真冤了靖安,自己這後宮之主可就要背上“不察”之名了。
不一會兒,去錦蘭宮的人回來了,瑟瑟縮縮立在門口,皇後皺眉道,“怎麽不進來禀告?東西呢?可都帶來了?”
“皇、皇後娘娘……奴婢、奴婢不敢呈上……”
皇後面容一沉:“大膽!陛下面前,畏畏縮縮成何體統!東西呢!”
那人眼看要哭了,一步三頓、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來,“皇、皇上……奴婢……奴婢死罪!”
“你何罪之有?到底如何?”皇後急了。吩咐人上前,将那侍女提上前來。
楊進睜開眼,清明的目光掃向地上委頓成一團的宮婢。
“娘娘!奴婢……奴婢死罪!”邊哭邊奉上一個軟包袱。
皇後命人呈上,随手翻開,立時臉色大變,“皇……皇上……”連她都不敢去瞧北帝的臉。這東西一出,怕是北帝的臉面要丢光了。在場的這些人,都是此事的見證者,難怪那宮婢說自己犯了死罪,知道了這事的人,怕是沒人能夠善終。
楊進淡淡一笑:“靖安,你自己說說,這男子衣褲鞋襪是誰的?”若不是衆妃在場,他都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容渺面色古怪,一副別扭神态:“這……陛下……”楊進,你這混蛋,真要我說嗎?難不成要告訴所有人,我容渺以前在軍營混過,曾穿着這身衣服假扮“齊躍”?
“大膽靖安,與人私會不止,竟還敢在宮中私藏男子貼身衣物,你還知道廉恥二字怎麽寫嗎?”喬婕妤義憤填膺,如果眼光是刀,怕是早将這靖安郡主淩遲。
“陛下,還有書信!”皇後又在那衣物中發現了幾封書信,一并遞與北帝。
楊進展信胡亂瞧了,兩手一分,直接将帛頁扯得稀爛,“夠了!”
這場戲一點也不精彩,謀劃此事的也不知是誰,太沒腦子了。
帝王發怒,滿殿俱靜,連同皇後、喬婕妤在內,均跪了下來。就在衆人以為容渺要完蛋的時候,只見北帝長身而起,走到容渺身側,将她從地上撈了起來,“聽聞錦蘭宮近來鬧鬼,想是陽氣不盛之故,今晚朕便留宿錦蘭宮,替你鎮鎮邪氣!”
黃美人哭喪着臉,被喬婕妤厲眼瞪視後,忽地鼓起勇氣,站起身尖聲叫道:“陛下是要包庇這南國賤人麽?人證物證俱在,陛下這般輕輕放過,難免日後宮中人人效仿啊!陛下請三思!此女心思不在陛下身上,淫、亂宮闱,傷損陛下顏面,豈可聽任之?妾雖不才,願死谏!”
說着,就朝那粗粗的柱子一頭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