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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男風

事前她答應在衆人面前投壺。本是想捉弄楊進一番的。如今自己敗相已現,實在有些悔不當初。容渺定定心神,開始思索作戰計劃。如果還像适才贏那局般,等他先出手,自己再一箭将他的羽箭射落……可他還會被她擊中麽?怕是早就防着她這招,因此不肯先一步出手了吧?

萬一他反過來故意落後一步,想射落她的箭呢?

思索之時,那邊釋風打了響指,楊進幾乎同時出箭,絲毫未曾猶豫。

容渺心中一喜,緊跟着投出羽箭。

前方紅色羽尾眼看就要被後面的藍色羽箭追上……

容渺的一顆心,緊緊捏成一團,暗中替自己鼓着勁。有些花娘捂着眼睛,甚至不忍心去看。兩個公子都如此俊俏,誰輸了都可惜啊!

兩人立下的可是不論生死的賭約!萬一那高個子的公子是個心狠手辣的,叫那俊俏公子當場自盡怎麽辦?兩人是為何要比試投壺的,誰都不知曉,誰知他們二人之間有什麽血海深仇呢?

當場做一件事,可以是小事,也可以是天大的事啊!

只聽一聲沉悶的聲響,似果實遁入土中。接着“哐當”一聲,有什麽東西倒下了,在地面上滴溜溜地滾動。

紅色羽箭高高插在銅壺頂端,比壺中其餘的箭都高出半寸,整只銅壺倒在地上,滾動着,撞在桌角,停住。

地面上三支藍色羽箭,淩亂地躺着,一枚紅色羽箭落在不遠處,是容渺之前打落的那支。

楊進十箭失一局。容渺失兩局三箭。她輸了!

一陣叫好聲響起,伴随着幾聲唏噓。

楊進最後一箭不止中了,還同時震倒了裝滿羽箭的銅壺。容渺的藍箭追之不及,連壺口都挨不到。

如此力道,可見內力有多驚人。釋風搖頭晃腦,覺得楊進這局贏得一點也不光明正大。

靠着數年苦練出來的功夫,與一個柔弱小娘比試,呸!釋風不屑地瞥了瞥楊進,遠遠朝他吐了口口水。楊進不以為意地笑笑,回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住容渺。

容渺此刻煩亂又不甘,擡眼怒視對方,“楊進,你好卑鄙。你竟打翻了銅壺,不令我投入!”

“那又如何?”楊進攤手笑道,“齊兄弟不也撞飛了我的箭?兵不厭詐,若是平局還有什麽好玩?齊兄弟莫不是輸不起吧?”

“趕緊的,讓他幹啥?這麽俊俏的小兄弟,可不能随随便便放過。”自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在旁胡亂吆喝,男男女女笑成一團,不少人等着瞧容渺落敗的下場。

容渺垂眸不語,低聲警告,“楊君莫要太過……”

真要讓她在人前唱曲什麽的……楊進不會如此惡趣味吧?

楊進肅容咳了兩聲,場面為之一靜。邁開長腿,一步步朝容渺走去,視線如烈火,灼在容渺已泛紅的臉上。一旁傳來幾聲怪笑,被他眼神掃過,壓下去。鴉雀無聲的人群中,他玄衣玉帶,站得筆直,一看就是個正人君子的模樣,接着說出的話卻令人大為驚愕,抽氣聲久久不能平靜……

他說:“齊兄弟,吻我。”

衆人集體幻聽。他們是不是聽錯了?這人模狗樣的俊朗公子說的是啥?

容渺僵成了一座雕像。

頭腦中如一道雷電劈過,震得她無法思考。

這厮說啥?

一定是她喝太多酒,沒聽清楚。

紅火的燈下,他肅容斂眉,一本正經,薄唇輕啓,又重複了一遍。

“親我。”

轟地一聲,容渺覺得自己的頭要炸開,心髒要跳出胸口了。此時不知是該氣憤才好,還是該扭頭就跑才好。

怎可以有人用這樣正經的表情說出如此不正經的話來?

大庭廣衆之下,他堂堂帝王,叫一個身穿男裝的“大男人”親他?

他還要臉不要?

周圍反應過來的人衆開始起哄。

花娘們臉紅心跳地掩嘴捧臉,屏住呼吸等着好戲上演。

這樣精彩的戲碼就是在這等放浪形骸之地也不多見!

兩個如此好看的男人,用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試,來贏得與對方一個當衆親熱的機會!

人人都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一瞬。

容渺反應過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逃!

別說她跟楊進才剛剛開始試着相處,就憑她這一身裝扮,這等事做來也不妥當!她在軍中被人捕風捉影,說她跟唐興文不清不楚的那些話她可都還記得,要多不堪就有多不堪。

可她腳步剛擡起,就被楊進猛地扯入臂彎當中。

一只大手箍住她的腰,在衆人激動的嚷叫聲中,嘴唇上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接着,那只手越發用力,将她緊緊縛住。全身力氣被抽空,大腦已思考無能,理智全消,行動再不受控。他越吻越深,已不滿足于唇齒相貼,另一只手擡起她的下巴,不容她有半分退讓。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着兵器聲響,大門被撞開,陡然鑽入廳中的冷風帶着徹骨的寒意。卻沒人有心情去朝門口看上一眼。

人人目光均聚焦在廳中心兩個吻得難舍難分的男子身上。

“皇……”

門外闖入的禁軍首領吳仁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待辨認清楚其中那玄衣玉帶抱住一男子親吻的人是誰後,他冷汗涔涔而下,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這隊禁衛連忙轉過身去,不敢多看一眼,垂首無聲地等待着上首那人胡鬧完畢。

連聲的贊嘆,訝異,怪笑,唏噓,獵奇,不認同……周圍分明很吵,可容渺這一刻卻什麽都聽不清楚。

她連呼吸都不能。整個世界被不斷縮小,縮小,縮小到只容得下他們兩人,視線失了焦距,睜開眼睫只望得見他長而彎的睫毛。

他的嘴唇很軟,很熱,糾纏着她,深情的,瘋狂的。

他将她抛在後宮不顧,懷中寵溺着旁人之時,分明那般理智無情,殘酷冷血。利用和權衡才是他的處世之道。此刻這舉動算什麽?是玩弄,戲耍,還是當真用情至深?不惜用一場鬧劇來向她告白真情?

她已辨識不清。在他面前,理智早已潰不成軍。她猶如瀕死的、離開水的魚,他就是她面前唯一的甘露,雙臂攀上他的肩,摟住他的頸,将自己毫無保留地獻出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楊進抱住她,将她緊緊地揉進懷中。

她終于懂得回應了麽?她終于感受到他的瘋狂了麽?

是的,他早瘋了。分明發過誓,這輩子重活一回,定要忘情忘愛,利用一切能夠利用的人,只為圓成自己的夢。偏生她闖入了他的生命,打破他的計劃,也成就他的夢想。試過推開她,冷落她,漠視她,甚至苛待她,陷害她,最終最終,他還是陷入進來,低聲下氣地苦苦相留。這樣一個女人,究竟哪裏好?他說不清楚。可那顆想跟她在一起的心,從未冷卻半分……

周圍笑鬧聲一片,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口哨聲不絕于耳。楊進揚聲大笑,抱起懷中擡不起頭的容渺,在喧嚣聲中離去。

當夜不少花娘捶胸頓足,感慨如今出色的男子都不愛女人了。

禁衛軍的出現,令楊進的身份暴露在人前,有心人稍一思索就能猜出他就是新繼位的北帝。

朝中大為震驚。

難怪北帝上位後,一直沒有主動納過嫔妃,難怪後宮那幾個娘娘無人受幸。難怪皇嗣艱難,至今未有好消息傳來。

原來不是北帝不行,是他根本不喜歡女人!

一個好男風的帝王,雖不是極大的缺陷,但皇嗣不繼,總是難免危及那張龍座。

喬小姐在瓊羅苑哭得肝腸寸斷,“姐姐,我怎麽辦啊!爹爹正準備送我入宮,可皇上他……他……那樣,我不想進宮了!怎麽辦啊!我不想獨守空閨,當個擺設啊!姐姐你是如何有的身孕啊?難不成皇上……難不成姐姐……”

焱貴妃面上疤痕用一張薄紗掩住,眉眼中射出濃濃的恨意:“住口!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胡亂說些什麽?本宮能怎麽辦?父親讓你進宮,你還有旁的選擇?別忘了,我們是庶女!沒有皇上擡舉,你我算什麽?從前父親連一個眼角都不會賞給我們!進宮守活寡又如何?那畢竟是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你除了進宮,還能嫁誰?你在宮裏陪本宮數月,你當別人還會相信你跟皇上沒什麽?”

“可……可是如今,世人皆知,皇上喜歡的是男人……”喬小姐心裏仍存有幾絲幻想,希望能擺脫進宮為妃的命運。

焱貴妃冷冷地笑:“從前本宮生怕別的女人得寵,以為他只對本宮一人冷酷無情……如今想來,何其可笑,本宮一直怪錯了人啊!你可知道那晚跟皇上胡鬧的男人是什麽人?你去求兄長,把這人找出來!本宮要看看,本宮究竟是輸給了誰!”

清華臺西暖閣中,晉為文華夫人的羅小媛撲倒在榻上,已哭濕了數條手帕。貼身宮人試着相勸,“……外面再怎麽傳,也未必是真的,皇上對夫人您是真的寵,就算有些心術不正的人貼着皇上,皇上心裏總還是有夫人的……”

文華夫人落淚如雨,悶聲搖頭道:“你不懂的!皇上他一路走來,有多不易,我都瞧在眼裏。原來他一直心裏藏着這樣大的秘密,對着我們,盡量地溫和善待,可他心裏該有多苦,誰又知道他的難處?只恨我知道得太遲了,讓皇上一個人守着這秘密那麽久……我沒能好好侍奉皇上,沒能好好開解皇上……我真是太笨了!竟到今天,從旁人口中才得知……”

中宮一如既往的沉默。作為後宮之主,北帝的正宮皇後,誰也不知她聽到這風聲時,是何等心情。

此刻錦蘭殿裏楊進小心翼翼地靠近榻上認真做繡活的女子,左手試探着伸過去,指尖才觸及半片袖子,就被毫不留情地拍開。

楊進讪讪地笑道:“怎麽,還生朕的氣?”

容渺眼皮都不擡一下,盯着手裏的繡線仔細研究着。

“給朕繡的?是什麽?貼身的衣裳還是荷包配飾?”

腆着臉湊近,高大的身影遮住一片光,濃濃的陰影罩在她頭頂,引得容渺蹙緊雙眉。

“紅杏,丹桂!這有只大老鼠,你們瞧不見?給我趕了出去,休叫他纏得人頭疼!”

外頭只聽得見兩個侍婢低低的應答聲,卻不見人進來。

誰都知道如今他們郡主正跟皇上怄氣呢,郡主口中說的這只“大老鼠”,她們可不敢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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