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征
“朕不那般,如何交代不寵幸宮妃一事?你心裏在意什麽,朕難道不知?瞧朕與她們親密,你不氣?”
耐心地哄,坐在她身側,小指頭勾住她手裏的繡線,然後一點點湊近,握住她的手。
“如今世人皆知朕好男風,将來無論朕親近哪個妃子,衆臣只有拍手叫好痛快贊同,朕就能許你以高位,獨寵你一人,你難道不想麽?”
翻手将他甩開,容渺回過頭來,“是了!陛下說的都對!陛下做的都是為了靖安!靖安該感激涕零才是!”
她鼻子酸酸的,眼圈跟着就紅了,紅唇嘟起,委屈地道,“陛下就連親近靖安,也都是事先算計好,仔細權衡過的!陛下說一套做一套,靖安愚笨,難以分辨真假,不如以後陛下事先與靖安通個氣,也免得靖安傻子似的一頭撲進去,自以為是地……”
聲音低沉下去,再說不下去。想到自己那天不顧一切的回應、順從,就深以為恥。他做戲給旁人看,偏她以為他愛得深沉,白白将自己的真心和臉面都搭了進去。
瞧她氣鼓鼓的模樣,楊進知道自己的求諒解之路任重而道遠。
唇角卻忍不住笑,她就是不說,他也知道她氣什麽。不光是人前親吻這件事太過大膽忘形,超越了她的承受範圍,亦有她為自己動情回應的羞赧作祟,因此她怄氣,氣他,也氣自己。明知這時不該笑,該做出深刻反省、十分沉痛的模樣求她原諒。可嘴角就是忍不住地彎起,眼角眉梢的得色怎麽也掩飾不住。
“渺兒……”他膩膩地喚她,“朕是真心的。後來,不過順勢任流言擴散開來,沒有出手制止。朕為你,連好男風的帽子都肯戴,你就瞧不出朕的心麽?”
扯住她衣袖一角,孩子氣地來回搖擺,“你對朕笑一笑吧,那晚,你對好些花娘笑過,惹得那些花娘一個個媚眼頻傳、拼命擠着推着往你身上貼,朕當時好生得意。瞧瞧朕的渺兒,不僅迷得男子神魂颠倒,就是小娘,也都禁不住渺兒一個勾魂的眼神……”
容渺黑沉着臉:“你不提也還罷了,鳳姑娘是怎麽被你說服的?一條人命,就白白地犧牲在你手裏,你可有猶豫過?憑借着她對我有幾分真心,你就……無所不用其極!楊進,我早知道你是何等樣人,我真傻,竟還會相信你那些鬼話!”
別過臉去,本是鬧一鬧別扭,這當會兒卻是真的惱了。楊進心知不妙,摸了摸鼻子,站起身來,負手在她面前來回踱步。
“朕是怎麽走到今天的,你都知道……當時,的确沒有更好的辦法。朕承認,朕很卑鄙。朕不僅利用了她,也利用了你,若非你命大,朕怕是連你也失去了。”
楊進幹脆地認了錯,然後走近她,低頭按住她雙肩,認真地望住她,“朕每每想到你那一身傷,都心痛不已。朕不想辯解,也無從辯解,朕的确是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人。可朕還是想對你好,想全都補償給你。不能給朕一個機會麽?前生受過那樣的對待,朕實在很難不去鑽營,不去小心翼翼地對待所有人……朕很難信任一個人,可對于你,朕想試試。與朕一起試試,不好麽?”
“容渺,退一步看,扪心自問,若是你事先知道,有人會對你家人不利,你會不會手軟,會不會放不開手腳硬不下心腸?明知那人就是前生害死你的人,你能不能忍住心裏的惡心,假裝與她相好?你知道嗎?這種惡心,朕承受了許久,可朕知道,要保住性命,保住辛苦得來的一切,就只得暫時忍耐。朕相信,一切都會過去,會好起來的。你也信朕一回,行嗎?”
說到最後,已算得上乞求,劍眉凝成一團,眸子裏深深的看不清楚的幽暗。
她終于擡手,将他輕輕推開來半尺。
“……”遲疑着,不知如何開口。他幾句話說到她心坎裏去,平心而論,她做的又都是對的麽?為了擺脫自己的命運,她何嘗不是毀了梅時雨,毀了曲玲珑,毀了許多人的前程?
龐家因她而沒落,鳳飛煙說到底是為她而死……楊進的鑽營如果是錯,那她何嘗不是?她與他有何分別?
重活一世,誰不曾手上染血?為了讓自己逃脫厄運,為護佑自己所珍愛的人們,她何嘗不是化成了惡魔?
他手指覆上她的嘴巴,将她不知如何出口的話掩住,“不用說,容渺,你再耐心等一等我,其實我很需要你同我肩并肩的作戰。外面雨狂風驟,我孤身一人,有時也倍覺凄楚。若你在身側,我心方有所依歸,你願否,陪我一起将這江山坐穩,将前生毀我之人盡踏腳下?”
容渺猶疑着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非是不願,是說不出口。
兩額輕觸,有什麽東西變化着,流動着,今朝的他們,與以往的他們再不相同。
她無聲地許下承諾,不需出口,而他一字一句的全部都聽懂了。
上元節,北帝提拔了一批官員,個個兒形象俊美,年輕有文才。重臣們默許之,心想,皇上貪戀美少年,不過弄臣耳,無需在意。
二月初,入宮數月之久的喬小姐忽然病重離宮,沒過幾天傳來與人私會的消息,喬家無奈将其另許旁人。
花朝節,宮中宴上,數名宮妃忽然言語癫狂行為無狀,徹查之下,發覺巫蠱之事。瓊羅苑殿外柱下埋有數個畫了符咒的木人,皇後與其他嫔妃之名,赫然刻在其上。
焱貴妃嫌疑最大,被降回為婕妤,開始閉宮不出。
四月末,南邊戰事起,數名南國流寇,占城池為領地,自封為王。南廷請求北帝支援,北帝決定親征,朝臣紛紛勸止。
皇後以宮中尚無皇嗣,皇上不應以身犯險為由,率衆妃長跪于太極殿外,請求北帝收回成命。
是夜,楊進走進錦蘭宮,容渺忙忙碌碌,正指揮衆人收拾箱籠。
楊進見床上鋪着幾件男裝,愕然道:“你這是做什麽呢?”
容渺嫣然一笑,屈膝一禮:“陛下禦駕親征,妾擔憂軍中侍奉之人不甚仔細,特乞陛下準許靖安随行。”
楊進訝然道:“你要随朕出征?”
“正是。陛下與妾在戰場之上相識,該知道妾有自保的本事,妾保證不會延誤軍情,不會給陛下添麻煩。”
他眉頭擰成一團,明顯的不贊成。
容渺只好扯着他衣角撒嬌,“陛下不答應,以後可以不必來錦蘭宮了!妾在後宮氣悶了一年多,陛下這一走,又不知何時歸來,妾與誰說話,如何打發時間?萬一陛下的那些……寵妃們來尋妾的麻煩,妾是該一劍将她們都砍了還是委曲求全?陛下不會以為,後宮比戰場更安全吧?沒陛下在身邊,妾說不定轉眼就被取了小命去。”
楊進被她可憐兮兮的表情逗得一陣低笑。
大手一伸,将她摟住親了一口,“罷了,你在朕身邊,朕必不會讓你有所閃失。”
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下來,剛剛被冊封了份位、成為淑媛的容渺随禦駕出征。衆妃知道消息時,大軍已然出了城。以文華夫人為首,六七個嫔妃各懷心思地來到中宮,向皇後打聽為何容渺可以随行。皇後低嘆一聲,抿茶的動作顯得頗為無奈,“陛下決定的事,誰能有什麽法子?聽說那容渺打扮成男兒,似模似樣的……”
衆妃你瞧我,我瞧你,均沉默下來。
敢情如今要分帝寵,還得投其所好?好好的女兒家,不能塗脂抹粉、穿紅着綠?反要粗聲粗氣、不顧形象地扮成男兒?
她們究竟是有多命苦,才成為了一衆有名無實的宮妃。如今怕是全天下人都在嘲笑她們。
花枝招展的姑娘,在北帝心目中,甚至比不上一個宦人來得更迷人……
最難堪的便是文華夫人了。
誰都知道北帝寵過她一段時間,阖宮都在猜測,當時文華夫人是如何侍奉陛下的呢?莫不是……只不過當了幌子?為幫陛下掩飾真正的喜好?
那這空架子夫人,還有什麽好值得妒忌的?
而曾經懷有身孕過的喬婕妤,也同時遭受了重重猜疑。
那個孩子,難不成根本不是北帝的?
風聲越來越緊,流言四起,漸漸從後宮傳到前朝,從前朝傳到了民間。
北帝的荒唐胡鬧,喬婕妤的不軌心機,文華夫人的裝腔作勢,皇後的懦弱無能,一下子擺到了人前來。茶樓酒館風行起一些不具名的傳奇段子,什麽前朝某帝與近臣胡天胡地,甚至帝後二人強留俊俏的大臣夜宿宮中;妃嫔為争寵,虜獲宮外少年求子,……種種不堪,越傳越亂。
而這時容渺正騎馬跟在北帝身後,遠遠望着目光盡頭處的落日斜陽。
銀白面具之下,是她欣喜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