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南宮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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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凜五歲時,先太子南宮冶去世,滿朝上下悲恸不已,最疼愛他的皇帝甚至傷心的不去早朝,就連皇後去勸都沒有聽,南宮冶的生母董貴妃娘娘更是一病不起,常日裏以淚洗面,最後身體落下了病根,從此便深居在宮裏,很少外出。
那時南宮凜尚且年幼,只知道太子去世一事是和當朝丞相裴沆有關系,母親皇後曾在他的面前提起過太子和裴沆之間的事情,也對此露出過不屑和不滿。南宮凜甚至還知道皇後其實知道裴沆要對太子下手以此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但皇後什麽都沒說,選擇了作為一名旁觀者。
南宮凜當時還問過皇後為什麽不幫太子殿下,那時候皇後給了南宮凜一記冷的不行的眼神,然後用一種充滿了寒意和不屑的語氣和他說道:“他要是不死,你要如何坐上那太子之位?他不死,你父皇眼睛裏能看得到你嗎?他不死,你有機會登上大統嗎?愚蠢!”
南宮凜無言。他并不想成為東宮太子,也不想成為未來的皇帝,他為什麽不能只當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子、以後成為一個榮華的王爺呢?
皇後從來都不給南宮凜多餘的選擇,南宮冶死了之後,她便開始培養南宮凜,不管是哪個方面,她都要求南宮凜做到最好,還将京城裏最有才華的文士請到宮裏來教導南宮凜,除此之外,南宮凜還得習武,以防萬一遇到危險,他能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
南宮凜的生活被安排的滿滿當當的,就連吃飯的時間都是被皇後給計算好了最久需要多長時間,即便是吃的再慢也不能超過那個時間。
南宮凜不是沒有抗議過,只是每一次他提出異議的時候得到的都是皇後的責罵訓斥,還有落在臉上清脆的耳光。他在皇後那裏從未得到過一句表揚,哪怕是他把自己的事情做得再好,皇後也不會多看他幾眼,每次都是冷冷的說“你還不夠努力”。
為了達到皇後的要求,南宮凜是加倍的努力,不分晝夜,休息的時間少之又少,教他的文士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說他沒必要那麽刻苦,這個年紀的孩子做到他這樣已經很好了,可以好好休息玩耍一番的。南宮凜當真了,跑到皇後的面前将文士的話說給了皇後聽,結果得到的仍然是皇後的訓斥,再然後,南宮凜便再也沒有見過那位文士了,也不知他最後是去了哪裏。
南宮凜再大了一些,皇後便讓他自己住了,他的小宮殿裏被皇後安排了許多照顧他起居的人,同時也有着監督他的人。
清月和清川是那個時候被安排過去陪着南宮凜的,他們是孤兒,跟着他們的師傅學過武功,比南宮凜小,但那個時候他們的武功在南宮凜之上,是保護着他的人。
那個時候和他們一起過去陪在南宮凜身邊的,還有一個人,是個小太監,年紀和南宮凜相仿,臉上總愛帶着淺淺的笑容,擡起頭看南宮的的時候總會露出笑容來,不像其他人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有些害怕的立馬低下頭的模樣。
那個時候,在南宮凜眼裏,那個小太監是與衆不同的,也是他枯燥且有些痛苦的生活裏唯一的慰藉。
他叫,陳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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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心期,也就是小期子,很聰明,很會看南宮凜的眼色,因此很快就得到了南宮凜的喜歡,他不念書的時候就會帶着小期子在院子裏坐着喝喝茶、吃一吃糕點,而小期子總是可以找到各種各樣的笑話逗南宮凜開心,因此他得到的賞賜是十分多的,一度超過了清月和清川。
皇後來南宮凜這裏查看情況的時候,發現了南宮凜身邊的這個小太監,因此趁着南宮凜跟着師傅出去練武的時候把小期子召去了她的宮裏,那一整天,南宮凜都沒有見到他,直到很晚了,小期子才從皇後的寝宮裏出來,但他對于在皇後那裏做了些什麽事情只字未提,也沒人知道他去了那裏做了什麽。
在那之後,似乎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小期子還是一如既往的陪在南宮凜的身邊,該做什麽就做什麽,該說什麽就說什麽,那個時候的南宮凜還有着些許的天真,并未懷疑過小期子什麽事情,只是為了和他可以多待上那麽一些時間,加倍努力的念書和練武,成果斐然,皇後對此很是滿意。
南宮凜的出色表現,成功的吸引到了皇帝的注意,除去已經死去的南宮冶外,南宮凜目前是表現的最為出色的皇子,而且他長的和皇帝小的時候很是相似,因此很快便得到了皇帝的欣賞。
南宮凜原本以為只要這樣便可以了,自己也就不再需要日日夜夜的刻苦學習,可以有那麽一點屬于自己的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可是,事實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自從得到皇帝的欣賞後,皇後對南宮凜的要求越發的嚴苛起來,南宮凜甚至連睡覺的時間都被剝奪了一些,白天的時候還有些困乏,可即便是那樣也沒有得到皇後的可憐和同情,反而是将他斥責了一頓,并且要求他做的比以前更好,否則就不給他飯吃。
那個時候的南宮凜年紀還小,不懂得什麽叫做反抗和尊嚴,皇後讓他做什麽,他就去做什麽,即便是很累很累,他想着那是他母後的要求,他身為兒子不應該去反駁她,便什麽都沒做。同時,這也導致了皇後的變本加厲和嚴苛非常。
就連有的時候皇帝都覺得皇後對于南宮凜的要求實在是過于嚴苛,和皇後說着給南宮凜一些休息時間的時候,皇後也只是淡淡的說出一句“那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那是他想要成為太子而必須要做的事情。
可是,皇後只知道想要南宮凜得到皇帝的喜愛并且成為太子,就必須要付出比他人多倍的努力和艱辛,但她卻忽略了,其實南宮凜自己并不想成為太子這個事實。
或者說,是她下定決心要把南宮凜培養成為太子的那個時候起,她就不打算在意任何南宮凜的感受,因為,沒有付出,就不會得到結果,而她想要看到的結果就是南宮凜付出十倍、乃至是百倍的努力,然後在她滿意的眼神當中一步一步的走上東宮太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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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凜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一是因為那時的他年紀尚幼所以沒有能力去反抗,二是因為皇後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可以去反抗的機會,她把南宮凜控制的死死的,與其說他是皇後的兒子,倒不如說他是皇後的一顆棋子,就連南宮凜自己都是這樣認為的。
自打南宮凜有記憶的時候開始,皇後就沒有給過他什麽好臉色,從來都是一副嚴厲冷漠的表情對着他,他本以為他的母後就是這樣性格的人,可直到他的親弟弟,南宮況降生之後,他才知道他的母後其實也是可以溫柔的待人的,也是會柔聲細語的哄着孩子的,只是,那個人不是自己而已。
嫉妒嗎?羨慕嗎?
答案是肯定的。
南宮凜瘋狂的嫉妒着那個可以擁有着母後所有疼愛的孩子,他本是南宮凜的弟弟,可在那樣的對比和心理作祟下,南宮凜對他,是帶着恨意的,他甚至根本不想看到那個衆人口中說着的可愛的皇子。
南宮凜比之前更加努力了,他去見皇後的次數也少了,自然見到那個孩子的次數也會少起來,但難以避免的是皇後想要檢查南宮凜的成果但是又不放心把南宮況放在寝宮裏,于是便帶着南宮況出現在南宮凜的面前。
那個時候的南宮凜已經漸漸地不喜歡露出笑容了,他對于現在身邊所有的事情都是帶着恨意的,他不喜歡這裏,也不喜歡這裏的人,他想要離開這裏,他想再也不回來這裏了。
所以皇後過去的時候,南宮凜的神情是冷淡的,問候依舊是問候,只是那聲音裏的情緒卻是有着一絲不耐煩的,他表情淡淡的看着居高臨下般的看着自己的皇後,眼中情緒也是淡然。
皇後同樣是冷冷的看着他:“你最近為何不來本宮的宮裏請安了?”
“很忙,”南宮凜說:“很多事情,沒有時間去母後的寝宮裏問安,還請母後見諒。”
“你在忙什麽?”
“念書,練武,還有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太子。”
皇後眯了眯眼睛,雖然南宮凜的态度不怎樣好,但他做的這些事情倒是她的想要讓他學會的。很好,他很忙,她可以理解。
皇後離開後,南宮凜擡起頭,眉頭微微皺着,望着她離開的方向。她親自抱着南宮況,和他低聲說着話的時候眉眼都是溫柔的,也不知道自己那個年紀的時候她是否也是這樣對自己的。不過南宮凜想,肯定是沒有的,要是小的時候她就對自己那麽好的話,現在也不至于對自己如此的嚴苛。
把皇後送出去之後的小期子回來走到南宮凜面前,恭敬的說道:“殿下,皇後娘娘已經離開了,您還要繼續看書嗎?”
“嗯,”南宮凜點頭:“不然我還能做別的事情嗎?在這裏,到處都是母後的眼線,我做什麽,她都知道。”
小期子笑着湊到南宮凜的耳邊,低聲道:“殿下,白日裏皇後娘娘的人看的緊,但晚上,皇後娘娘的人都累了,皇後娘娘也要忙着照顧小皇子,沒空管我們的。奴才知道皇宮裏有個地方,不知道殿下敢不敢跟着奴才一起去玩會兒?”
“敢不敢?”南宮凜笑了:“你覺得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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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處小庭院,很偏僻,荒無人煙,像是早年裏被皇帝冷落的妃子所住的地方,但看起來已經很多年月都沒人來過這裏了,想必是早就被人給遺忘了。
南宮凜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對這裏的景色很是滿意,雖然有些荒蕪,但映入眼簾的都是清新的綠色,南宮凜平日裏對着的都是乏味的書籍和練武的道具,如今看到這景色,倒是覺得驚喜。他很喜歡這裏,只是不知道小期子這個小太監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他應該不會随處亂走動才是。
他正準備問小期子是如何找到這裏的,便聽見外面有人喊話的聲音,那聲音,南宮凜很熟悉,是父皇身邊的大太監陳尋的聲音。
他在喊:“小兔崽子,你跑到哪裏去了?大晚上的怎麽又跑不見人影了?還不趕緊的給咱家出來!”
南宮凜藏在樹後,陳尋這“小兔崽子”肯定喊的不是自己,自然也不會是小期子。
他微微皺着,想着這裏是不是還有其他人的時候,在他的對面,也就是一個廢棄的池塘的旁邊的草叢裏慢悠悠的鑽出來了一個小孩兒,他看起來年紀不大,還悠閑的打着哈欠,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像是對這裏很是熟悉。
他擡眼時,便對上了南宮凜那雙有些詫異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這個人是誰,但外面陳尋的聲音還在喊着,他不能耽誤,想着估計也就是因為意外找到這裏的其他下人,也就沒有在意太多,轉身便朝着陳尋聲音的方向跑去。
隐隐間,南宮凜還能聽到那人喊了一聲“義父”,随後便響起陳尋的一聲“小兔崽子”,之後便沒了聲音。
那是誰?
沒等南宮凜思考,小期子帶着笑意的聲音在南宮凜的身邊響起:“殿下,來這邊,這裏是個花園,裏面有好多漂亮的花呢,殿下您看了一整天的書了,看看這些漂亮的花,心情一定會變好一些的。”
看到那些花兒後,南宮凜的心情的确是變好了一些,但與此同時南宮凜還想到了別的事情。那就是,關于他自由的事情。
若是一直都聽命于皇後的話,一直這樣憋屈的留在皇宮裏,一步一步的按照着她的要求成為太子,他日自己一定會後悔自己現在這麽聽話,所以,南宮凜想到了一個主意,與其留在這裏做一些他不喜歡的事情,倒不如幹幹脆脆的放棄這裏的一切,離開這裏,去過自己想要的平淡的生活。
他不喜歡這裏是真的,他讨厭這裏的人也是真的,他怨恨自己的身份更加是真的。
所以,想要離開,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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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凜計劃好了一切,在三個月之後帶着小期子悄悄的離開了皇宮,他們是趁着夜色離開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甚至都沒有把自己要離開的事情告訴清月和清川。
順利的離開皇宮後,南宮凜的心情是愉悅着的,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一直騎着馬往前走着,或許是因為心情太激動的緣故,他忽略了跟在他身後的小期子的表情是有些異常的,他甚至都沒有看到小期子偷偷寫信丢出了一只信鴿。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裏,所以一直都在往前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去走了多長時間,等到他實在是累的不行了,才算是下馬休息。只是休息好了之後,又繼續往前走着,沒有停下,因為他害怕被人給追上。
十五天後,他們來到了一處很偏僻的地方,走近了過去看,可以在山崖上看到壯闊的海,閉着眼睛可以聽到海浪敲打着岩石的聲音。南宮凜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和不遠處漁村的村長說了一聲,便帶着小期子在這裏住下了,這裏的生活很平淡,但大家都很随和,好相處,南宮凜有的時候還會跟着這裏的村民一起出海去打漁,然後開心的滿載而歸。
原本南宮凜的設想是在這裏隐姓埋名,一直生活下去的。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朝着南宮凜預估的方向去發展的。
南宮凜喜歡晚上的時候坐在山崖上吹着海風、聽着海浪敲擊着岩石的聲音,那樣總可以讓他的心情平靜下來。就和前一段時間一樣,他就坐在那裏閉着眼睛,正要感受着這惬意的生活的時候,山下的村落裏傳來了一陣騷動,沖天的火光照亮了那個并不算大的村落,他連忙站了起來,詫異的看着,想要回去幫忙的時候,小期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的身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南宮凜緊皺着眉頭看着他。
小期子說:“殿下,您在這裏玩兒的時間夠長了,該回去了,皇後娘娘派來接您回去的人已經在下面等您了。”
“你……”
“殿下,回去吧,”小期子忽然笑了下,又說:“您要是不回去的話,您知道的,皇後娘娘會将這裏夷為平地,您難道想要看着這裏這些無辜的村民因為您的固執而死去嗎?”
“……”
南宮凜回去了。
只是回去之後,他便不再相信任何小期子說的話了,在那天晚上他知道了小期子其實是皇後的人,他代替皇後監視着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把自己好不容易逃脫出皇宮這樣的事情也不留餘地的全部都告訴了皇後。如果不是他,自己原本應該可以在皇宮外面逍遙自在的,他寧願留在那個漁村裏和那些善良的村民生活在一起。
小期子依舊留在南宮凜的身邊,這一次,是皇後直接放話讓他必須留在南宮凜身邊的,并且南宮凜不能把他趕走。
對此,南宮凜只是冷笑一番,不做其它。
除去偷偷逃離皇宮一事,南宮凜各方面的表現都是優異的,其他皇子都比不上,因此,皇帝也有了想要将他立為太子的念頭,皇後大為驚喜。
三年後,南宮凜被皇帝正式下旨立為東宮太子。
而就在皇帝下旨立南宮凜為太子的當天晚上,南宮凜便把小期子叫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後将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丢在了他的跟前,冷冷道:“我的身邊不需要叛徒,你是自己動手了解,還是我讓人幫你?”
小期子擡眼看他,他的眼神裏早已經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冷漠的就像是一個根本不擁有任何感情的人。
他笑了,這樣的結果是他再背叛南宮凜的時候就已經預想到了的,沒有什麽太大的意外,只是,死,而已。
他拿起地上的匕首,目光直視着南宮凜,笑着說道:“殿下,奴才死之前有一件事情想要懇求殿下。”
南宮凜冷冷道:“你有這個資格嗎?”
他也不管南宮凜的态度是怎樣的,自顧自的說着:“奴才本名陳心期,是大涼城外陳家村的人,奴才懇求殿下看在奴才這麽多年照顧您的份上在奴才死後将奴才葬在陳家村去,奴才想要落葉歸根。奴才叩謝殿下!”
說完,他對着南宮凜磕了兩個頭,随後,沒有任何猶豫和糾結,拿起匕首捅向了他的腹部,鮮血直流。他看着南宮凜,眼睛裏是帶着笑意的,他并不後悔他做過的所有的事情,只是很遺憾,他……沒有一直陪在殿下的身邊。
不過算了,已經……足夠了。
南宮凜緊皺着眉頭,不由得握緊了雙拳,他看着閉上了眼睛倒在地上的小期子,心情是很差的,他有些不耐煩的将桌子上的杯盞掃落在地,臉上的情緒陰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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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凜受封太子那天,晴空萬裏,喜鵲飛過報喜,是個好征兆。
他穿着太子的朝服,一步一步的踏上那朝向金銮殿的階梯,他的眼睛注視着前方,那個位置,他終究還是違背意願的得到了。
一腳踏進金銮殿,滿朝文武紛紛行禮,龍椅上坐着的皇帝帶着欣慰的笑容看着他,眼睛裏都是高興。
南宮凜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皇帝起身迎接着他,他與皇帝齊肩時,底下跪着的大臣們紛紛喊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震耳欲聾,整座殿裏回響着那聲音。
皇帝笑道:“今天開始,朕的二兒子,南宮凜便是大涼國的太子,他的話,一如朕的話。”
“臣等遵旨!”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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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南宮凜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