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度假的日子也不是真就這麽悠哉,第三天江陸就打電話來找人了。
前些日子羅研聽了溫敬晖的話再一次主動向江陸道歉,江陸聽完冷哼數聲,倒也沒再冷着他,只是在他準備好好和羅研談談之後比賽曲目時溫敬晖就把人帶走了,害得江陸剛消下去沒多久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可江陸沒辦法,金主要帶小情人去哪逍遙他管不了,只能算好時差打過去催進度。
接到江陸電話的時候溫敬晖和羅研剛剛一陣翻雲覆雨完,羅研氣都還沒喘勻,溫敬晖就把電話貼到他耳邊讓他聽。
羅研哪有什麽進度可以回報,他甚至連該拿親情這份主題如何是好都還沒點頭緒,接起電話後支支吾吾的,電話那端多少了解他家裏情況的江陸嘆了口氣,但還是命令他無論用甚麽方法,看親情片也好、問問別人的經歷也罷,反正無論如何回來以後就是要給他個初步概念。
羅研無奈地把挂上的電話還給溫敬晖,感嘆道:「江老師真的好嚴格啊。」
溫敬晖對羅研給自己多年好友的評價不予置評,他接過手機看了眼時間,便把它擱回床頭櫃上。
時間已經挺晚了,房裏還彌漫着一股淡淡腥膻的氣息,羅研往旁邊靠了靠,微微低頭吻在溫敬晖光裸的肩膀上,輕聲問他:「溫總家裏是什麽樣呢?」
羅研跟着溫敬晖的這些年從未過問過對方家裏的事,只片面知道一些網上就查得到的資料,大多都是一些很表面的訊息,或是不知真假的轶聞。
羅研問這些也不是膽子大了想探金主的隐私,他只是想有個參考,要是溫敬晖覺得他越線了,那麽他也會馬上閉嘴。
幸而今晚溫敬晖心情似乎挺好,手搭在羅研的後腰有一下沒一下的拍着,邊沉吟思索,「也沒什麽特別的,我父母……」
溫敬晖家裏和羅研的原生家庭本質上并沒有太大的差異,一樣都是從小父母就忙于工作,無暇顧及孩子,差別在于溫敬晖上有一個姊姊,人都說長姐如母,縱然溫敬晖的姐姐實際并沒有年長他太多,但仍然填補了他幼年時期所需的愛和關懷。
溫敬晖的故事說得不長,他本身就不是個會說故事的人,但羅研還是挺捧場,安靜地聽着,又不時給予回應。
溫敬晖說完以後,房裏靜默良久,在他以為羅研睡去的時候,身旁的人才有些慢悠悠地開口:「我小時候,大概小學一二年級左右,有一次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是鄰居奶奶發現緊急帶我去醫院,醫生說要是再晚一點,腦子可能就燒壞了。」
那時鄰居奶奶打了好多通電話給他父母,那兩個人卻始終沒接電話,還好鄰居奶奶人很好,一路陪他挂完點滴、幫他拿藥帶他出院回家,等羅研父母夜晚回來還替他數落了他們一頓,事後那兩人也僅在當晚叮囑他吃藥,過後就再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初中的時候午飯是一周繳一次便當錢,沒繳的通常是家裏有人中午會送餐過來,或是有點錢可以去買東西吃。但我不是,家裏沒人幫我送飯,他們有時候會忘記留午餐費給我,我早餐就會買顆大饅頭吃一半,剩下一半當午餐吃,下午餓了就灌開水。」
說到這裏羅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閉着眼睛往溫敬晖身上貼近一點,「我能體諒他們工作忙,也沒有怪過他們,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不太會當父母,直到後來我弟弟出生。」
弟弟出生以後羅研才知道,他們不是不會照顧小孩,只是不願意照顧他罷了。
他媽媽懷孕後期的時候羅研還在擔心,要是弟弟生下來那兩個人也無暇照顧該怎麽辦,為了當一個好哥哥、為了避免自己小時候的狀況重蹈覆轍,羅研還特地去圖書館查了很多關于嬰幼兒照護的資料。
然而等到弟弟真的生出來了,他才猛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實在是多慮了。
說來諷刺,羅研第一次見到自己父母展露出父愛母愛的場景竟是在月子中心,兩個人圍着一個臉還皺皺的小嬰兒,又哄又逗。
他當了他們十多年的兒子,曾幾何時見過他們這番模樣。心酸、受傷,甚至有些忌妒,但他已經大了,和一個嬰兒争寵沒有任何意義。
他從來也沒留在他們心裏,争也争不過。
「據說我是在他們事業上升期突然而至的意外,他們本來想拿掉的,也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又把我留下來了。」
起初羅研爬上他床後沒多久,溫敬晖就讓人把他的身家底細全摸了個透,畢竟誰也不會留個不清不楚的人在身邊。那時候送上來的資料已經很齊全了,包含羅研和家裏關系不好都一并記錄在上頭,只是再怎麽樣,都遠不及當事人親口說出那樣詳細。
溫敬晖伸手拿遙控器調暗房裏燈光,微側過身先用指腹蹭蹭他的嘴唇,又把人攬進懷裏:「好了,不說了。」
羅研側臉貼着溫敬晖的頸肩,乖順地不再說話。
他很少和人講起這麽隐密的事,說是不在意了,可畢竟還是童年留下的傷痕,即便愈合了,仍留下個明顯的疤,就算想忘,疤痕還在的一天,就不可能真的忘記。
不過如果從前種種不幸,被忽略、被遺忘,都是為了成就此刻,羅研心想,那其實也值了。
溫敬晖沒睡着,等到羅研睡下之後他輕手輕腳地起身,随手撿起落在地上的休閑褲套上,拿着筆記本到外頭小客廳辦公。
他才剛發送郵件不過五分鐘,江陸的電話就又打來了,他把電話接起來,往後靠進柔軟的沙發椅背,曲着指節按了按眉心:「羅研睡了。」
江陸在電話那端愣了兩秒,反應過來才啧了聲,說自己才沒那麽沒人性。
「我這裏半夜三點。」溫敬晖說,言下之意就是大半夜的即便是打給他,也很沒人性。
『你五分鐘前還發郵件呢!』江陸嚷了句,很快又轉移話題。『我前陣子發給你的影片你到底看了沒?』
溫敬晖雙眸低斂,目光落在屏幕上,畫面停留在電子信箱的收件夾,「看了。」
江陸傳給溫敬晖的,正是羅研前陣子初選時側錄的影像,羅研臺風穩健,一點也不像是不久前才發現自己要拿來參賽的歌被別人用了的樣子,他穩穩地把歌唱完,先不論這首是之前就已經寫好還是臨時想出來的,能在這麽短時間調整好心情進而讓評審信服通過初選,實力是确确實實擺在那邊。
溫敬晖不笨,江陸傳這個給他的用意無非是要他別誤了人,別擋着人發展。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陸又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說什麽羅研的才能很難得,不應該被圈着、更不應該被局限。江陸講了多久,溫敬晖就發了多久的愣,直到江陸說累了,停下來喝了點水,又問他有沒有什麽想法。
「我自己有分寸。」溫敬晖語調冷漠地回道。「沒事先挂了。」
沒等江陸回應,溫敬晖徑直結束通話。他把手機随手扔在一旁,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叼進嘴裏點燃,深深吸進一口,隔了片刻又沉沉吐了出來。
江陸的問題溫敬晖不是沒想過,或者說這一陣子他一直都在想。
最初包下羅研時沒想過他能跟着自己這麽久,三年說長不長,但一個人的青春又能有多少三年。羅研正是青春正好的年紀,不應該被誰綁着。
道理溫敬晖都明白,可活了三十多年,他還是頭一次有這種鮮明的占有欲,羅研必須得是他的,他可以去闖、想唱歌就唱、想發光就發光,可回過頭來,他必須還是得完完整整屬于他。
羅研必須時刻惦記他、必須永遠把他放在心上,羅研的欣喜快樂、悸動羞澀,通通都是他的。
溫敬晖按揉着發疼的太陽xue,片刻過後撚熄了手裏的煙。
尼古丁撫平不了心中的煩躁,他改而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只是一份合約才看了不到兩頁,他又分了神去想房裏躺着的那個人。
想着得要及時止損。
總歸就是那句,舍不得的都得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