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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時間轉瞬即逝,很快就到總決賽當天。

《創音》雖是一檔新型歌唱比賽,前期的收視率也不算高,最後一期總決賽的規模卻還是辦得相當盛大,不僅換到了明埕最大的攝影棚,還給餘下的三位參賽者一人配了一間獨立休息室。

比賽晚上六點開始并且現場轉播,四點不到已有數家媒體占好前排位置,開放一般觀衆入場後,偌大的棚內更是擠滿了為自己偶像聲援的粉絲們。

總決賽的賽制簡單而普通,共進行兩輪無限制主題的演唱,每輪分數各占四十百分比,而六點開始也會開放觀衆進行網絡投票,人氣占總分的二十百分比,評分不做公布,兩輪比賽結束以後會關閉投票通道,全部結算好後直接宣布名次,比分屆時才會一并公開。

羅研一個人坐在休息室裏,化妝師剛剛才走,頭發被噴了一大堆定型液,癢得他想抓又不敢伸手。江陸說怕影響他心情,只在下午來過一趟交代幾句就先到其他地方等開場,而助理出去買東西、經紀人手裏有事要晚點才會來,至于溫敬晖……

溫敬晖三天前臨時去外地出差,一直到昨天晚上都還沒辦法确定能不能趕得回來,溫敬晖不給羅研沒有保證的期望,他只平淡地說自己會盡量趕,但不保證趕得上比賽。

即使心裏确實是有些失望,可羅研自然不會多說什麽,更不可能鬧脾氣使小性子,縱然關系貌似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羅研還是習慣性地把自己擺在低一點的位置,他溫聲和溫敬晖說沒關系,不要趕,注意安全,他會盡力表現,拿一個好成績回來。

羅研低着頭滑手機,刷了一下社群網站後又跳了出來,點進和溫敬晖的聊天接口,聊天紀錄停留在兩個小時前,溫敬晖只傳了「好好唱」三個字,羅研也一樣只回了不多不少的三字:「謝謝您」,再來就沒有了。

羅研想,溫敬晖應該是真的趕不來了吧。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蓋到桌上。

失落是難免的,畢竟前面幾次比賽溫敬晖都沒有缺席過,又加上羅研是第一次比賽,能夠擠進總決賽,他當然想好好表現給最重要的那個人看。

羅研修長的手指随着腦中的旋律在桌上輕輕點着,決賽第一首歌他做了點小改變,放下一直以來彈的那把吉他改而彈鋼琴,下午彩排時彈得還挺順手,狀态也保持不錯,彩排完後江陸還告訴他,只要沒出什麽意外的話應該可以拿個不錯的成績。

露露和經紀人Chris在十多分鐘後踏了進來,一路陪着羅研直到有人來敲門說準備輪到他上場,羅研深吸了口氣站起身,出去前又看了一次手機,确定沒有新的訊息和未接來電後,便跟着工作人員一同走出去。

一直到站上總決賽的舞臺,羅研才終于有了緊張感,他看着底下黑壓壓的人群,有人舉着印有他名字的橫幅、應援牌,在他上臺後喊他名字,為他歡呼尖叫。

至此他才真正感受到肩上背負着多重的期望,粉絲的、工作夥伴的、江老師的,還有溫敬晖的,而他并不覺得這些是負擔,他握了握發熱的掌心,滿腔前所未有的興奮。

第一輪比賽每一位參賽者上臺後都會播放一段VCR,壓縮這幾個月以來他們的種種經歷與成長,還有一小段是前幾天錄的賽前感言,羅研抱着吉他坐在練習室的地上,随興自然地接受訪問。

影片并沒有太長,大屏幕上的羅研說完最後一句話後畫面便轉為全黑,跟着是近十秒的靜默,羅研本以為影片已經結束要準備開始演唱了,怎料他才剛剛要回過頭,屏幕上卻忽然出現幾個于他而言早已變得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家三口,一對已步入中年的夫妻,帶着一個十多歲的兒子出現在鏡頭前。

『我們家小研從小就聽話,沒惹過什麽事,他喜歡唱歌我們就讓他唱,本來以為就只是興趣,唱好玩的,沒想到唱着唱着居然也能唱到今天這番成就。』率先開口的是坐在中間的中年婦女,羅研對她的印象已經很淡了,不曉得她是哪裏來的想象力杜撰出這一番話。『小研上了大學之後就離家去闖,好幾年沒看到人了,我們也是在電視上看到他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麽樣,不過我們也沒怪他,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做父母的當然也不會攔着他飛。』

一旁的中年男人跟着附和:『是啊,不過也謝謝制作單位找上我們,我們只是想告訴小研,累了随時回來,這裏永遠是你的家、你的避風港。』

背景配上煽情的音樂,不了解內情的人都被這段影片感動到了,甚至有些情感豐富一點的眼眶都含了水光。

只有羅研原本的一腔熱血瞬間冷卻下來,一股寒意沿着尾椎爬至頭頂,他下意識按了按胃,感覺有點惡心。

影片在最後少年一句『哥哥加油』後終于真正畫下句點,只是羅研都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主持人一臉神秘兮兮地朝羅研眨眨眼睛,随後便開口請出神秘嘉賓。

現場樂隊伴奏奏下,後方臨時搭建起來的門緩緩往兩側拉開,剛剛影片裏的三個人捧着花從後方走了出來。

羅研腦子裏俱是空白,愕然大過于驚喜。

驚喜除了驚外怎麽樣都還有個喜,可羅研怎麽樣也無法從滿腹惡心感裏找到一點喜悅的情緒。

羅研茫然地看着那三個人接受主持人的訪問,講着他從來沒經歷過的遭遇。什麽他從小就愛唱歌,所以他們給他請了個專門教唱歌的老師;什麽他離家是為了追夢,他們只好在背後默默支持。

沒有,都是假的,他的童年除了冷漠和無視以外什麽都沒有,離家也不是為了什麽狗屁的追夢,而是因為他們眼中見不得人的性向,自稱父母的他們根本從來不知道他想要什麽,他們憑什麽捏造這些他從來沒有過的過往。

憑什麽在他最重要的時刻以家人的名義上臺參和。

羅研很想大聲反駁,喉頭卻被什麽鲠住似的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當自稱他母親的中年婦女抱上來時,羅研背脊僵硬、布滿冷汗,反胃感幾乎要達臨界點。

可他推不得,無數攝影機在底下将現場畫面轉播出去,他只要稍微動了下手,或冷面對待,隔天就能在新聞頭條上看見他,不慈不孝、忘恩負義,所有負面的形容詞都會用在他身上。

而他的背後又代表着晖騰娛樂,他時刻謹記着自己的身份,盡管私底下和溫敬晖是牽扯不清的關系,臺面上他還是晖騰底下的歌手,一舉一動都得謹慎小心,就怕稍有差錯,自己黑了就算了,怕是連公司都會因此受牽連。

羅研只能在攝影機照不到的那側緊攥着拳,用拙劣的演技維持表面的平和。

溫敬晖趕在羅研上場前最後一刻抵達現場,和江陸一起坐在底下不算顯眼的位置,他擡手拉松領帶,一面随口應付江陸冷聲調侃。

「啧,還真趕回來了,真不曉得你被喂了什麽迷藥,老樹都能開花。」

「你也開一個試試。」

「才不幹。」

他們的聲音不大,夾在嘈嚷的人群中沒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些什麽,溫敬晖鮮少出現在鏡頭前,無需特意喬裝也沒什麽人會發現堂堂一個大老板居然會跑來看底下一個小明星的比賽。

看得還特別認真、特別投入。

所以在大屏幕上出現那三個不應該在此時此刻出現的人、緊接着影片裏的人又從後臺走出來時,溫敬晖眉頭深鎖,低聲問:「誰讓他們來的?」

江陸哪知道誰讓他們來的,他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那幾個人是誰,就聽溫敬晖又說:「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可能受影響了。」

這下江陸才終于會意過來,忍不住罵了聲髒話。

江陸對羅研的家庭狀況了解不算深,只略知一點,但回想起剛才影片裏那些人講的那些話,眉心也跟着緊緊擰起,「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父母,從前不管不顧,等孩子有成就了才來認親。靠,羅研手抖成這樣,等等還怎麽彈琴。」

這同樣也是溫敬晖擔心的,他看着臺上明顯無措的羅研心裏發緊,一時間卻也沒法做些什麽。

他們都迅速地做了羅研會因而失常的心理準備,果不其然,羅研坐到鋼琴前,擡起微微發顫的手輕觸到琴鍵上,按下的第一個音就快了半拍。

江陸幾乎全程捏着把冷汗看人把第一輪歌唱完,小失誤是有,幸而并沒有嚴重到難以挽回,他們都看得出來羅研已經很盡力穩住自己的情緒了,只是表現得還是不如預期。

「可惜了。」江陸輕嘆了口氣。

一曲結束之後羅研準備下臺的同時溫敬晖也跟着起身,江陸問他去哪,溫敬晖沉着一張臉什麽也沒說便走了出去。

溫敬晖去的自然是羅研的休息室,他不受阻攔地推開門,讓一直待在裏頭的露露和Chris都出去,Chris離開前特意揚了揚下巴,小聲和溫敬晖說注意監控,溫敬晖低應了一聲,很快反手關上門并落了鎖。

休息室裏的羅研脫了鞋子縮在沙發上,表情空乏茫然,距離下一輪上臺還有約四十分鐘,他必須得在這四十分鐘內換好衣服并調适好心情。

溫敬晖站在門邊看了他半晌,旋即上前不由分說地把人拉到監控照不到的角落,他捏着羅研的下颔把他的臉擡起,羅研的眼睛布了些血絲,但沒有眼淚。

「他們為什麽要來?」羅研輕聲問,尾音還有些不穩,「他們為什麽編得出那些謊話、為什麽沒有一點心虛?」

對于父母,羅研不是沒有恨過,弟弟出生以後的偏心、出櫃以後的沖突、離家後一個人艱難地邊打工邊讀書時,他對他們也是有過恨的,只是再後來他把大半時間他花在愛溫敬晖上,那些恨意也随之慢慢轉淡。

羅研在前兩年有給父母轉過一筆不小的金額,是結算了從出生到他高中畢業所有的學費雜費、生活開銷,甚至還多加了點,算是還清他們曾有過的那麽點養育之恩,從此全當陌生人,誰也不用認誰。

誰能料到他們會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冒了出來。

溫敬晖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出,他大手一攬,把羅研整個人擁進懷裏,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後背,「你不想見,我請人把他們送走。」

羅研下巴抵着溫敬晖的肩頭,頓了幾秒後輕輕搖了搖頭,「還有最後一首歌,我想讓他們看看,他們以前不愛我、不要我,我還是可以過得很好。」

溫敬晖微偏過頭,輕輕吻了下他的耳鬓。羅研的手本來虛扯着溫敬晖的襯衫衣襬,後來幹脆繞到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頸間,貪婪地汲取對方身上特有的味道。「我過得很好,他們不要的孩子,也能成為別人的驕傲。」

「羅研。」溫敬晖讓他抱了一陣子後按着人的肩膀往後退開一點,「我父母在電視前看轉播、我姊姊等下也會過來,你什麽都不用想,好好唱。」

他低頭親了下羅研半啓的雙唇,「你只管去闖,我在底下看着,發生什麽事都有我擋,不怕。」

隔了片刻,溫敬晖又說:「羅研,我們都為你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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