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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陽光灑滿大地, 冬日難得有個好天氣,這個冬天總是天陰, 寒風濕冷, 要冷到骨子裏頭去, 莊子裏的人正想着幹完了活坐到廣場裏, 好好的曬個太陽, 最好把床褥也弄出來曬一曬, 南方潮濕,總覺得被子也是**的。

只是剛上工還沒有半個時辰, 就有敲鑼的敲響了銅鑼, 回蕩在廣場上。

“你們聽說了嗎?今天有演練, 我們都能去看。”

“甚演練?”

“就是新來的那夥人,領頭姓陳的那個, 帶了百二十的兄弟來, 跟咱們這邊的人演練呢!”

“就是對打,但不許碰要害, 倒地了就不能再爬起來, 武器就是木棍,看誰更厲害。”

“那我可得去看看!”

“頭回碰到這麽厲害的事!”

林淵也正坐在高處的山坡看,姜桂坐在他身旁。

至于朱元璋和陳柏松, 則是分別指揮一百人對戰。

雖然只有一百人,但在雙方人數差不多的情況下,林淵也想看看那邊更厲害。

姜桂看着下頭的人,嘴裏嚼着炒好加鹽的黃豆, 問林淵:“你看哪邊能贏?”

林淵說:“看下去就知道了。”

朱元璋此時也只是一個剛二十的小夥子,也沒打過什麽仗,帶領打仗除了小部分的理論知識以外,更多的還是實戰訓練,他所經歷的實戰訓練也只有那麽一兩次,還都是小型對戰,說不定跟兩個村子打群架差不了多少。

但陳柏松不同,他能活下來,靠的就是跟不同的流匪和土匪寨子對戰,他沒什麽理論知識,甚至識字都不多,可是經驗豐富。

林淵越看,越覺得朱元璋還需要學習。

歷史上朱元璋剛開始當的只是一個小兵,每次戰役都沖在最前方,身先士卒。

他所有的經驗和對戰争的決策,都來自于一次又一次跟鬼門關擦肩而過的經歷。

其實林淵也想過,朱元璋或許有一天不會願意屈居人下,或許終有一日自立門戶。

但是林淵并不想因此就永遠不提拔朱元璋,或者直接殺了他。

他本來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從來到這裏開始,他最先想的是保命。

沒有萬貫家財,只是想有個栖身之所,能夠照顧原主的家人。

後來就想讓莊子能夠良心發展,自給自足。

現在是覺得大勢所趨,莊子如今有了千餘人,有糧有錢——雖然是假玉石,怎麽看都是塊容易吃的香馍馍,他就覺得需要壯大自己的力量,用以保護自己,讓莊子裏的人都能活下去。

林淵低下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出了野心。

可是幾個男人沒有野心呢?

林淵握緊了拳頭。

有野心從來不是錯誤,錯的是有野心,卻沒有足夠與野心匹配的智力。

林淵揉了揉脖子,繼續看着下面的戰局,他想,他從踏出第一步起,就做好了走進亂局的準備。

最後的結果無論如何,他都可以接受。

讓他帶人去投靠紅巾軍?那不現實,紅巾軍的問題在于內部矛盾,郭子興和孫德崖他們內部鬥得就厲害。

他叫刀哥楊子安李大他們跟張士誠去興化,目的就是張士誠了解興化,跟底層鹽民交好,刀哥他們也能借此打入鹽民內部,在韓山童他們造反的時候也從鹽民內部策反,到時候裏應外合,拿下興化難度不大。

之所以沒有跟張士誠交底,原因還是信不過。

他信的過刀哥,也信得過楊子安還有李大。

刀哥為人莽撞,但有兄弟義氣,這是難得的個人魅力,跟鹽民們稱兄道弟不是問題,別說六七個月混熟,估計六七月都夠他結交幾百個義兄弟了。

楊子安有頭腦,義兄弟幾個裏,楊子安是最清醒的,他能分析利弊,還識字懂道理,關鍵時刻楊子安才是壓軸的那個。

至于李大……這完全是害怕他們幾個人手不夠,而且李大的老婆還在莊子裏。

張士誠扮演的角色只是一個領路人罷了。

而且張士誠的兄弟們也還在莊子。

至于陳友諒,林淵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這個人,陳友諒是個獨夫,稱孤道寡之人,在戰術領域和朱元璋類似,都是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裏的典型,但是他的運氣沒有朱元璋好。

有野心,有頭腦,但是多疑,信不過任何人,如果他投靠陳友諒,陳友諒最後又當了皇帝。

林淵摸摸自己的脖子。

估計他這顆項上人頭就不保了,刀哥他們就更別提了。

當今之計,先走一步看一步。

擁有保護自己的武裝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快結束了。”姜桂在一旁說。

林淵集中注意力,盯着下方的戰局。

陳柏松那邊贏了,意料之中。

朱元璋其實指揮的很好了,但是一邊是普通人出身,一邊是匪徒出身,雙方戰力完全不同。

再加上陳柏松指揮的并不差,朱元璋落敗并不奇怪。

畢竟現在的朱元璋還沒有經歷戰争的洗禮。

贏的一方今天可以加餐吃肉。

林淵下去的時候正好看到朱元璋坐在旁邊,他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麽了?”林淵也席地而坐,看着旁邊陳柏松他們那些人在興奮的歡呼雀躍。

朱元璋擡起頭,臉上帶着一如既往的笑:“沒什麽,輸了就是輸了。”

林淵問:“輸在哪兒?”

朱元璋一愣:“剛剛不該分小隊突側翼?”

……好像挺對的……不對!

林淵說道:“你只是缺少經驗,陳柏松他們原本就是靠這個維生,我們剿匪也只剿過那麽一兩次,不如他們也很正常,而且對戰看的不止是指揮的人,還得看士兵的能力。”

“對?”

朱元璋點頭:“東家說得有理。”

林淵拍拍他的肩膀:“別洩氣。”

朱元璋看向林淵,他問:“東家,您這脾氣是天生的?”

林淵問:“什麽脾氣?”

朱元璋笑道:“就沒見您發脾氣的樣子。”

他剛剛還以為林淵要斥責自己呢。

林淵反應過來了,笑道:“我發什麽脾氣?沒什麽可生氣的。”

朱元璋:“我輸了您也不生氣?”

林淵:“現在輸,總比以後真的上戰場輸了好?”

朱元璋小聲問:“您叫刀哥他們去興化的時候我就想問了,您是不是準備……拿下興化?”

林淵知道也瞞不過朱元璋,朱元璋聰明,會為人,會處事,瞞也瞞不過去,只說:“确實是這個想法。”

林淵問他:“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不叫你去?”

朱元璋:“果然瞞不過東家,但我也知道,東家還信不過我。”

林淵搖頭:“不是信不過你,是知曉這事的人越少越好,連刀哥他們都是臨走之前我才囑咐的,他們走了,莊子裏也得有人才行。”

不管朱元璋信不信,至少這個時候他不能面露疑惑。

他點頭說道:“東家一片苦心。”

林淵沖他說:“你如今也是營長了,手底下管着二百多號人,別的我也不多說什麽,信與不信,你自己琢磨。”

“我先過去了。”林淵沖他說。

朱元璋點頭:“您去。”

跟朱元璋那邊的士氣低迷相比,陳柏松這邊的人就顯得興奮多了,他們知道獎勵是肉以後,表情都變得生動了起來,圍在陳柏松旁邊,商量着分到的肉是直接吃光還是留一部分下來。

林淵一過來,這群匪徒就挪開——他們已經聽說了林淵是神仙下凡這件事。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他們信起來挺快的,林淵覺得這裏面肯定有陳柏松推波助瀾的手筆。

“贏了不高興?”林淵問沒什麽表情的陳柏松。

陳柏松卻說:“勝之不武。”

林淵笑了:“再過幾年,你怕是就勝不了了。”

陳柏松轉頭看向林淵,雙目有神,如狼似虎,眼底像是冒着精光:“少爺小看我?”

林淵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說:“不曾小看,随後一說罷了。”

陳柏松這才收斂的了目光。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

“你覺得朱元璋如何?”林淵問道。

陳柏松沉思片刻後說:“有勇有謀,敢戰,進退皆可,假以時日,不失為一名猛将。”

林淵聽他說的這麽專業,奇怪的看着他。

陳柏松發現了林淵的目光後問:“少爺為何這般看我?”

林淵:“你這些話從哪兒學的?”

陳柏松被揭穿,坦然的承認道:“我那寨子裏有個讀書人,他就是這麽說我的。”

林淵松了口氣,他就說嘛,陳柏松會的字都不多,還是個土匪頭頭,能這麽誇人?

林淵說道:“你有空的時候,就多去跟朱元璋聊聊,你們倆多交流一下,互相學學。”

陳柏松也不是個驕傲自大的人,剛剛對戰的時候自然能發現朱元璋的好處,現在聽林淵一說,點頭應道:“好。”

“争取把現有的一千多人全部練起來。”林淵說,“開春的時候,我會組織一場拉練。”

陳柏松問道:“甚是拉練?”

林淵:“就是野外訓練,除了武器以外什麽都不能帶。”

陳柏松半懂不懂,一臉懵逼的點頭答應。

一千人的拉練,自然只能往深山老林裏走,除了鍛煉身體以外,更重要的是鍛煉心态,如果遇到流匪和山寨,正好可以拿來練手。

可謂是一舉多得。

來回有個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

“這兒就是興化啊。”李從戎看着眼前的城牆,不經感嘆道,“果然是大城,就是跟塢城不同。”

李大在旁邊說:“塢城多小啊。”

張九四在一旁說:“我們先進去。”

因為穿着打扮幹淨整潔,加上他們還給守城的兵拿了些銀子,嘴上說着投奔親戚,進城倒是不難。

元朝的人口遷移很方便,除了商戶需要路引之外,普通平民南來北往沒什麽限制。

張九四先帶着他們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才說道:“我那些兄弟們都在鹽場外頭,現在肯定在幹活,我們等天黑後再去找他們。”

“行。”李從戎答應道,“不過我看這興化确實不錯。”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商販小攤熱鬧非凡,城裏的富戶住的是大宅子,門口還挂着燈籠。

塢城是個偏遠小城,人口本來就少,就是最熱鬧的時候也及不上興化的十之一二。

張九四說道:“這也只是有錢老爺們住的地方。”

興化窮富分明,鹽民們連飯都吃不飽,富戶老爺們卻富得流油。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是興化的真實寫照。

一時是鹽民,一世是鹽民。

世代都翻不了身。

天色漸晚,張九四就帶着李從戎他們去了鹽民們住的地方,沒了雕梁畫棟的大宅,入目就是低矮的平屋,進出的人衣衫單薄,在冬季根本無法保暖,他們行路匆匆,每個都面帶苦色。

“趙大哥。”張九四敲響了一家房門,破舊的木門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裏頭的人喊話問道:“誰啊!”

張九四壓低聲音:“是我,張九四。”

裏頭的人這才來開門。

木門打開之後,出現在李從戎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漢子,但兩鬓已經花白,佝偻着腰,形容枯木,臉上褶皺很深,皮膚松弛黑瘦:“張九四?你還活着?”

張九四說:“趙大哥,先叫我們進去,外頭不方便說話。”

趙大哥這是也才反應過來,打開門叫他們進去。

眼見着失蹤這麽久的張九四帶着三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過來,趙大哥的表情有些疑惑。

張九四選他也是有原因的,因這趙大哥是個光棍,無父無母,也沒有妻兒,獨自過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所以也不擔心家裏有旁人,且他除了跟張九四交好以外,也沒有別的知交好友。

張九四同他混熟,也是因為張九四當初幫扶過他,在他沒糧的時候給他送過糧。

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

“他們都說,你帶着人跑了。”趙大哥坐在床邊,這屋子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一個破爛木櫃和一張床,他招呼張九四他們過來坐,“鹽都們說,你肯定已經死在外頭了。”

張九四表情複雜:“我還沒死呢。”

趙大哥笑道:“我也知道你命硬,肯定死不了,說,你這回回來是為了什麽事?”

張九四:“先不說這個,我先叫你認識認識他們。”

張九四把李從戎他們介紹了一遍,這才問:“如今鹽民們如何?”

趙大哥嘆了口氣,捶捶自己的腿:“還能如何?還是老樣子,總歸是幹再多的活也吃不飽。”

張九四聽到這個就來氣:“一群狗仗人勢的東西!一副黑心腸。”

趙大哥苦笑:“又能如何呢?還不是只能忍着?”

張九四記起自己來的目的,連忙說:“趙大哥,我正是為了此事回來!我上回走,就是探路去了,南邊有個活菩薩下凡,但凡是跟着他的,都能吃飽穿暖,日常除了幹些活以外,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擔心生計。”

“他叫我來,就是聽說還有許多與我相同的兄弟們正在受苦,叫我帶他們一同回去。”張九四挺着胸脯說:“趙大哥,你信不過別人,還能信不過我嗎?”

趙大哥狐疑道:“真有這麽好的人?這麽好的事?”

李大連忙說:“他沒說錯呢!我們東家乃是善神下凡!”

趙大哥:“善神?”

這啥神仙,沒聽說過啊。

李大就把莊子裏流傳的那些話給說了一遍,還講了一些實例。

包括東家是怎麽收留流民的,是怎麽糾結被山寨抓去的普通百姓的,是怎麽愛護弱小的。

就差沒把林淵說成是十項全能的超人。

這把一直待在鹽場的趙大哥唬的一愣一愣的。

他看向張九四,張九四也贊同的點頭,表示李大說的都是真的。

“沒有一句虛言?”趙大哥最後問了一句。

張九四連忙說:“若有一句虛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趙大哥愣了許久,大喜大悲:“天老爺,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人,果真是神仙下凡。”

“若是要走,人太多了恐不好走啊。”

楊子安這時說道:“東家臨走前囑咐我,叫我們先停留下來,待他傳信過來。”

趙大哥和張九四同時問:“什麽信?”

楊子安欲蓋彌彰地說:“東家自是仙人下凡,自然有仙人的手段,哪裏是能随便告訴我們的?東家說了,待到明年五月,自然會出大變故,這變故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叫我們此時來,就是叫鹽民們安心,說不定到那時,他們不用離開家鄉,也能過上好日子。”

趙大哥和張九四都是一臉懵逼。

“你們且等着。”楊子安若虛若實的說。

楊子安當然也不是空口說話,林淵告訴了他幾件比較出名的變故,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他只需要口若懸河的那麽一說,信的人自然就信了。

很快,鹽民中間就有了傳言,而且越傳越廣。

說南邊有個神仙下凡,生來就是菩薩心腸,他的手指向哪裏,哪裏的土地就能變得肥沃,他的目光看向哪裏,哪裏的百姓就能得到安寧,他嘴裏噴出的氣都能叫人心神舒暢。

而這個神仙現在發現他們這些鹽民在這裏受苦了,所以先救出了張九四——因為張九四是個講究義氣,又善良大方的人,他覺得張九四是個值得救的人,自然就覺得鹽民們也值得救。

所以就派人來了。

而且這神仙很為他們着想啊。

為了讓他們能夠在自己一直生活的土地上過上好日子,所以就施法,叫今年五月發生一件大事,這樣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什麽大事?這是天機,怎麽能洩露呢?

至于他派來的人洩露出來的天機——那都是小事,就是為了給鹽民們提醒,所以活神仙才耗費壽數叫人洩露出來,就是為了叫他們放心。

鹽民們全都信了。

他們的生活太無望了,現在有這麽一點寄托,自然就沒一個落下不信的。

“二弟,那些真是四弟跟你說的?這麽準?”李從戎現在也迷糊的,他也開始信了。

楊子安自己也很震驚,他自己剛開始也是将信将疑,結果林淵說的全部都應驗了,他也覺得林淵或許……說不定……是真的有奇特之處,說不定能通神?

不僅鹽民信,還有不少普通百姓也信。

不過他們信的不一樣,楊子安跟他們說的也跟鹽民們不同。

百姓們信林淵,覺得信他就能過上安寧的日子。

他們還給林淵起了個名號“南菩薩”。

因為林淵在南邊。

如果他們知道林淵是北方人的話,估計就是“北菩薩”了。

林淵也沒預料到楊子安有能力把鹽民和普通百姓都發展成信徒。

他成了信徒們的信仰。

鹽民們私下閑聊,話題都變了:

“這才一月呢,還有四個月。”

“不曉得是什麽大事,等的心焦。”

“現如今鹽督們怎麽吼我,我都能忍下來了,再等等就好,再等等,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也有人問:“那南菩薩就那麽神?”

“可神了,你不知道,他派來的人掐指一算,就沒有不準的,跟江湖騙子不同。”

“再說了,張九四什麽人?他可不會騙我們,他也說了,那南菩薩是神仙人物,他帶過去的人,現在都好吃好喝着呢,活也不多”

因為有張九四,再加上楊子安的“預言”能力,鹽民和百姓們就特別信。

甚至還有人用泥給林淵捏了一個神像,每天還要貢些清水和吃食。

後來傳得越來越離譜,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連興化的富戶都有人開始信了。

尤其是女眷們。

因為有人說南菩薩可以保佑生子,而且還能一舉得男。

尤其是真有一個女信徒剛信教一個月就生産了,不僅生的快,還真是個男嬰。

信的人就更多了。

生的不順,不是男嬰,那肯定是信的不夠虔誠,肯定不是南菩薩的問題。

那不然怎麽別人就行,你不行呢?

女眷們信完,男主人們也開始将信将疑了。

這時候又有人說,南菩薩是萬能神,能保佑風調雨順,土地肥沃。

農戶們就開始信了。

等興化的官員們發現的時候,這股風已經吹遍了整個泰州,不僅僅是興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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