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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

張九四站在人群中, 他原本只是想叫父老鄉親過上好日子,卻不知道怎麽的變成了造反了, 而且箭在弦上, 不得不發, 現在退了, 下場只會更慘。

鹽民們手裏拿着武器——武器千奇百怪, 有木棍, 有菜刀,更有甚者拿着一口鐵鍋。

他們沖進鹽督丘義的家裏, 在熱血上湧的時候砍了他的頭, 又集體沖向衙門。

張九四甚至不知道站在自己旁邊的那人叫什麽。

可對方直沖他說:“你別磨蹭!快點!”

張九四張嘴想說話, 對方又說:“你竟然還有刀!你那還有嗎?借我一把。”

張九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是造反,你就不怕?”

對方:“我怕什麽?!反正都是死, 累死和造反, 我情願選造反,要是成了, 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 不再受這樣的窩囊氣!”

周圍的人聽見,紛紛響應:“就是,狗朝廷叫我們活不下去, 當官的大魚大肉,吃的滿嘴流油,哪裏管我們升鬥小民的生計?肚子裏都是男盜女娼,談什麽為民請願?”

“這樣的官!就該死!”

“對!就該死!”

衆人一心, 走一路高喊一路,附近的百姓聽說他們都是南菩薩的信徒,又聽他們說要去衙門找當官的要個公道,不少百姓也走上街頭,不過大抵一家都只敢去一個人,或是一個人也不敢去,也有飽受折磨的底層百姓沖出家門。

這麽大的聲勢,衙門自然也召集了人手,興化的常駐兵力不過千,裝備多年沒有更換,普通士兵沒有盔甲,都是布衣,只有千戶穿着戎服,頭戴鐵質的範陽帽。

“千戶!人到了!”

千戶通拉嘎厲聲道:“怕什麽!烏合之衆焉能跟我大元勇士相提并論!”

“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他們守在衙門外頭,等着對方沖過來。

比起鹽民們,他們至少有正常的武器,也比鹽民們的體格好。

但鹽民百姓人數衆多,也有不少士兵惴惴不安。

士兵們不敢大聲說話,只敢小聲議論。

他們是軍戶出身,這麽多年了沒打過仗,就跟沒見過血的狼一樣,狼性磨滅,不安比興奮更多。

而此時,林淵已經和楊子安他們彙合了。

林淵帶着千餘人,加上鹽民和百姓,至少有三千往上,只是此時沒有時間清點人數。

兩邊彙合以後,聲勢就更大了,林淵這邊的人個個都穿着藤甲,手裏拿着長刀,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現在要幹什麽,每一個都表情肅穆,鹽民百姓們跟在他們後面,自然能感受到安全感。

他們站在衙門外,林淵這邊的人攔着想要沖過去的鹽民百姓。

楊子安朝那邊喊話:“繳械投降,從者不殺!”

通拉嘎氣急大喊:“你們這群反賊!待本千戶取你們項上人頭!”

士兵們不敢動,站在原地,手持武器,嚴陣以待。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林淵這才吩咐:“動手。”

黑夜之中,靠着火把和燭火并不夠亮,通拉嘎這邊正等着對方攻過來,卻只見十幾個火星沖他們飛來,還沒等他們認出那是什麽,就看見火光落地,巨響就在耳邊。

火光炸開,轟鳴聲刺耳,鐵片飛射而出,穿着布衣的士兵們被鐵片射入身體,慘叫聲不斷。

楊子安又喊:“繳械不殺!”

士兵們被這一筆吓住,不敢動彈。

通拉嘎也被鐵片劃傷,一臉猙獰地說:“我看誰敢退!誰退誰死!軍法處置!”

陳柏松舉刀大喊:“弟兄們,随我沖!”

朱元璋跟上:“新仇舊恨,今日一并清算了!”

誰都看得出來對面正處于劣勢,正該一鼓作氣攻下來,鹽民和百姓們此時也已經被激到了極致,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跟着他們沖上前去。

興化畢竟是個小城,沒什麽武裝力量,說是千餘人,其實真正能有五百人就不錯了。

這場戰役,只能是單方面的吊打。

一切平息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路上還起了霧。

林淵叫人直接在路邊生火煮粥,雜糧粥,裏面放着豆子和野菜,還有一些陳米,煮出來更像是糊糊,但是沒人挑這個,許多人都餓肚子的時節,有的吃就已經很好了。

“一鼓作氣。”林淵說,“直接把泰州拿下。”

泰州的兵力本來就不多,趁這個機會打下來,自然更方便。

陳柏松也是這麽想的:“正午列隊,召集人手,發放武器。”

朱元璋也說:“若是休息了,就怕他們懈怠。”

人們一邊領着糊糊,一邊小聲談論着。

“果然是南菩薩,剛剛我只見火光一閃,沒想到那麽大的動靜。”

“都炸開了!”

“我現在心裏可算是有底了。”

“南菩薩還叫人煮粥,這得花多少糧食啊,這麽多人。”

“所以我說了,跟着南菩薩,肯定比跟着狗朝廷好!”

“現在有糊糊吃,說不定再過幾年,我們就有肉吃了!”

他們展望着美好的未來,雖然這個美好的未來或許只是能吃飽肚子,過上幾年能吃上肉。

讨論之後,林淵留在興化城內,安撫民心,楊子安他們則帶人直接攻向泰州行省衙門。

“你們凡事小心。”林淵叮囑道,“若是不敵,也不要硬拼。”

楊子安笑道:“這是自然。”

興化如今留下的大部分都是孩子和女眷,他們都是在事情平息以後走上的街頭,聽到能分到糊糊,自家都帶上了碗,走到分糊糊的地方得了一碗,便坐到一旁喝起來。

富戶們大多不敢出門,只敢在家裏待着,但也有聰明的富戶自己出來,把糧食也拉了出來。

糧食相當于富戶的買命錢。

一個富戶出來,後頭十幾戶都出來了。

但也有不想動彈的,這種就比較倒黴了,林淵派了人守在富戶門口,也不說什麽,就是守着,直到對方交出糧食。

林淵也知道,在這個時候他是絕對不能對這些富戶視而不見的,歷史記載中,張士誠當時是帶着人沖進富戶家,殺人放火,搶走錢糧。

可想而知,鹽民們對富戶有多憎恨,現在他只叫富戶交糧,一是平息鹽民的怒火,二也是保這些富戶一命。

興化現在進不來出不去,富戶們稍微有點腦子的,都知道現在是該低頭的時候。

不僅有送糧的,還有送人的,把家裏的仆人都給林淵送來了。

其中有一戶趙姓人家,尤其有膽色,幾乎把自己的全副家當都弄來了。

趙子容站在林淵對面,他剛剛把家裏的糧食,值錢的物什,以及仆人全部交給了林淵,終于換來了和林淵說話的機會。

“不曾想南菩薩竟是個少年人。”趙子容面帶笑容,十分溫雅。

林淵也笑:“趙公子高義,。”

趙子容又說:“趙某不才,也有幾個知交好友,南菩薩想要什麽,只管開口,能拿到的,自然都給您送來。”

這是識時務的人,知道在什麽時候抱緊誰的大腿。

林淵點頭道:“必不會跟趙公子客氣。”

糧食,錢,這些當然是必需品。

這些人要送,林淵自然來者不拒。

不送的……他有那個不送的本事?

興化的富戶這回家家都大出血了,林淵的人就在門口,他們時刻膽戰心驚,但是很快他們發現,好像只要給錢給糧的,都沒出什麽事,門口的人也走了。

他們自然也開始送。

不過也有人只送一點的。

外頭的人也收,但收了繼續在門口站着。

沒辦法,只能繼續送,直到被掏空為止。

看着富戶們送出來的糧食,林淵大開眼界。

這些糧食加在一起,夠四五千人吃半年的了。

富戶們早就開始屯糧了,這些糧食有粗糧有細糧,新糧陳糧都有。

這還只是興化一處的富戶。

如果是整個泰州的富戶呢?

林淵覺得接下來需要的糧食,現在已經有苗頭了。

他不仇富,也不覺得富人就應該承受別人不用承受的責任。

但他現在不是只管自己一個人,還有那麽多人要吃飯,地裏的莊稼也不是一天就能長成。

搜刮富戶養自己人,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他能做的,就是保這些富戶一命。

他現在站着的可是鹽民的立場,可不是富戶的立場。

鹽民們信他,願意擁護他,是因為他能給鹽民提供好處。

如果他不能……

林淵這一整天都在安撫民心。

二兩都派出去跟百姓們打交道了。

“南菩薩來了,以後肯定不用吃苦了,你們也不用着急,這是老天爺的意思。”

“是啊,若是不反,以後還不是要過苦日子,吃不飽飯,穿不暖衣,上頭的官老爺一句話,命都沒有了。”

女眷們還是有些擔心的,她們坐在一起,等待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弟弟,自己的父親回來。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們也別擔心。”

“就是,你們肯定沒見剛剛的陣勢,朝廷的狗連抵抗之力都沒有。”

車轱辘話來回的說,人們的精神也慢慢放松下來。

到了晚上,林淵他們住進了趙子容的家,這位趙公子家大業大,為人進退有度,宅子之大,林淵也還是頭一回見。

雕梁畫棟說的就是這樣的房子了。

果然不管在什麽時代,什麽世道,有錢人過的還是好日子。

日常享受,普通人想都想不到是什麽樣的。

他不知道那邊要打多久,戰争說起來簡單,不過就是兩撥人打來打去,誰厲害誰就贏。

但仔細說下來,輸贏都得付出人命的代價,永遠是殘酷的。

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每一個朝代從開始到結束,都是無數人命填出來的。

——

楊二是個普通鹽民,他父母也是鹽民,從出生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

從十多歲開始,他就一直劃船運鹽,靠微薄的工錢維生,鹽督克扣他的工錢,他也只能忍,動辄就是打罵,跟兄弟一起私下販鹽給城中大戶,大戶們拿了鹽,卻不願意給錢,說要跟朝廷檢舉他監守自盜,他若是不依,便是連打帶罵。

常年吃不飽肚子,有時候還得靠兄弟們救濟。

剛剛得知南菩薩的時候,楊二還不信。

這世上若真有神佛,為何他們受苦這麽多年,神佛卻視而不見,從不聆聽信徒的心聲?

但是周圍的人慢慢都信了。

他問他們:“若是真有南菩薩,他為何此刻不出現在我們眼前,不來幫幫我們?”

那些人說:“天下受苦之人如此之多,便是南菩薩,也有力有不及的時候,他如今想起了我們,來救我們,你竟還要怪罪他來得太晚了嗎?”

他問着問着,也覺得對方說的有理,他也開始心存希翼,等着五月到來。

楊二就一直這麽等着,卻聽到有人說,黃河挖出了一尊單眼石人,這是老天要他們去反元。

單眼石人!楊二想起了傳言。

挑動黃河天下反!

這是老天爺叫他們反啊!

反了,他們就不用再聽狗朝廷的了,不用再掙紮求生,不用被人欺辱。

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但是楊二不敢說出去,只敢在心裏想想。

畢竟造反可是殺頭的大罪。

但是此時,楊二站在人群中,手裏拿着斧子,心裏卻很安定。

原先設想的日子,終于要到了。

他終于可以不用再擔心明天鍋裏有沒有糧食,明年的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沖啊!”前方有人在喊。

楊二沖了出去。

他揮舞着斧子,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砍中人。

他的耳邊是哀嚎聲,不知道是對面的人發出來的,還是自己人發出來的。

揮舞斧子的時候,楊二什麽都沒有想。

眼前的人越來越多。

他感覺到胸口一痛,但還是舉起斧子劈到了對方身上。

面前的人倒了下去,他也倒了下去。

胸口的血流了一地,楊二眼前發黑,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斧子。

那把斧子是他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

他有些慌,張嘴想說話,卻吐出了一口血。

有點痛。

楊二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

楊二忽然反應過來,他被人刺中了胸口。

楊二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頭頂的天。

他要死了嗎?

楊二心想。

他還沒有吃過幾頓肉,沒穿過好衣裳,沒娶上媳婦,沒給家裏留個後,就要死了嗎?

他又想,幸好沒娶媳婦,不然媳婦就要守寡了。

他亂七八糟的想了一堆,漸漸失去了意識。

希望下輩子,能投胎到一個好人家,能過上好日子。

“殺啊!殺了他們!”

陳柏松在人群中舉着長刀,刀上沾滿了血,他自己臉上也全是血污,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傷口,他表情冷峻,好像從地府走上來的羅剎,一身的兇煞之氣,跟在他旁邊的人似乎也被他感染了,一個個都跟不要命一樣的往前沖。

他是匪徒出身,他身邊的人原本也是他寨子裏的人。

這些人雖然算不上兇惡之徒,但也勉強能算得上是身經百戰,比起鹽民和百姓,他們更清楚敵人的要害在哪裏,也更清楚怎麽才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己。

尤其是他們現在還穿着以前沒有的藤甲,手裏的刀打磨的也非常鋒利。

陳柏松帶領的這支隊伍,就像一支惡鬼。

他們把朝廷的軍隊打出了一個缺口,給後面的人開了道。

缺口一旦打開,想要再合上就難了。

朱元璋帶着更多的人沖進去。

戰事結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

地上躺着的全是死屍,他們砍下了行省參政趙琏的頭,宣布泰州已經易主了。

林淵得知消息的時候,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認真問回來傳信的人:“死了多少人?”

那人連忙說:“還不曾清點。”

“好好清點一下,屍體埋起來,不要教他們暴屍荒野。”

“是!”

林淵心情有些複雜,他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的陷入了沉思。

拿下泰州,下一步就要拿下高郵。

每一步都會有犧牲,但也會有收獲。

——

“官府的糧倉裏有不少糧食。”陳柏松喝了口冷茶,沖林淵說,“朱元璋他們還在清點,我先帶人回來了。”

林淵皺眉看着陳柏松身上的傷:“這些傷你還沒有處理?”

陳柏松:“死不了。”

林淵無語凝噎,過了一會兒才說:“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

陳柏松笑道:“少爺,更重的傷我都收過,沒什麽事。”

林淵挽起袖子:“我是少爺你是少爺?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陳柏松:“聽你的聽你的。”

于是陳柏松站起來,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好在已經五月了,入夏了,雖然還不算熱,但是也算暖和,赤身也不會着涼。

林淵手裏拿着藥粉,叫二兩去打了盆熱水。

陳柏松長得高大,身上肌肉糾葛,卻不會顯得過去粗莽,精實有力,也不知道是怎麽練出來的。

林淵看着十分羨慕,就差沒對着陳柏松的肌肉流口水了。

他自己練了那麽久,現在都只有四塊腹肌,努力硬起來也不算明顯。

林淵剛剛用沾濕熱水的帕子擦拭陳柏松肩上的傷口,陳柏松的身體就開始抖了。

林淵:“你抖什麽?”

陳柏松咳了一聲:“癢。”

林淵:“碰到你癢癢肉了?”

陳柏松說:“您繼續,我忍得住。”

林淵這回換到了手臂。

陳柏松繼續抖。

“還癢?”林淵奇怪道。

“你全身都是癢癢肉?”

陳柏松說:“力道大點不癢,您下手這麽輕,就覺得癢了。”

林淵:“你有傷,我力氣大了,你就會疼。”

陳柏松:“我粗皮糙肉,不覺得疼。”

林淵沒辦法,下手果然重了一點,陳柏松就不再抖了。

“打的時候怕不怕?”林淵問道。

陳柏松搖頭:“這有什麽可怕的,習慣了。”

“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麽時候?”林淵把藥粉灑到傷口上。

陳柏松吸了一口氣:“三年前,那次在路上遇到了劫匪。”

林淵:“怕不怕?”

陳柏松揉了揉脖子:“做了幾晚上的噩夢,總覺得他半夜要來找我。”

“後來殺的多了就不怕了,我不殺他們,他們就得殺了我。”

林淵看着陳柏松上身的傷痕,前胸後背都有,除了這次的新傷以外,幾乎都是陳年傷疤。

猙獰極了,陳柏松不必用力,都能清楚的看到手臂上的肌肉輪廓。

他的身上還帶着薄汗,頭發微濕。

“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林淵說,“攻打高郵的事,等兩個月再說,先把泰州穩定下來。”

現在已經有人在收拾官衙了,鹽民們大部分也跟着回來,聚在一起分着糊糊。

因為天氣漸熱,食物放久了會馊,所以都是現做現熬,得等一段時間。

不過也沒人催,他們都坐在地上,有些在喝水,有些躺在地上休息,受傷的都在屋裏。

林淵帶來的女人們之前也被接進城了,她們已經習慣幫忙照顧傷患,手腳很麻利。

這時候也沒人講究男女大防。

貧苦人家,男人女人在一個屋檐下,講究男女大防的才是笑話。

那是富戶們才能講究的東西。

“那些女人,動作可真快。”

“是啊,我這手就是她們可我包的,還用了藥。”

“什麽藥?”

“我怎麽知道?上了藥倒是沒那麽痛了。”

談到女人,他們好像就有了精神。

“那些女人都是南菩薩帶來的,她們可真精神,我之前問了,她們說以前在莊子裏的時候沒餓過肚子,每天都有饅頭吃,有時候還能吃上肉。”

“她們的日子可真好過。”

“你不知道,他們每天都有魚吃呢,就算沒魚,魚湯是有的。”

“也不缺鹽。”

“現在南菩薩到我們這兒來了,我們以後也能過這樣的日子?”

“肯定能啊!你看,現在南菩薩都叫人給我熬糊糊了,管飽呢!你以前幾時吃過飽飯了?”

“我以前一年都不一定吃得上一頓飽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呗,實在不行就喝水,混個水飽也行,就是喝多了要吐出來,或者一直去撒尿。”

他們說着話,都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只要有希望,就能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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