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蔣家是常熟當地的大家族, 幾乎世代都待在這兒,元軍入駐, 他們是跪的最快的那一撥, 也撈到了同知這個職位, 一代代的傳下去, 比起朝廷派來的知州, 他們才是常熟的土皇帝, 或許沒人知道知州叫蘇赫巴魯,但是一定知道這一任的同知叫蔣正。
數百年的家族, 龐大的像一個怪物, 姻親遍布整個常熟, 稍微有臉面的人家,大多數家裏都有姓蔣的女眷, 生下孩子以後繼續跟蔣家聯姻, 下一代的身上就會有一半流着蔣家的血。
這樣的蔣正作為繼任的同知,他的計劃一旦得到家族的支持, 號召力是非常強大的。
他們都想賭一把, 賭贏了,蔣家就不用困守常熟,賭輸了, 大不了再次接受朝廷的勸降,如今朝廷想做仁愛之師,在他們沒有真正舉起反旗,稱王或者稱帝之前, 朝廷并不會跟他們完全撕破臉。
整個家族傾巢而出,常熟的小吏和底層官員們,大多數都跟蔣家有或多或少的關系,蔣正說服了家族以後,他們自然依舊成了蔣正這邊的人。
蔣正現在坐在院子裏,他看着一名小将把蘇赫巴魯的人頭放到自己面前的桌子上,蔣正捂着嘴,忍住想吐的欲望。
他不是沒殺過人,雖然不是親手殺的,但是還是頭一次看到血淋淋的場面。
要麽是勒死,要麽是打板子打死,就沒有斬首了。
“把他的頭扔出去。”蔣正眉頭緊皺,連手邊的茶都喝不下了。
安老四從外頭趕過來,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蔣正面前,桌子收拾幹淨以後,蔣正終于壓下了惡心感,沖安老四笑道:“安兄,果然如我們所料,這蘇赫巴魯也不是什麽厲害角色。”
蔣正自得地說:“枉我做了這麽多布置。”
安老四自然又要拍一頓馬屁。
蔣正并不是聰明人,他畢竟年輕,經驗有限,有年輕人身上可能有的所有毛病。
自視甚高,粗心大意,愛聽奉承。
但他有一個能讓他犯錯誤的家族。
大家族中總有智者。
蔣正臉色一變,對手下的人說:“把他綁起來。”
安老四瞪大眼睛,他知道自己現在跑不掉,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他被按在椅子上,動彈不得,蔣正坐在他對面。
“安兄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很蠢?”蔣正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安老四則是笑:“蔣同知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蔣正怒極,他拍案而起,摔碎了手邊的茶杯。
“別說這些狗娘養的話!”蔣正暴躁的在原地踱步,“我知道你們怎麽看我的!”
蔣正一把拽住安老四的衣領:“是誰派你來的?!”
安老四一臉恐懼地說:“同知,我是個商人,自然是為了錢。”
蔣正冷笑一聲:“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要不是我……”
他沒把話說全。
安老四低着頭,他知道他現在想逃無異于是癡人說夢,只能祈盼着林淵他們能盡快打進常熟,在此之前,只要他咬死不說出指使自己的人,蔣正就不會殺了他。
這不僅僅是在保護林淵的計劃,也是在保護他自己。
“你會開口的。”蔣正重新坐回去,他看上去平靜了很多。
他問道:“本官已經能猜到你是誰派來的。”
“是……”蔣正剛要說出他猜測的人,安老四忽然高聲說,“既然同知已經猜出來了,那我也就不瞞您了,我這次過來,就是奉治中之命,來勸同知共襄盛舉!”
蔣正眉頭一皺,顯然這跟他猜測的完全不同:“方國珍?”
“他不是在徽州嗎?”蔣正明顯不信。
安老四畢竟曾經是方國珍的人,對徽州的事了解的很清楚,雖然他不是方國珍的心腹,可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卻能不假思索的說出來。
蔣正發現安老四說的找不到一絲破綻,半信半疑。
就在安老四滿腦門汗,不知道再胡扯些什麽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了巨響,安老四甚至有種地都在顫動的感覺。
蔣正也吓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高喊道:“外面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蔣正宅子裏的人亂作一團,等了接近有一刻鐘的時間才有人來報。
“大人!外頭有人攻城!他們有投石機!”
投石機!
這玩意所有人都聽過,也知道有人用過,但這是非常巨大的工具,根本不能長途跋涉的攜帶,沒有那麽大的木板車放得下,除非就地取材,那就需要雙方對峙很長一段時間。
難道這些人早就已經在城外了?
不可能啊!他兩天前才派人追擊過蘇赫巴魯,如果附近真的有人紮寨,那麽多人和兵力,他們不可能毫無察覺。
蔣正看着安老四,咬牙切齒地說:“是誰?”
到了這個地步,安老四可以不用瞞了:“高郵。”
蔣正舉起拳頭,似乎想揮到安老四臉上,安老四笑着說:“同知,勸您動手前再仔細想想,如今兵臨城下,我在您手上,或許城破的時候您還能保全性命,您要是殺了我,或者讓我受了傷,那您到時候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蔣正:“你以為我會信你?”
外頭又開始有巨石投入,蔣正扶住桌子,安老四連着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他看起來還挺得意:“您要是再發現的早些,說不定今日的形勢就逆轉了。”
蔣正:“高郵那裝神弄鬼的家夥不是說仁慈的很嗎?用投石機?我常熟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大人。”安老四高聲說,“您對我說這話沒用!”
“南菩薩治下的百姓才是他的百姓,等他拿下了常熟,自然會愛民如子。”
蔣正大笑:“愛民如子?”
安老四:“您不信?我最開始也不信。”
“同知大人,咱們且看着。”
——
羅貫中此時正在搭好的帳篷裏,陳設簡陋,能有一張桌子就算不錯的了。
投石機是一共帶來了三臺,木匠們按照林淵的要求想盡辦法在拆卸後讓組裝變得容易,如今一臺投石機只需要十個大漢組裝,耗時也只要三個時辰,也就是六個小時。
雖然看上去還是挺需要時間,但是比起原本的時間節省了一大半。
有時候效率也很重要。
羅貫中雖然看了不少兵書,自認也對投石機了解頗多,卻也是頭一次看到真正的投石機,仿佛三個頂天立地的龐然大物,他攤開常熟的輿圖,與朱元璋他們商議。
這一次林淵并沒有跟着一起來。
這倒是讓羅貫中在松一口氣的時候又有些失望。
雖然這樣不會太緊張,可又遺憾于林淵無法親眼看到取勝的場景。
“光是這些石頭,都得叫他吓個半死。”刀哥一拍大腿,十分自得的說,“我都沒見過這陣勢,比那炸藥還要厲害些。”
巨石花費了不少人力,只能就地取材,他們昨天夜裏安營紮寨,連夜尋找巨石,還要想辦法運回來,花了許多時間。
但取得的效果也是驚人的。
現在常熟亂成一鍋粥,城牆也搖搖欲墜,除了巨石以外,還有不少散石,投擲出去也能造成一定範圍內的騷亂。
羅貫中與他們商量以後,朱元璋、陳柏安和李從戎各帶一隊人馬出去。
如今高郵的兵們已經改頭換面,商人的到來帶來了更好的生活,也帶來了更多的錢和軍用裝備——他們總有自己的路子和手段。
這些林家軍戴着頭盔。
而最令人咋舌的是,林淵終于培養出了一隊騎兵。
養一支騎兵的錢都足夠養三支步兵了。
馬匹的消耗非常大。
但騎兵的作戰能力也對得起這些開銷。
蒙古人就是靠騎兵打下的江山,甚至遠征歐洲,成為了著名的上帝之鞭。
标準的知道怎麽打天下,不知道怎麽坐天下。
就如同李自成,不過李自成更倒黴,就當了四十二天的皇帝。
民間還有非常迷信的流言。
說那時候有一句老話,叫“頓頓吃肉,天天過年。”
百姓們一年只吃得上一頓肉。
算命的告訴李自成,他能當四十二年的皇帝。
結果李自成當了皇帝之後天天吃肉,所以四十二年就變成了四十二天。
這個流言更像是笑話。
但也可想而知李自成是有多慘。
他結束了明朝的統治,也是一名優秀的農民起義領袖,最終卻因為狂妄自大奢靡無度失去了原有的民心。
成為了清政府入駐中原的踏腳石。
相比之下,元朝好歹還坐了九十八年的江山。
算是運氣不錯了。
常熟亂成了一鍋粥,百姓四散奔逃,卻不知逃往何處,士兵們也沒有見過這個陣勢,他們茫然無措,只能拿着武器走上城牆。
弓箭手剛剛舉起弓,對方卻早就架好了弩。
無論是經驗還是作戰能力,或者是身體素質,林家軍都比他們強的多。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吊打。
安老四現在已經完全放下心來,他沖站在一邊不敢出去的蔣正說:“同知,投降,南菩薩雖然心善,但你若是不降,一旦被俘,逃不過一死,你現在投降,還有我在你手上,一定能保住性命。”
蔣正現在已經完全慌了。
他顫抖着跑出去。
他得去問伯父,去問家裏人,他們現在該怎麽辦?
是硬撐還是投降……或是找朝廷求援?
蔣正握緊拳頭,腦子裏想的全是:我不能死,絕不能死。
要麽找朝廷求援,要麽投降,要麽想辦法逃走。
只有這三條路。
而這三條路,都伴随着巨大的風險。
他們必須找一條對他們來說最有利的路。
——
此時的林淵正在看宋石昭拿給他的賬本,記賬方式還是林淵教給宋石昭的,以前高郵和泰州留下的賬本簡直就是一團亂麻,整理起來非常麻煩,林淵實在沒辦法,只能自己花時間教宋石昭怎麽記賬,再讓宋石昭教整理賬本的賬房。
表格記賬,不同的支出記在不同的本子上,查起來也方便。
今年高郵的支出大頭還是在百姓身上,最開始的時候,林淵是把高郵和泰州的存糧全部拿出來養百姓,還有湧入的流民,這一筆開銷最大,然後就是軍需儲備和軍饷,再然後才是官吏們的薪酬支出。
宋石昭對林淵說:“東家,沒錢了。”
林淵:“泰州那邊的鹽還沒賣?”
宋石昭點頭:“一直沒賣。”
林淵從椅子上站起來:“叫商人們來,可以賣了。”
再不賣就得窮死了。
賣鹽用的是競标方式,由大商人一口價把所有鹽标下,他再定價自己賣。
林淵懶得散賣,太麻煩了。
商人們也很激動,他們終于能幹一場大的了。
也有人想盡辦法去探聽別人的标價,林淵是定了最低标價的,如果到時候沒超過林淵定的價格,那競标就作廢,等下次,商人們聯合起來壓價這個操作就被杜絕了。
小商人們想一起競價,大商人們則各自為政。
周福就準備好了競标的錢,覺得除了自己以外,只剩下謝自常有那個能力和自己拼一拼,他花了不少錢想撬開謝自常從人的嘴,可惜肉包子打狗,對方錢是收了,透露出來的錢卻雖然不少,但是那個價格顯然不可能是謝自常定的,明顯是瞎說的,就是為了糊弄他。
“老爺!”仆從站在門口,“馬車備好了。”
周福打開房門:“還沾着幹嘛,快走啊!”
鹽被一筐筐的擺在地上,這些鹽都被磨得很細,是非常優質的細鹽,鹽民們把鹽搬過來的時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們明明覺得現在比以前輕松得多,怎麽鹽卻沒有變少?不僅沒變少,反而變得更好了?
商人們坐在椅子上,他們可以公開競标,每個人的手裏都被發了一個小木牌,舉一次木牌就加價。
林淵就在旁邊看着。
他想看看現在的鹽價如何。
最後拿下競标的果然是周福,他和謝自常簡直就是比着加價,把旁邊的小商人都吓住了。
大商人的財力常人幾乎無法想象。
競拍結束後,林淵還抽空見了周福。
“南菩薩。”周福臉上帶着笑。
林淵先讓他坐下,才奇怪的問:“周會長花這麽大的價錢,還有錢掙?”
現在的鹽價雖然高,但産鹽的畢竟不止興化,全國産鹽的地方不多,但也不少。
周福嘆了口氣:“南菩薩不知道,現在官鹽的價格。”
元朝財政危機,鹽價翻了幾番,現在小富之家都快吃不上鹽了,不僅價格貴,有時候拿着錢都不一定能買到。
周福說:“這批鹽沒出高郵我就能賣光。”
小商人們只能從周福手裏買,謝自常自然也只能從周福手裏買。
他不僅有賺頭,賺頭還不小。
其他商人負擔不起那麽龐大的量,但散買就買得起了。
林淵點頭,沖周福說:“辛苦。”
周福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倒是南菩薩,管着這麽多事,才是真辛苦。”
林淵笑眯眯的看着他,心裏想着:要不是抓不到壯丁,你以為我想管嗎?
這個時代想讀書認字可不是一兩個月就能速成的,林淵規定的是只要學會三百字,就算是半文盲,學會八百字,就脫離文盲隊伍。
現在新增的,脫離文盲隊伍的人,泰州和高郵加起來也才不到一千人。
這一千人中,大部分還是學習能力較強的孩子,大多不到十五歲。
十歲以上的林淵已經讓他們做事去了。
十歲以下的……林淵只能讓他們去給自己的小夥伴繼續掃盲。
林淵現在非常想找找哪裏有書院,然後帶兵打過去,把所有讀書人全部抓壯丁。
但只是這麽想一想。
林淵并不想得罪讀書人,有時候讀書人的筆比刀子更狠,尤其是古人。
和現代不同,現代大部分人接觸的東西不僅僅源于書籍,還來源于網絡,辯解的信息獲取,讓現代人接受五花八門的思想。
而古人,大多數道理都來自于書本,書本會确立他們的三觀,同時他們也會繼承書中的思想。
所以每當改朝換代,讀書人總是跪的最晚的。
忠君愛國,也是讀書人接受的教育。
只是不知道現在的讀書人愛不愛元朝了。
周福忽然說:“鄙人倒是有個想法。”
林淵連忙說:“周會長道來。”
周福笑道:“南菩薩既然缺讀書人,何不發求賢令?”
林淵眉頭一皺:“朝廷那邊……”
紅巾軍現在慢慢成氣候了,吸引了元軍的大部分火力,但林淵還是不想現在就跟元軍對上。
周福:“南菩薩若信得過鄙人,此事便交由鄙人來辦,必辦得妥帖漂亮。”
林淵看着周福,他不信他。
周福也知道現在是表忠心的最佳時間,他連忙跪下:“鄙人乃行商,居無定所,父母兄弟一應早接到了高郵,鄙人以全家性命擔保,此事必為南菩薩辦好!”
林淵這才發現,最近忙昏頭了,竟然沒看商人們的家屬彙報。
周福的老父老母和兄長全都在高郵,他最近還娶了高郵當地的妻子,妻子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那就全交托給周會長了。”林淵上手把周福扶起來,滿臉微笑,“此事若成,必有重賞。”
周福松了口氣。
“還有一事。”林淵說道。
周福連忙做禮:“南菩薩請講。”
林淵眼睛微眯:“我要知道蕲水的兵力。”
周福恍然大悟:“絕不負大人所托。”
如今的蕲水正被徐壽輝占領,徐壽輝在去年八月起義反元,占據了蕲水,自立為帝,國號天完,打得也是紅巾軍的大旗。
林淵之所以注意他,原因在于等到至正十五年,徐壽輝的手裏會多一員大将。
那員大将的名字将永留史冊——陳友諒。
林淵思考的是,如果他派兵打下蕲水,陳友諒還會不會出現。
不過他至今都沒有做出決定。
如果他不去管徐壽輝,那麽他至少會知道陳友諒以後的動向。
如果他管了,往好處想,陳友諒說不定就不會參加起義——林淵覺得這不太可能,陳友諒不是被逼的,他當過官,有家底,他是自己選擇的道路。
就算沒有徐壽輝,徐壽輝的手下也沒有倪文俊,陳友諒還是會起義,還是會成為割據一方的領袖。
要麽,他就得等到至正十五年,等到陳友諒在黃蓬起義。
然後再在戰場上殺了陳友諒。
林淵讓人把周福送走,自己坐在桌前喝茶。
他有些心神不寧,自從知道徐壽輝起義之後,這種不寧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比起方國珍,劉福通,林淵更在意的就是陳友諒。
陳友諒的軍事直覺,對戰争的敏銳度,都不是常人可比的,就連朱元璋贏他,也不得不說有幾分運氣的元素。
而且他足夠心狠,幾乎沒有弱點,林淵覺得自己有理由相信,如果要殺了家人才能謀奪大位,陳友諒的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他是個天生的權欲生物,他渴望權力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所以他才是一個獨夫,不能容許任何人質疑他反對他跟他的意見相左。
林淵喝下一口茶。
他只能等待,等三年以後陳友諒的名字橫空出世。
“我是不是過于緊張了?”林淵扶住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
二兩重新給林淵斟茶。
他看着林淵頭疼的樣子,小聲問:“少爺,您要不要去休息會兒?”
林淵看向二兩,他問二兩:“二兩,最近過得如何?”
二兩臉上有了笑容:“我現在跟爹娘住在一起,過得可好了。”
二兩還低頭說:“我娘給我看了個媳婦。”
林淵吓了一跳:“談好了?”
二兩笑道:“您也認識,是小瑤。”
小瑤也是林淵家的家生子,父母都是家仆,比起後買的仆人來說,家生子的地位高許多。
所以在選擇成親對象的時候,大多數也會選擇家生子。
二兩還跟林淵說:“我娘跟她娘都商量過了,等常熟這場仗完了,我們就成親。”
林淵呆愣愣地說:“恭喜。”
二兩傻笑着。
林淵想了想:“我到時候就不去了。”
二兩松了口氣,他也不敢請林淵去,不然到時候沒人放得開手腳。
林淵拍了拍二兩的肩膀:“争取三年抱倆。”
二兩臉都紅了。
此時的常熟,蔣正的臉也紅了,只是他可不是因為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