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秋收以後, 冬天的腳步似乎忽然近了,今年秋收的收獲喜人, 糧倉被填的滿滿當當, 甚至還多建了十幾座, 這些糧食足夠百姓們飽食三年, 泰州的土地産量并不高, 就算是種了對土地要求最低的紅薯和土豆, 也拼不過其他地方。
但對于泰州的百姓來說,往年的壞消息在今年看來并不怎麽壞。
他們能掙到錢, 然後可以自己去買糧, 糧價并不高。
活下去并不困難, 也不用勒緊褲腰帶。
王喜就是泰州一戶人家的小兒子,他靠搬貨維生, 商人們的商隊到了以後, 會在當地找人卸貨,搬到他們的庫房裏, 搬貨按件計算, 王喜看起來瘦小,但力氣很大,別人一天大約就掙個十多文, 他卻能掙二十多文。
他奉養父母,還要養育子女,妻子現在在針線局做工,一個月工錢能有三百多四百文, 加上他的工錢,他們一家過得很好。
雖然累,但王喜累得開心,只有付出就能有收獲。
這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
這天搬完貨,王喜在商隊管事的手裏結清了工錢,他把這些錢藏在裏衣裏,用手拍了拍自己通紅的臉頰,這才朝家走,如今家家戶戶都沒幾個人點油燈了,都換成了蠟燭,價格更便宜,也更方便。
平常這個時間回去,他的妻子還點着蠟燭,鍋裏熱着紅薯飯,等他到家收拾了才睡。
孩子們也會跟着妻子一起等他,雖然他再三說了不用等,可回家看到那一張張小臉,心裏總是有說不出的滿足。
穿過一條小巷,王喜抄近路回家。
這條小巷很暗,他走這條小巷許多次了,多得他自己都數不清,小巷很黑,有時候月光比較亮,他還能看清前面的路,但今天月光被烏雲遮住了,他只能按照記憶走過去,好在他的記憶總是很好。
在黑暗的小巷裏,只有一戶人家的蠟燭是點着的,王喜坐在那戶人家的牆角下,準備休息一會兒再走,今天實在是太累了,他搬了兩個商隊的貨,感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王喜準備站起來繼續走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有人在說話。
“到時候我們裏應外合。”
“也不知道朝廷什麽時候派人過來。”
“他們不知道現在這些賤民都快爬到大人們的頭上了,再這麽下去,那群賤民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麽東西了。”
“這個所謂的南菩薩,才是心思最歹毒之人。”
王喜很聰明,他從小就是個聰明人,所以他總是能找到工錢給的最高的商隊。
他幾乎是在一瞬間明白了這些人是幹嘛的。
他們要造南菩薩的反。
他們要打泰州。
在明白這一點之後,王喜站起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麽輕手輕腳過,在踮着腳尖走了一截路之後,王喜發足狂奔起來,這個時間路上早就沒人了,要不是他今天想多掙一些,也不會這麽晚才下工。
王喜沒有跑回家,他直接跑到了衙門。
衙門現在是一天到晚都有人值班。
王喜害怕極了,他覺得自己剛剛要是被發現,現在一定沒了命。
他聽工友們說過,說現在衙門有重點對象保護政策,他可以帶着家裏人搬進受保護人的宅子,附近都有兵,他就安全多了。
門房裏的看守看見王喜走過來,問道:“這麽晚了還來衙門,你有什麽事?不是大事就明天再來。”
王喜連忙說:“我有事!有大事!我要告訴行省大人!”
看守看着他:“跟我進去,如果你沒什麽大事卻在這個時間把大人叫醒,到時候你就會下大獄關上幾天。”
王喜連忙點頭,跟着看守從側門走進去。
姜桂大半夜從床上爬起來,自從做了泰州行省之後,姜桂覺得自己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當小吏的時候從來沒有這麽大的壓力——對,壓力。
他還記得自己被林淵派來當行省的時候,林淵對自己說的話。
他說:“三哥,善待百姓,否則我找到任何理由來善待你。”
“我給你權力,財富,但我要你用善待百姓來回報。”
“三哥,我希望我們永遠是兄弟,而不是哪一天,我只能在斷頭臺上看到你。”
姜桂知道林淵并不只是說說而已。
他時刻謹記着,不敢有一天懈怠。
幸好林淵早就把泰州打理好了,下頭的人就算有些小心思也不會影響整個泰州的運作。
他穿上衣服,叫妻子繼續睡,這才從房間裏走出去。
王喜在書房裏坐立不安,他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緊張讓他近乎窒息。
以至于姜桂進書房以後,看到的就是王喜放着椅子不做,蹲在地上的樣子。
“你就是王喜?”姜桂打了個哈欠,想早點把事情處理了以後去睡覺,這人也不知道為什麽,除了他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只說自己有大事,而且只告訴行省。
然而接下來王喜說的話讓姜桂睡意全無。
他的臉色很差,黑的能滴出水。
王喜哆哆嗦嗦地說:“大人,我家能申請重要重點對象保護嗎?我家還有……”
姜桂:“帶他去找同知。”
王喜被下人帶下去,他似乎想給姜桂磕個頭,但沒來得及就被下人帶走了。
他叫人快馬加鞭給林淵傳去消息。
又連夜叫人包圍了王喜說的那棟宅子。
好在王喜并沒有驚動屋子裏的人,他們到的時候,那幾人還在各自的房間睡覺。
被抓的共有五人,姜桂派出的人動靜很小,甚至沒有驚擾周圍的百姓,這五人是同姓,長相也有相似的地方,他們的鼻子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經過連夜審問以後,姜桂就得知了大部分情報。
這幾天都姓馬,原本的泰州大姓,家財萬貫,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大地主,泰州有五條街都是他們家的,結果南菩薩一來,家産就沒了,原本的錦衣玉食也沒了,仆從沒了,連家裏的大宅子都沒了。
可想而知,馬家人該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們總覺得,只要朝廷回來,他們就能拿回自己原本的東西。
所以他們偷偷的給朝廷傳遞消息,剛開始的時候沒人理他們,近來終于聽到了回音。
朝廷派人給他們回信了!
叫他們去打探泰州所有糧倉的位子,以及兵器庫和軍營防備力量最薄弱的時候。
馬家這五個兄弟是瞞着家裏人偷偷跟朝廷聯系的。
他們覺得這樣做就能成為家裏的功臣。
未經世事,單純簡單。
也愚蠢的不可救藥。
姜桂去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嚴刑逼供下把能說的全說了。
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卻不至于喪命,他們在牢獄裏哭喊尖叫,眼淚都流盡了,再落不下一滴眼淚。
馬家人不知道這五個兄弟怎麽忽然消失了,他們家人多,在整個泰州四處打探,依舊一無所獲。
直到有些人城外馬車車輪碾過的路上發現了他們随身攜帶的物品。
馬家人以為他們是受不了現在生活,離開了泰州。
不過馬家人不知道的是,他們在未來的日子裏,或許都不會有機會離開泰州了,和他們相關的人也別想出城,他們将被軟禁在這座城市裏,至于什麽時候能出去,就要看他們的運氣了。
至于他們和朝廷的通信,也被姜桂叫人交給了林淵。
“朝廷不會發兵。”林淵拿着書信對宋石昭和吳長青說,“不過是看看有沒有便宜占罷了。”
吳長青奇怪道:“便宜?”
宋石昭解釋道:“朝廷現在沒有多餘的兵力,他們最多,也就是讓那五個傻蛋提供一些不用給好處的情報。”
宋石昭:“那五個傻蛋現在如何了?”
林淵:“關在大牢裏,姜桂叫人把他們看着,他們也不知道跟他們聯系的究竟是誰,只知道是通州那邊的人。”
宋石昭咋舌:“人還能蠢到這個地步?”
林淵笑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家裏人把他們養的太天真了?”
宋石昭:“怪不得馬家破敗的那麽快,要都是這種人,那就跟待宰的豬沒什麽區別。”
吳長青問道:“那通州那邊……”
林淵:“通州不必擔心,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打過來。”
如今林淵的兵力大增,只要通州知州不是個傻子,就知道在朝廷沒有下令派兵的時候,他們自己的兵力是絕不足以跟林淵硬碰硬的,哪怕是偷襲和突擊。
如果真要偷襲,他們也需要有人能在泰州內部擾亂秩序,比如放火,燒糧倉,這些可以讓人們短時間內迅速慌亂起來的事。
馬家五個傻蛋被抓了以後,他們顯然找不到做這事的人。
何況所有糧庫都有重兵把守,每個士兵都要經過身份查驗,稍微有點疑問的人都不能看守糧倉。
林淵:“既然通州對我們這麽有興趣,那就送通州一份大禮。”
吳長青和宋石昭看向林淵。
林淵笑道:“我們是反賊。”
宋石昭明白了:“若大人放心,便叫下官去處理此事,必然做的妥帖,沒有分毫破綻。”
林淵:“那就去。”
既然通州有人觊觎泰州,那他也就只能出手了,他要兵不血刃的拿下通州,叫通州人自己獻州,林淵的臉上帶笑,目光卻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