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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7

通州, 知州府衙,呂荟正坐在府衙內與人閑談。

“叫那些大戶們把糧食拿出來, 盡夠了, 莫說吃到開春, 吃到明年這個時候都夠。”同知說道。

呂荟:“你說得倒是輕巧。”

他這個知州現如今能過得衣食無憂, 坐在金銀珠寶上享受, 和通州的大戶們有密不可分的消息, 百姓?那都是賤民,就是餓死一些也無妨, 明年還能省些糧食。

可人要是死的太多, 朝廷又要派人來問, 他又得花錢上下打點。

那些天生沒長屁眼的東西,只進不出, 嘴張得比誰都大, 輕易填不滿。

先前他還打上了泰州的主意,要是他能打下泰州, 不說朝廷的賞賜, 就光是興化鹽田,就夠他掙得盆滿缽滿了——到時候治下死些人做消耗,也常見得很。

同知忽然說:“還是賤民太多了, 大人,聽說那南菩薩不是一直在收人嗎?什麽人都要,屬下倒是覺得他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收攬人心罷了, 我們只要叫那些賤民去那南菩薩治下,不用我們出手,那些賤民必然能把南菩薩拖垮。”

“說穿了,那南菩薩也不過是個地主少爺出身,如果占了幾地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什麽人都收,就是窮人乍富誇富而已。”

“他既然收人,我們就把賤民們送去。”

“等把他吃垮了,咱們既沒死多少人,還得了功勞,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泰州。”

同知眯着眼睛笑,似乎那場景已經在自己面前了。

呂荟摸着下巴:“這倒是個法子,我去問問。”

他們嫌通州人太多了,還都是賤民,就是征兵,也征不到這些人頭上,雖說他們只是在城外搭棚子,可他們人數漸多,城內的大戶們就開始憂心忡忡,大戶們一憂心,就集合在一起給他施壓,叫他想辦法。

他能有什麽辦法?全殺了?不能給朝廷交代,也可能叫他們破罐子破摔,到時候鬧将起來得不償失。

而且呂荟還知道,那南菩薩治下的幾地原先是賣糧的,後頭還是南菩薩下令,殺了一批商人才遏制住,但由此也可見,他們的糧食肯定不多了。

思慮過後,呂荟才去同通州的大戶們見面,這些大戶都是世代居住在通州的人,從某種角度出發,這些人加在一起,比他的分量還要重,呂荟把想法一說,大戶們紛紛贊同。

他們才不管是什麽家國天下,他們只在乎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在乎他們自己在通州的利益和安全。

雙方達成一致以後,呂荟就派人去驅趕那些“賤民”了,那些人都是從不同的地方流浪來的,也叫“流民”,但通州的百姓和大戶們都認為他們是“賤民”,如果不是他們犯了錯,又怎麽會在自己的家鄉待不下去呢?天災就是老天爺的警告和懲罰。

這些流民在通州過得并不好,他們不能進城,而城外只有荒地,他們努力想填飽肚子,可是荒地雖多,他們卻沒有種子,連自己耕種都做不到。

也有人想繼續走,可他們已經沒有勇氣了,從自己的家鄉長途跋涉來到通州,他們很多人都在路上失去了自己的家人,通州雖然不會給他們庇護,也不會給他們食物,但是他們有了聚集地,流民們聚在一起,感覺安全得多。

士兵們來驅趕他們的時候,流民群爆出巨大的尖叫和哭泣聲。

“別碰我娘!別碰她!”

“兵爺,我給你們磕頭了!別趕我們!別趕我們!”

“兵爺!求求你們了,求你們了……”

士兵們只是遵從命令的驅趕他們。

不過也有人說話:“你們去泰州,泰州有個南菩薩,能給你們糧食,也能給你們住的地方,到他那裏去,通州養不起你們,泰州可以,快去。”

但大部分人都聽不進去這樣的話。

他們被抛棄了!

被朝廷抛棄了!

朝廷不要他們!

流民們沒有力氣,也沒有反抗的武器,他們像畜生一樣被驅逐,等士兵們把他們驅趕到泰州城牆外以後,他們連回去的路都被士兵們堵上了。

他們聚在一起,慌亂愁苦的臉上布滿了淚水,最終,他們還是決定朝着泰州進發。

他們唯一的念頭——活下去。

姜桂得知大批流民在泰州城門下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人,數量龐大,但要是不去管,誰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造成麻煩,接手的話,他們得付出大量的糧食。

在這個糧食就是資本的時代,姜桂左右為難。

好在還沒等他報給林淵的時候,林淵已經親自領着人過來了。

這些人都是讀書人,或是認字的,他們要麽是有一顆建功立業的心,主動跟着林淵過來,要麽是被林淵脅迫過來的,總之什麽原因無所謂,林淵現在有壯丁了。

林淵去見了姜桂,姜桂移交了管理權。

“把糧食準備好。”林淵說,“不用細糧,往年的陳糧粗糧就行,熬成糊糊。”

現在林淵擁有的聲望是巨大的,他一發聲,下面沒有一個人偷懶打折扣,他前一天下午到的泰州,第二天一早,該準備的已經全部準備好了。

流民們打不容易安頓下來,他們也沒時間搭棚子,直接在野地席地而睡,好在還沒入冬,秋天的氣溫凍不死人,好幾個人擠成一團,也能睡個好覺,畢竟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的生存環境了。

“你聞到香味了嗎?像是有人在煮東西。”

“我也聞到了。”

“可能是城裏的人做飯吃了。”

“不知道我們以後能不能進城裏去。”

“別做夢了,只要不把我們從這兒趕走就行。”

就在他們小聲談論着的時候,卻看見城牆旁邊的側門忽然開了。

有人擡着凳子和桌子,還有巨大的鐵桶,不止一個。

食物的香味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流民們咽了口唾沫,卻不敢輕舉妄動,果然,後面還跟着很多兵。

他們更不敢動了。

有人小聲說:“那些吃的會不會是給我們的?”

旁邊的人笑話他:“你在做什麽夢呢?”

可是話是這麽說的,但他們都還心存希望。

就在他們眼巴巴看着城牆邊的時候,忽然有士兵敲響了銅鑼,大喊道:“都到這邊來排隊,領吃的!登記完以後進城!”

“登記”是什麽?沒人聽懂,但所有人都聽懂進城這兩個字了。

他們忽然攙扶着走過去,卻被士兵們控制住,只能排成一列列的小隊,數十張木桌擺開,每一張木桌後都坐着一個讀書人,他們有自己的任務,要給這些流民做“歸檔”,給他們戶籍。

每一個做好登記的人都能在旁邊領到一碗糊糊。

糊糊裏頭放着紅薯,豆子,和一些雜糧,以及一點鹽和油。

但對于流民們來說,這碗糊糊,或許是這麽多年來他們吃過最美味的一餐。

登記好的人領了一竹筒的糊糊,他直接上手去挖,然後塞到自己的嘴裏,幸好這些糊糊已經涼得差不多了,不然他肯定要被燙傷舌頭,說不定還有喉嚨。

林淵站在城牆上,看着下頭的人頭,姜桂站在他身邊。

“這麽多人……”姜桂很擔心,“便是大致看一看,也有數千人。”

沒有上萬,但人還在源源不斷地過來,這只是最先到的一批而已。

最後他們接受的人,很有可能超過兩萬,甚至更多。

兩萬人都是一個小城的人口數了。

林淵:“不算多。”

姜桂瞪大眼睛。

林淵笑道:“就算來二十萬人,現在也壓不垮我,更何況,人越多,不就代表我們越有民心嗎?等流民來了,別地的百姓也會來。”

姜桂:“可我們……我們的糧食……”

林淵笑道:“沒有糧食,還可以去搶嘛,通州的大戶不是挺多的?把他們搜刮幹淨了,養活這些人的糧食就有了。”

他不是沒糧,他的糧食也能養活這些人。

通州所做的一切,在他看來,就是只顧眼前不看後果。

現在通州還有糧,所以他們趕走了流民。

等糧食更少一些,他們就會趕走沒有家産的百姓。

只要嘗到了甜頭,通州就會陷入惡性循環。

然後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

百姓跟流民不同,他們是有家産的,有些家資豐厚的百姓還有家仆。

他們如果來投奔,就能給林淵治下的地方注入新的市場活力。

林淵不嫌錢多,也不嫌人多。

人多也是資本。

人多力量大嘛。

“是南菩薩。”

不知是誰朝城牆看了一眼,看見了站在城牆上的林淵。

士兵們紛紛擡頭,流民們也擡頭看過去。

“南菩薩!”

“是南菩薩來看我們了!”

“南菩薩憐惜我們!”

不知是誰先跪的,士兵和流民們擡頭看着林淵,然後紛紛屈膝,林淵看着下頭的人,他們目光虔誠,雙膝跪地,然後趴伏上身,行了這世間最莊重的大禮。

無一人說話,林淵的耳邊只能聽見風聲。

他說不上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

但是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君臨天下是什麽樣的感覺。

好像他擁有一切,所有人都以他的意志為意志,以他的理想為理想。

這是“帝王”的滋味。

足以讓任何人目眩神迷。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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