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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通州趙家, 也是百年望族,雖說不是代代都有人做官, 但家底在那, 即便沒人做官, 看在他們家的名聲上, 歷代的通州官員都會給他們一些臉面, 趙家如今的家主叫趙守成, 名字直白,長輩對他的訴求很簡單, 守成而已。

但趙守成自己卻不這麽想, 他是長子, 自幼學習君子六藝,拜讀孔孟之道, 自認有才。

君子, 他做得,小人, 他也做得。

他不顧家裏的反對, 把嬌兒送給了呂荟。

呂荟只以為嬌兒是他家婢女,但只有趙家人知道,嬌兒是他的女兒。

嬌兒是他四十歲才得的小女兒, 自小生得花容月貌,他用錦衣玉食把她堆起來,也帶她見識過高門大戶和貧賤百姓的不同,嬌兒也知道, 她終有一日會成為父親手裏的刀,砍向不知名的敵人。

誰也不會想到,趙守成會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給別人做妾,哪怕這個別人是通州知州呂荟。

“太太!”嬌兒跪倒在地上,膝行至主母腳下,流淚滿面,“大人……大人他!”

主母把她攙扶起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主母也不會在現在發落一個妾,丈夫死了,可通州的危局還在。

主母對嬌兒說:“你為何不勸着大人些?”

嬌兒的頭磕在地上,她啜泣道:“勸了,大人不聽。”

女子哪裏争得過男子呢?

主母又嘆了口氣。

丈夫死了,她并不傷心,只是焦急。

她也恨,為什麽丈夫連個兒子都沒留下就走了。

哪怕是妾生的呢?

不管是婢女還是妾生的,有個兒子都好啊!

他是走了,還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但如今通州這副模樣,難道叫她來主持大局嗎?

主母深吸一口氣,她對嬌兒說:“我記得,你原先是趙家的人?”

嬌兒額頭的冷汗落下來,連忙說:“奴只知吃的是主母給的飯,穿的是主母給的衣,早與趙家無甚關系了!”

主母:“你去叫人請趙家老爺來,不可洩露夫君的事,快去!”

她必須要瞞下丈夫的死訊,如今通州大亂,呂荟再死了,有得是人要逼她們一家老小去死。

趙守成自天不亮就在等了。

心腹将呂荟死訊帶來的時候,趙守成終于忍不住站起來,拍手說了個“好”字。

“不愧是我的嬌兒。”趙守成用指腹擦去眼角那滴裝模作樣的淚,對心腹說,“呂夫人還沒派人傳信?”

他早幾年前就開始讓自己的妻子去與呂夫人交好。

一來二去自然摸清了呂夫人錢氏的脾性。

呂夫人是大家閨秀,被養傻了的大家閨秀,她以夫為天,丈夫說什麽就是什麽,愛丈夫所愛,恨丈夫所恨,所以即便呂荟不愛她,也尊重她,奠定了她在家中的地位。

但這樣的日子久了,她自然也就成了提線木偶,一旦沒了人拿主意,她就會變成無頭蒼蠅。

心腹悄聲說:“使者在路上了,呂夫人要壓下呂大人的消息。”

趙守成眼睛一亮:“竟是天時地利!”

今朝賭對了,日後他趙家在通州就是說一不二!

這世間從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他趙家小心謹慎,為何不能賭一把?

勝了,一家升天,輸了,只死嬌兒一個罷了。

——

“趙家把呂荟殺了?”林淵收到探子來報時,表情都複雜了一些,轉頭看向宋石昭,“這人就這麽蠢?”

通州如今的形式,沒了呂荟,群龍無首,更何況是呂荟是朝廷任命的知州,依仗的是皇權,手裏還有兵,換一個人,能有呂荟的話有力度?而且現在通州成了孤島,朝廷也不可能再任命一個知州,趙家弄死呂荟,他們就覺得能一直瞞住呂荟已死的消息?這是把通州官員當成傻子?

宋石昭笑道:“趙家這一輩做主是趙守成,這人鼠目寸光,鑽研小道,他幹出這事來不出奇,想來那呂荟的死訊定會被壓住。”

林淵:“倒是省了我們的事。”

宋石昭:“正是,得罪人的事自然有他去做。”

“趙家怎麽收攏呂荟的兵?”林淵問道,他眉頭緊皺,“這一點我想不出。”

宋石昭也有些奇怪:“趙家如果是為了忌憚呂荟的兵力害死呂荟,可沒了呂荟,兵也要吃飯,除了他們遣散士兵?”

林淵搖頭:“那兵就會反。”

趙家難道還願意出一筆錢去遣散士兵?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準确的說,是糧食。

通州的趙守成也正為這事頭疼。

“竟有十萬之衆!”趙守成原先以為呂荟手裏的兵不過萬餘,怎麽也沒能想到竟然有十萬,這十萬人裏雖然不少都是老人和不足十五的少年,但他也不敢小瞧。

十萬兵在呂荟手上是兵,在他手上就成了燙手山芋。

嬌兒從室內走出來,自從呂荟死後,趙守成就把她接回了趙家。

她端坐在趙守成對面,全然沒有以前面對呂荟時的嬌柔,她的表情肅穆,眼神認真:“老爺。”

趙守成從她幼年開始,就不允許她叫自己爹,只能口稱老爺。

“嬌兒……”趙守成看着自己的女兒,她長大了,小時候的嬌兒嬌縱任性,這才取名嬌兒,他嘆了口氣:“你怪不怪我?把你送給呂荟?”

嬌兒搖頭:“不怪,嬌兒姓趙。”

她是趙家人,家族的榮辱就是她的榮辱,家族的未來就是她的未來。

趙守成拉住嬌兒的手:“嬌兒,還有一事需要你去辦。”

嬌兒抿着唇:“老爺直管吩咐。”

趙守成:“高郵。”

嬌兒緩緩拜服:“定為老爺分憂。”

“好好好!”趙守成攬住嬌兒,“不愧是我的女兒!嬌兒,你去了高郵,徐徐圖之。”

嬌兒點頭:“可如今通州被圍,我如何出去?”

趙守成也愣住了。

如今通州就是牢籠。

哪怕他的女兒是鳳凰,在籠子裏又能怎麽施展?

通州原本就夠亂了,士兵們沒有糧食,大戶們大門緊閉,百姓人人自危。

在餓了接近一個月以後,士兵們終于暴動了,他們殺了自己的上峰,沖出軍營,沖到大戶門口,原先呂荟還在的時候,士兵們好歹只是要糧,如今沒了呂荟,士兵們開始搶糧了。

趙家也被搶了。

趙守成假借呂荟之口發布了政令,可惜在目前通州的混亂環境下,新的政令根本無法實施。

大戶們自顧不暇,趙守成也終于給自己找到事做了。

他開始利用那些士兵給別的大戶施壓。

大戶們七零八落,交出自己的家業以求活命。

趙家吞并了別的大戶。

呂荟的死訊到底沒瞞住太久。

通州的官員發現之後,也知道後面是趙守成在作祟,他們和趙守成勾心鬥角,通州烏煙瘴氣,林淵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通州。

——通州的百姓自己開了城門。

他們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了,如果是在和平時期,通州百姓根本沒這個膽子。

可如今四地都有反聲。

人們的心态也很好理解。

如果這事沒人幹,他們就不敢,可有人幹了,還有人成功了,他們就敢了。

李從戎進入通州的時候,發現通州比之前的吳江好上一些。

至少還沒在路上看到争搶屍體的慘狀。

但好得也有限,百姓們骨瘦如柴,士兵們連統一的兵服也沒有,一個個如同野人,刀是鏽的,別說殺人,這刀劃破皮膚都難。

最慘的是趙家。

趙家府宅裏全是屍體,趙守成橫屍街頭,他就像是養蠱一般,最終被反噬了。

趙家上下,沒有一個活口。

至于是誰動的手?

通州沒有一人承認。

于是李從戎就理所當然的接受了趙家的家財。

這倒是免去了不少麻煩,畢竟趙家已經把通州的大戶人家全搜刮了一遍,就算有剩餘,那也不多。

李從戎也就不用再去跟那些大戶人家打口頭官司。

不過李從戎也在趙家發現了唯一一個活口。

她躲在馬廄裏,藏在馬草下,被找到的時候全身都是馬糞。

收拾幹淨以後才被人認出,她就是呂荟生前的愛妾。

被抓的通州官員這才知道,原來呂荟的死是由趙家一手操控。

嬌兒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但她也不知道半夜沖進來殺了趙家阖家上下百餘口的是誰。

“先聽見有人說走水了。”嬌兒有些恍惚,“下人們都亂了,我看到外面有人影,就從窗子跳出去,逃到了馬廄。”

李從戎發現從她嘴裏撬不出別的東西,便把她關在屋子裏,叫人看着她。

結果一個沒看出,嬌兒半夜咬舌自盡了。

她存在的所有意義都是為了趙家。

如今趙家除了她一個活口也沒有,她失去了活着的意義,選擇了死亡。

“趙家……造孽啊。”李從戎都不禁感慨道。

把女兒當成優伶送給呂荟,那時候通州可不像這幾年一樣風雨飄搖。

把女兒養成這樣,趙守成可謂是難得一見的狠心人。

通州從此以後,成了林淵的治下。

因為趙守成的緣故,通州的殘餘勢力都被打擊的毫無反手之力。

費盡心思,最終給林淵做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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