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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

平江就是現代的蘇州, 平江富裕,與它的氣候脫不開關系, 林淵當年學地理的時候就學過, 蘇州四季分明, 雨水充沛, 種植水稻, 小麥油菜, 出産棉花,蠶桑, 林果, 蘇州還有許多著名的特産——澄陽湖大閘蟹等等, 是标注的亞熱帶季風海洋性氣候。

宋代範大成曾留書言:“春暖花香,歲稔時康, 真乃上有天堂, 下有蘇杭。”

唐代詩人也說:“人謂爾從江南來,我謂爾從天上來。”

林淵看到平江的糧倉時, 才知道這些贊美并沒有誇大其詞。

平江的糧倉之豐, 罕見至極,別的城州,糧草放的都是陳糧, 官員們要撈油水,新糧是不會放進糧倉的,糧倉的糧食大多是幾年前的陳糧,林淵還曾見過一處, 糧倉裏全是黴糧,在那放了十多年,別說吃了,搓一把都能變成稍粗些的沙子。

平江曾經的大官們就不貪嗎?

自然也貪。

但不管他們怎麽貪,平江的糧倉永遠是滿的,裏面的糧食雖說也有陳糧,但新糧也不少。

大概是因為氣候好,平江種出的水稻脫殼後大米顆粒飽滿,蒸煮之後清香撲鼻。

小麥磨粉以後,做出的面點也更有嚼勁。

林淵現在手裏就捧着一碗飯,白米飯配着一條水煮魚,吃得心滿意足。

他穿越過來這麽久,在吃上一直不怎麽講究,每天事情太多,就跟讀高三一樣,忙得腳不沾地,就連吃飯,都是随便糊弄兩口,餓不死就去繼續忙,但高三只有一年,他卻經過了幾年的高壓生活,人心裏有事,吃什麽都不香,龍肝鳳髓都吃不出滋味。

陳柏松正好回來交兵,兩人坐在桌邊吃飯,林淵喝下一口雞湯,飽足的靠在椅子上,他難得吃的這麽飽,肚子都有點凸出來了,卻看陳柏松面色不改的吃下八碗白米飯,竟然還準備再填。

就是林淵這個經歷過長身體階段的男人都覺得這飯量實在是太大了。

畢竟碗可不小。

他奇道:“你吃這麽多,都吃哪兒去了?”

也沒見陳柏松發胖啊,肌肉倒是越發結實了。

陳柏松放下碗筷,他剛剛把最後一筷子魚也吃了。

陳柏松不會吐刺,不知道怎麽學會了一個吃魚的新方法,把魚和米飯一起嚼,有刺就一起咽下去,再來一口米飯,也不嚼,直接硬吞,魚刺就不會卡住喉嚨。

林淵看得膽戰心驚,害怕陳柏松下一秒就會被噎死。

陳柏松坐姿比林淵更好,他比林淵體格結實,背打直了,整個人看起來很有氣勢,畢竟是從千軍萬馬中歷練出來的将軍,不再是以前那個放牛趕車的奶哥了。

人都是會變的。

林淵忘記了自己在哪兒聽過的話,現在想起來,覺得很有道理。

“這世上沒什麽事一成不變的,唯一不變的,就是變。”

陳柏松說:“總覺得吃不飽。”

林淵:“行軍的時候吃的怎麽樣?”

陳柏松想了想:“幹糧是夠的。”

陳柏松說的幹糧,其實就是雜面餅,因為怕壞,所以做的非常耐放,硬得要命,林淵嘗試過一回,只能小口小口的咬,大口根本咬不動,如果能燒點熱水,把幹餅放進去煮一會兒倒還好一些,只是沒什麽滋味,只能填飽肚子而已。

士兵們行軍,打了勝仗可以吃肉,肉就是臘肉和香腸,這兩樣不容易壞,加上林淵自己手裏有鹽,所以倒不用為鹽的原因頭疼,鮮肉不行,放不了兩天就要開始發臭,行軍又不可能帶着冰。

“我叫人想想法子。”林淵站起來,陳柏松也跟在林淵身後。

兩人在廊間消食,平江的花草都長得比高郵好些,院子裏的花朵朵精神奕奕,不需要太費心思去打理,它們自己就能生得很好,等到要枯萎的時候才會露出疲态來,林淵心裏有事,陳柏松也不是個話多的,就這麽安靜的走着。

“平江留五萬兵就夠了。”林淵對陳柏松說,“剩下的你帶出去,還是做老行當。”

陳柏松也不問——他這點最得林淵心意,林淵下達了命令,陳柏松就會去執行,他不會問什麽原因,也不會去做自己的解讀。

林淵建立的是一個新的政權,每一個政權都應該像機器一樣運轉,才不會有地方卡住。

議政的議政,管民生的管民生,當兵的當兵,打仗的打仗,每一個環節緊密相連,嚴絲合縫,才能擁有更強執行能力。

如果下面的下達了命令,下面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有一點,執行起來就會大打折扣。

其實現代和古代,有一點是相近的,那就是集權。

現代看似權力分放,但不管哪個國家,做決策的還是一小撮人,如果人人都能做決策,都能左右政令了,那國家也就亂了。

自己跑來給林淵獻州獻城的人不就是嗎?

他們推翻了上面的統治,按照自己的承諾,把權力分發給追随自己的人。

結果呢?

他們根本過不下去,一千張嘴有一千種說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說話的角度。

人都有私心,只不過有些人即便有私心,也會注重大義。

但有些人只有私心,沒有家國,他們就會成為蛀蟲,如果當權者沒發現,那蛀蟲就會生的越來越大,拉幫結派,占據更大的話語權,到最後連當權者都無法撼動。

君臣之間,本身就是相互制衡,君強臣弱,君主若是暴君,臣子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一哭二鬧三上吊。

若是君弱臣強,君王就只是一塊擋箭牌,如同現在的安豐,劉福通不就把持着朝政嗎?小明王只是他手裏的招牌。

小明王若是現在敢收回劉福通手裏的權力,敢正面跟劉福通硬剛,劉福通就能讓朝政癱瘓。

沒有臣子,王還是王嗎?

人都是逐利生物,跟随劉福通,就能手握實權,升官發財。

跟随小明王,小明王就算給他升了官,他能掌握實權,說話能有用嗎?

人們嘴裏說着正統,心裏也清楚誰握有權力,誰才是正統。

陳柏松說道:“有人給我送禮。”

林淵:“誰?”

陳柏松說:“趙成廣。”

林淵一臉問號,這人誰?沒聽說過啊。

陳柏松:“以前是個村長,帶着村民反了朝廷,攻下了江林。”

……林淵記得元末著名的起義領袖裏沒有這個人。

估摸着因為沒什麽本事所以就沒記進史書?畢竟元末反聲四起,到處都有人造反,挨個記下來估計也不太可能。

陳柏松又說:“他還叫人給我送了一封信,讓我拿給您。”

林淵拿到了那封信,表情很神奇,這趙成廣是個狂人,狂的叫人哭笑不得。

信的意思是:“我反了,把那些貪官都殺了,我聽說你混的不錯,我倆都是一樣的,我最近要登基了,你要是沒事就過來參加我的登基大禮,到時候給你封個官,肯定不給你封小了,我當皇帝,你就當王,封號我們到時候再商量商量,你可一定要來,你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我,我可就對你發兵了。”

林淵把信遞給陳柏松看。

陳柏松磕磕巴巴的看完,表情忽然變得兇狠起來,整個人像是一把開了鋒的刀,嗡鳴着要喝血:“我去取了此人項上人頭!”

林淵擺手笑:“不用,何必浪費兵力。”

林淵繼續朝前走:“這樣的人太多了,要是個個都去打,那豈不是要累死?”

有些人造反只是看着有利可圖,他們手底下幾千人就敢自稱皇帝,封一堆官,再來個三宮六院,在沒人注意的地方當個土皇帝,等天下大定了,如果遇上個要表現仁慈的當政者,說不定還能撈個官當,繼續當土皇帝,如果遇到不願意表現仁慈的,也就完了。

就像朝廷,真的不想直接派兵打反軍嗎?

當然想,但之所以每次都招安,雖然也有自身兵力的原因,但也有做樣子的原因。

你看,他反了,但我沒揍他,他只要臣服了,我還給他官做。

你也反累了?那你接受招安,我也給你一個官做。

如果之後元朝沒被推翻,那這些被招安的,一個個都要倒黴。

但多數被招安的都意識不到這點,他們的目光只能看到眼前,只能看到馬上就能拿到手裏的利益。

陳柏松看着那封信,表情冷峻。

林淵:“別這麽嚴肅,笑一笑。”

陳柏松:“……”

不過平江有一點比不上高郵,高郵當時是一片混亂,舊的規矩被打破了,林淵才能順利建立新的秩序,但平江并沒有經歷高郵一樣的戰亂,平江的規矩是穩固的,人們習慣了,官員們也只知道這一種辦法。

想要改變,難度很大。

林淵嘆了口氣,沖陳柏松說:“你先回去休息。”

陳柏松點頭:“少爺保重身體。”

林淵:“我知道。”

他得想想,怎麽在破壞最小的情況下,把平江改成他想要的樣子。

現在平江易主,改的阻力小一些,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想改,難度可就從三星變成了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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