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085
平江官員坐在臺下, 怎麽都感覺不太得勁,這坐着感覺怎生如此不同?這橫着坐, 屁股挨着椅子, 就像椅子上長了刺, 平江的小官員, 幾乎都是當地人, 這些官員不受重視——撈錢輪不到他們, 重要政事也輪不到他們,但就是這些小官員, 構造了平江政治的骨血和脈絡。
以往平江還在朝廷手裏的時候, 他們一年都不定能見上知州一面, 別說知州,同知都見不了。
如今對着林淵, 除了緊張以外, 卻都生出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雖然這是他們頭一回見林淵, 但這段時日以來, 也知道林淵是看重做實事的人。
畢竟林淵人雖不在這兒,但每個月都會給他們評績,評了優的還會升官, 雖然只是小升一階,但對這些官員來說,升官一項是輪不到他們的,如今頭上換了主人, 升官卻有望了,怎麽不叫他們激動萬分呢?
“鄭大人,到您了?”剛坐下的官員笑聲對坐在一邊的鄭大人說。
鄭大人站起來,他雖然懶,但外表還是很能唬人的,他是個美中年,四十多歲,留得一把好胡子,臉上雖有了皺紋,卻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好樣貌,他站起來,長身玉立,嘴角帶笑地把自己近段時間做了什麽,幹得怎麽樣,遇到了什麽問題說了出來。
說話也是門學問,這門學問淺的,也就只能一條條的說清楚。
這門學問深的,比如鄭大人,明明沒做多少事,說出來卻叫人覺得他一天忙得腳不沾地。
林淵聽他天花亂墜的說了一通,好不容易聽明白他到底做了些什麽。
鄭大人管的是戶籍,其實就是重新規整平江戶口,把外地來的流民也納入平江百姓,新入戶的百姓頭一年不必納稅,看起來事情不多,但其實雜碎小事多得要命。
可問題是,這位鄭大人其實幹得……只是把任務分派下去,自己只管流民登記,管的還非常一般。
林淵看着這位鄭大人,只看外表的話,所有人都會以為鄭大人是個君子,既然是君子,必然是能力出衆,氣質高貴,受人尊敬的人,他說道:“鄭大人辛苦,坐。”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面子還是要給的,人活一張皮嘛。
但他之後還是要了解清楚,這位鄭大人只是懶,還是真的是個草包。
是草包的話,那他就沒法用他了,當官跟別的不同,別的有些行業,草包努點力大概也還能做得不錯,可當官就不行了,再努力,只要是個草包,那就幹不好事,容易被耳語左右,看似敦厚,實則是又蠢又毒。
這個會開了整整一個早晨,中途去了幾趟恭房,官員們極為重視和林淵的第一次會面,哪怕是自己聽不懂的,都要專注的聽着,臉上要麽挂着笑容,要麽一臉嚴肅,坐姿端正,倒是顯得有幾分風骨。
林淵肚子餓了,該問的也問過了,過了晌午就散會,倒是留了他們在府裏用午膳。
“我便不與諸位共用了。”林淵笑道,“免得諸位不自在。”
衆人連忙站起來,拱手稱不會。
林淵:“無須與我客氣,諸位請便。”
下人們從門外進來,将官員們請出去,用餐自然不可能在這裏用。
姍姍來遲的宋石昭此時才從院子裏繞過來,陪着林淵一起用膳,林淵在吃上不講究,盡快吃完填飽肚子就行,但廚子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既然知道林淵不愛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他們就把珍奇食材僞裝成普通食物。
林淵對這些方面也不傷心,逮着什麽吃什麽,就覺得比現代的東西好吃,可能是因為古代沒有添加劑?
可是按理來說……有添加劑才更香來着。
“那個鄭清風有意思。”林淵一邊吃一邊對宋石昭說,“看着是個君子。”
宋石昭差點咬碎了一口牙——他就晚了幾天,就讓那群小妖精沖到林淵眼前了,竟還有叫林淵記住的,這可真是要氣爛他的心肝。
“下官也知道他。”宋石昭臉上端着笑,“聽說少有賢名,年輕時因長得俊美,還有樁兒女官司。”
林淵有些好奇:“哦?”
古代女子講究聲譽,竟然還能有兒女官司?
宋石昭說道:“那鄭清風出自世代官宦家,雖說只是小官,但家風清正,唯有一點不好,就是太知進退。”
這是宋石昭給人家穿小鞋,說人家一家子都是膽小如鼠的。
他又說:“那鄭清風自幼與旁人不同,是個桀骜的性子,嫉惡如仇,倒是博得了不少美名,人生的又美,到議親時,媒人踩破了他家門檻,這倒不是誇大,确實是踩破了。”
“他……可是個男的……”林淵吓了一跳。
宋石昭笑了笑:“聽聞他年少時面白玉如,英姿勃發,年輕男女雖難見面,卻并非真的坐牢般關在家裏,拜佛參會,總有見面的時候,那時候就有幾家女兒回去哭鬧,雖只見了他一面,卻非此人不嫁。”
宋石昭又說:“既敢說這話的,必定是在家受寵的,鬧将起來自然叫父母頭疼,癡纏一番,父母也就從了,那鄭清風家底不豐,想嫁他的女子太多——就是納妾她們也肯,恐怕養不起這麽多人。”
“那些女子便說了,哪怕是妾,她們也自有嫁妝,不要聘禮。”
林淵好奇道:“然後呢?他最後娶了幾個?”
宋石昭搖頭:“他就娶了一個,娘家表妹,自從他成親後,他就穩重多了,穩着穩着,就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能不做就不做,能少做就少做,不求出頭,但求無過。”
“當年他若出現在街頭,哪怕是出閣女子,都要走上街頭去瞧他,将路圍個水洩不通,還有人說,虧得鄭清風身子好,不然這陣勢,怕是能成第二個衛玠。”宋石昭嘆了口氣。
林淵悶笑:“先生羨慕了。”
被那麽多女人追求,別說古代男人,就是現代男人也沒幾個見識過,說不羨慕那都是騙人的。
宋石昭笑道:“羨煞下官了。”
整個平江,鄭清風的大名幾乎無人不曉,百姓們提起他,都津津樂道。
畢竟這樣的美男子少見,尤其是到了這個年紀,人家還是美。
林淵:“此時做官如何?”
宋石昭:“年輕時倒是不錯,也曾兢兢業業,數十年不曾升官,估摸着是覺得仕途無望,寧願不做,也不去犯錯。”
林淵奇道:“數十年不曾升官?”
宋石昭輕咳了一聲:“聽說以前知州的女兒也愛慕他。”
這是穿小鞋了。
林淵:“看來得麻煩先生幫我看看了,這些人裏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
宋石昭連忙說:“定為大人分憂。”
當官的不想升官都是假話,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若是十年,二十年都在同一個位子上呢?空耗時光,消磨人的意志,驢子跟前掉根蘿蔔菜走得快,更何況人了。
鄭清風放衙回府,脫了官袍,換上了一身便服,他坐在廳堂裏,手裏捧着一杯茶,鄭妻抱着個奶娃,正一臉溫柔的哄着,他們夫妻在一起的時間久了,竟有了些夫妻相,一舉一動都有相似的地方,表情也是相似的。
哪怕不認識他們,也能看出他們是一對夫妻。
只是丈夫姿容出衆,妻子與衆人無不相同。
“今日怎麽在府衙待得那麽久?”鄭妻哄着小兒,又轉頭問鄭清風。
鄭清風拉了拉領口:“那南菩薩把當官的都叫去了,小吏也去了,一人即便只說一盞茶的功夫,也得花些時間。”
鄭妻好奇道:“南菩薩長得如何?是否真是神仙下凡的模樣?”
鄭清風笑道:“若說相貌,差你夫多矣。”
鄭妻捂嘴笑:“夫君貌比潘安,只是不知那南菩薩是個何等心性的人。”
鄭清風的目光深邃起來,他說:“我觀他行事,待百姓倒是菩薩心腸,但是對旁的……”
“心性之狠,到叫我刮目相看。”鄭清風從妻子手裏抱過小兒。
妻子奇怪:“狠?”
鄭清風:“蔣家上下一百餘口,無一活口。”
妻子吸了一口涼氣。
“竟……竟這般狠毒?”鄭妻吓了一跳。
鄭清風:“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若真跟傳言一樣,是個菩薩心腸,那才叫人憂慮。”
鄭妻看着丈夫的表情:“夫君倒是欣賞他?”
鄭清風:“世人多被虛名所累,如我一般,半生被君子二字限制,當年我若……”
鄭妻:“多少年前的事了,沒什麽意思。”
鄭清風嘆了口氣。
他年輕時惹得多少芳心暗許?又自以為君子端方,結果為了君子這兩個字,吃盡了苦頭。
君子不是凡人能當的,鄭清風明白這個道理太晚,晚到他已心灰意冷。
如今看到被人稱為南菩薩的人,怎能不心生好奇呢?
都是虛名聞名之人,那南菩薩卻怎麽比他活的潇灑?
南菩薩殺了蔣家一百餘口,卻沒人說他殘忍狠毒,這叫鄭清風百思不得其解。
鄭清風說:“有趣,這般趣人,難得一見。”
鄭妻看着丈夫,她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卻可惜心灰意冷多年,只希望那南菩薩真是個慧眼識英雄的人,能看出丈夫皮囊之下那顆建功立業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