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089
“少爺, 新進的筆。”小厮把筆在桌面擺開,一臉堆笑, “吳掌櫃知道您當了官, 便把今年最好的都送來了。”
大大小小材質不同的筆墨紙硯在桌上排開, 便是家裏最富裕的時候也不曾有這樣的經歷, 馮钰放下手裏的書, 走過去仔細鑒賞。
馮钰是讀書人裏被封官的三人中的一個, 他年紀不大,二十五六, 面白無須——留須是愛好, 也有人沒這個愛好, 他的手裏拿着筆,不停的用指腹摩擦筆杆, 他以前可想不到自己能有今天。
他們馮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家族, 別的大家族動辄幾百人,就是沒什麽錢和權力, 一家子人在那, 別人總要給些面子,像他們就難了,子嗣不豐, 馮钰是他父母唯一的兒子,上頭有七個姐姐,父母雖然也有兄弟姐妹,但生的也不多。
外頭的人都笑稱馮大家生了七仙女。
他七個姐姐都嫁給了讀書人家, 想盡辦法從夫家弄來書給他看,就希望他有朝一日讀出個名堂,光宗耀祖,也能讓她們在夫家的搖杆挺直。
但馮钰從沒跟友人說過,讀書如果只是為了當官,就沒那麽清高了。
人們會說他功利心重,這樣一個功利心重的人能當好一個官嗎?朝廷的科考也形同虛設,普通學子再有文采,都沒有出頭的日子。
久而久之,好像當官反倒成了一件丢臉的事了,讀書怎麽能是為了當官呢?這個理由不體面!所以他們一群不得志的讀書人聚在一起,都覺得如果為了當官讀書,那就太庸俗了,這樣的官也成不了什麽好官。
直到現在,馮钰還有些恍惚,他還記得那天,自己去參加文會。
雖然馮家在平江不是大家族,但經過幾十年的經營還是有些口碑的,原本要請的是他的叔父,但叔父生了病——病的太巧了,他走時沒有細想,還在為叔父這個恰到好處的病雀躍。
現在再想想,那應該是自己父親動的手腳。
他信心滿滿的前往詩會,馮钰覺得以自己的本事,壓得那些往日好友擡不起頭太簡單了。
甚至于他也不把宋石昭放在眼裏,在他們這些年輕才子的眼裏,宋石昭只是個管商戶的,商戶自古就是賤籍,哪怕元朝尊卑不分擡高商戶的地位,在他們眼裏,商戶都是低級的。
但真等見了真人,馮钰才發現自己有多狹隘。
一葉障目這個詞似乎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們自以為是的學識在對方面前就像是小兒玩鬧。
馮钰看着宋石昭在那笑,不知道為什麽,他整個人都是僵硬的,他覺得那笑是嘲笑,嘲笑他們癡傻。
就像老虎看着一群小貓争鬥,連管一管的想法都沒有。
家裏人曾說他是男人身子女人心眼,自幼想的就比別人多,所以看到宋石昭的笑容後,他全身沸騰的血液就像遇到冰一樣重新涼了下來。
馮钰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了“自以為是”四個大字。
小厮看到這四個字就吓住了,但什麽也不敢說,不敢問。
馮钰最後一筆斷了,一幅字毀了,他放下筆,轉頭問小厮:“若是猛虎下山,一般會怎麽做?”
小厮不明所以,但還是說:“一山不容二虎,老虎去了哪兒都要争搶地盤。”
馮钰:“……你說的對。”
南菩薩如今就是下山的猛虎,他們這些讀書人就是不自量力要跟他争搶地盤的人,只不過南菩薩現在還在用溫和的辦法,等他久久見不到成效,嫌麻煩了,就算真的舉起屠刀,只要雖然找個理由借口,難道還能有誰真的反他?
城外駐紮的軍隊可不是用來看着玩的。
夜裏,馮钰走出家門,走向宋府。
他不會像另外兩個被封官的一樣以為被封官是自己本事大,運氣好。
他和那兩個人就是三個南菩薩準備的草把子,下面的人想上去,就必須踩着他們的頭,他們要是不願意被踩,就只能跟往日的友人反目。
為了利益,人能變成獸。
表面端得再好的儀表,最後撕開了,下頭都是猙獰的面目。
馮钰對門房說:“還望您通報則個。”
門房笑呵呵地說:“大人,您來得不巧,我家大人已睡下了,明日再來。”
馮钰低着頭,哪怕對着宋石昭家的門房都不敢表現的倨傲一些,語氣溫和地說:“有要事與宋大人商量,既然大人休息,下官便先等着。”
他在宋石昭家門口吹了一夜冷風。
第二天宋石昭“聽信”出來看他時,才發現他被門房請進了角房裏,已經發熱發的人事不省了,嘴裏還說着胡話。
宋石昭湊近了聽,發現他嘴裏喊着。
“大人……我要辭官……我要辭官……”
宋石昭對下人說:“給馮大人請個好大夫。”
那麽多讀書人裏,只有這一個看清楚了,宋石昭看了看那張燒得漲紅得臉,覺得若是叫他死了,确實有些可惜,說不定還是個有用之才。
當夜,馮钰就恢複了白身。
不過說的比較好聽,是馮钰覺得自己德不配位,非要辭官,不辭就哭,哭完還鬧。
外頭是這麽傳的。
說林淵很喜歡馮钰,否則也不會第一次見面就封了他一個官,畢竟南菩薩親自封的官沒有幾個,還各個都是手握重權的,所以林淵相當禮賢下士,對馮钰也愛重有加。
但馮钰覺得自己沒有這個才華,是白占了位子,既然幹不好事,就對不起南菩薩的愛護,非要辭官,林淵挽留了無數次,馮钰都拒絕了。
最後兩人還在一起抱頭痛哭——這是百姓們自己加的。
馮家——
“你說他這是怎麽了!家裏好不容易出一個官!哪怕沒有實權,但哪個當官的一上去就有實權了?”馮钰的父親和叔父們聚在一起,聚都恨鐵不成鋼的看着躺在床上喝粥的馮钰。
“你知不知道這個官外頭多少人看着?多少人想要?平江的讀書人這麽多,難不成以後還能再有你的位子?”
“若不是你病了,現下你就該滾去跪着了!”
“你不替自己想,總要為你的堂兄弟們想想?”
……
馮父意氣風發了幾天,結果兒子出去一晚,官就沒了,他原本高昂的頭再次低下來。
家裏為了讀書,已經沒什麽錢了,拜師要束脩,好的老師可不便宜,還得去和同窗走動,筆墨紙硯,各式書籍都是要錢的,就是為了讓孩子有一天能當官,攜帶整個家族。
馮钰安靜的聽着,聽了一會兒才說:“平江的讀書人有多少?”
長輩們一愣。
馮钰又說:“您們還記得,之前的好幾條政令,讀書人間的反對之聲有多大嗎?”
讀書人都有個臭毛病,書看多了就生了傲氣,覺得自己足不出戶盡知天下事,能夠對着上面的人指指點點。
“這個官我辭了,還能保一家平安。”馮钰雙目空洞無神,“我若不辭,馮家就完了,家裏沒有我,還有堂兄弟們,只要他們跟着南菩薩,總有出頭的一天,少說多做,南菩薩喜歡辦實事的人,哪怕沒有官職,只要做得好,入了南菩薩的眼,何愁沒有前途?”
馮钰深吸了幾口氣,他的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難道他是自己想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嗎?
馮钰:“你們現在怪我,要不了多久,你們就能看到章家和袁家的下場了。”
章家和袁家就是另外兩個被封官的人家。
馮钰這話說了沒幾天,街上就有了無數流言。
百姓們其實對編故事并不擅長。
這些流言都是有人操控的,說章家和袁家仗勢欺人,只因家裏有了官,就雙眼長在額頭上,魚肉百姓,羞辱往日的同窗。
流言愈演愈烈,加上沒人阻止,百姓們就覺得這是真的。
又過了幾日,章家和袁家先後辦了喪事。
說是自家當官的孩子染了病,沒撐過去。
馮家這才明白了馮钰的意思。
馮钰是自己辭官,有個好名聲,家裏的人以後再想出仕也簡單。
但章家和袁家,哪怕壯士割腕,讓自家的孩子死了,以後也沒有出頭的日子了。
讀書人們談起這件事都覺得痛快。
他們自認不比章袁兩家的兒子差,看着這兩個死了,都出了一口氣。
人奇怪的很,遠的羨慕,近的嫉妒。
曾經的好友一日出頭,他們就嫉妒的撓心撓肺,若是一開始不認識這個人,反而不會有什麽感覺。
馮钰就眼睜睜的看着他們為昔日友人的死流了幾滴虛僞的淚,然後開始讨論讓誰去接替這些位子更好,等他們自己商量好了人,就再去找宋主管,讓他替他們引薦。
馮钰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眼淚順着眼眶落下來。
他覺得可悲。
若是他沒有辭官,今日他也是這個下場。
他會死,馮家也就完了。
哪怕父母會保他,叔父們也會為了堂兄弟們的前途,逼他去死。
章家和袁家敗了,一蹶不振,或許等上幾年之後,将不會再有人記得,他們家有兩個曾經當過官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