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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袁家和章家的兒子其實也沒犯什麽大錯, 年輕人一朝得意,最多就是跟昔日同窗出去喝喝酒吹吹牛, 再找幾個紅顏知己, 但家裏人就不同了, 家裏出了官——雖然沒有實權, 但卻是在林淵面前挂過號的。

他們也許管得住自己, 但管不住家裏所有人, 百姓們流傳的罪名,也有那麽一兩項是真的。

等事發了, 看着事态壓不住了, 那些做下事的人, 反而端着大旗,逼死了家裏當官的孩子, 他們以為這兩個死了, 他們就沒事了。

“都砍了。”林淵沒什麽表情,好像他決定的不是生死, 而只是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

他已經生不起來氣了。

沒人求情, 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家除了父母兄弟這些直系親眷意外,其他的是非死不可了。

他們死了, 才能保全那兩個被封官的年輕人的名聲。

林淵又說:“厚待他們的父母,賞些錦緞金子過去。”

畢竟是林淵親自封的官,還是頭一批,名聲不能太差, 只能由林淵出手去兜着。

不過最近求到宋石昭頭上的人更多了,即便死了兩個,還有一個被革了職,但對那些半生失意的讀書人而言,能當官還是一個巨大的誘惑,這個誘惑足以讓他們忘記死亡的威脅。

林淵也越發明白這些讀書人了。

他在現代的時候小時候看電視,電視裏的中央十一臺會放戲曲,他們這些孤兒沒有掌握遙控器的權利,只能跟着大人一起看,久而久之,竟然也能看懂了。

他清楚的記得有一臺戲,裏頭就寫了讀書人,不過那裏頭的讀書人很牛,家裏沒當官的,窮的一家人都在山腳下,男的打獵,女的織布,打完獵就讀書,然後皇帝知道了,就親自去請他們出山,那家人百辭不掉,只能跟着皇帝出去了,出去的時候還皺着眉,一副被逼良為娼的樣子。

現在想起來,寫這出戲的應該是個讀書人,還是個不得志的讀書人,得志的也腦補不出這個。

然而事實上皇帝勤政,忙得腳後跟踢後腦勺,怎麽可能去管山裏頭有沒有有才之人,他想要什麽樣的人才,只需要張張嘴,就有無數人沖到他面前去。

如果皇帝不勤政,那就更不可能了,後宮那麽好玩,幹什麽去玩那些一把胡子的糟老頭子?

不過這也從側面表達了讀書人們的态度。

他們需要人慧眼識英雄,并且都認為自己就是那個英雄,但又不願意表達的太直白,那不好看。

就像一個衣衫半褪的美人,她要夠美夠風流,又不能落于下流。

所以他們找宋石昭要官,要的很也很內斂,宋石昭近來就收到了不少讀書人的手書,有些是詩詞,有些則是對政事的評價看法——這一類宋石昭是不會看的,還輪不到他們來指手畫腳,名字全記下,這輩子也別想上去。

不過宋石昭這下是複起了,之前看他倒黴來踩一腳的人,大多數都又龜縮了,道歉是不可能的,道歉不就證明他們之前确實是針對宋石昭了嗎?還不如裝啞巴,反正宋石昭也不可能明着對付他們,只要把家裏的小輩看好,別出什麽岔子,也就出不了什麽事。

不過很快就有人把要官引薦這事接過去了,找宋石昭要官的人少了,宋石昭也松快多了。

這個自己冒出頭的人是鄭清風,出了名的不管閑事。

鄭清風畢竟年輕時是平江出了名的風流才子,招牌就比宋石昭這個外來的大,再加上平江大戶都是沾親帶故的,讀書人也更願意走他的路子。

“我看他也是坐不住了。”宋石昭對林淵說,“兵行險着,運氣好被您瞧見,運氣不好就是越權。”

林淵喝了口茶,叫人上了些點心,君臣坐在廳堂裏閑聊,他笑道:“給你分擔了不少,你還不高興?”

宋石昭現在找到了跟林淵相處的新辦法,就是直白——有什麽說什麽,君臣相疑不是好事,尤其是他現在這個位子,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他倒不怕死,但他還沒見到天下歸一,舍不得死。

宋石昭說:“這個人倒是可用,不過他這一手也太難看了,以後少不了罵名。”

宋石昭覺得鄭清風是真聰明,這事看着好看,但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是出力不太好,明知道林淵不會再封官,還接下這個差事,到時候讀書人得不到官,不敢罵林淵,矛頭就要對準他了。

可壞處清楚,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出頭了。

至少林淵會把他記在心上,也會記他一個好,未來有什麽事,總能有那麽一兩樣想到他。

那時候他才是他出頭的日子。

這世上總是不缺聰明人的,缺的是運氣。

比如林淵留下脫脫,難道真是看重脫脫治水和水利的本事嗎?或是打仗?

林淵手裏不缺武将,就是陳柏松朱元璋他們都沒了,下頭也有蹿上來的。

功名利祿動人心魄,哪怕把腦袋提在褲腰帶上,只要前面有榮華富貴和錦繡前程,都有人削尖了腦袋想沖上來。

就像朱元璋砍了那麽多個貪官,想當官的人少了嗎?

最多的時候砍了上萬個腦袋,想當官的人還是那麽多。

在權利面前,生死尊卑都可以抛在身後。

宋石昭有時候也羨慕脫脫,覺得脫脫這輩子運氣真的好,出身貴族,伯父把持朝政被他整倒了,那時候的脫脫多年輕啊,後來脫脫位極人臣,即便倒了,也被林淵找到了,為了安撫蒙古百姓,脫脫日後雖然當不了權臣,但只要他不犯大錯,林淵就會捧着他,三代的榮耀是跑不了的。

林淵放下茶杯:“先生若是有空,便替我去看看那位鄭大人,好好說些話,叫他安心。”

這就是要給鄭清風接待讀書人的權利了,以後就算有人提起這一茬,鄭清風也是聽命行事,不算越權。

宋石昭連忙稱是。

他看出來了,林淵心軟了,願意出手保一保鄭清風。

否則以後有人告鄭清風一個越權,就算林淵想保他也保不了。

有時候宋石昭都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林淵了。

他還記得自己剛與林淵相識的時候,林淵只是個少年人,說聰明?也只是在少年人的範圍內,不是天才,也不是蠢材,還有一些多餘的善心。

可現在,他卻已經看不透他了。

等宋石昭走後,林淵才叫人把宋濂請過來。

宋濂這個人名氣很大,但林淵對他其實并不太了解。

雖有神童之名在外,但宋濂都四十七了,跟童字實在是不怎麽沾邊。

不過林淵也知道,宋濂主修了元史,還是明初詩文三大家之一,被朱元璋譽為“開國文臣之首”,所以無論在文學上還是在政治上,都是一個能人。

但林淵也知道宋濂是為了什麽倒的。

他參與了胡惟庸一案,家人坐法死,宋濂本人被發到了四川茂州安置。

林淵得更警醒才行。

貪官是殺不完的,他不希望到了最後,自己也只能跟朱元璋一樣舉起屠刀。

宋濂四十多歲,其貌不揚,但氣質很好,就是站人堆裏你一眼就能看到他,堪稱儒雅,雖說儒雅這詞都快爛大街了,但林淵見過那麽多人,也就宋濂當得起這兩個字,叫人看見他就覺得如沐春風。

“林大人。”宋濂原本要跪,林淵連忙把他虛扶起來,笑道,“宋先生請坐。”

宋濂從善如流的坐過去,不卑不亢,溫文爾雅。

林淵:“前些日子太忙,竟沒空叫你來聊一聊,是淵的不是。”

宋濂也笑:“如今平江等地皆系于大人一身,宋某并非不識擡舉,分不清輕重緩急之人。”

他也靠着這段時間摸清了林淵身邊的人。

宋石昭如今正得臉,若說以前就得寵,現在更是不得了了。

他初來乍到,自然要與宋石昭接觸往來,兩人私下還稱兄道弟,畢竟都姓宋,說不定往前數幾百年還是本家——反正不管心裏怎麽想的,面上都要做的好看。

林淵又跟宋濂說了些場面話,過了會兒才進入正題。

“宋先生既來了,淵倒有一事相托。”林淵說得客氣。

宋濂回的也客氣,拱手道:“大人直說便是。”

林淵:“我帶過來了一批人,都是識字的,想叫先生帶着他們,去給百姓們開蒙。”

宋濂有些莫名:“開蒙?”

百姓多少人?幾萬十幾萬?這怎麽開蒙?

林淵笑道:“倒也不是叫他們識字,只是要麻煩先生想一想,怎麽叫他們懂些道理,也免得被奸人利用。”

這就是叫宋濂去給百姓們洗腦了。

但這是個好活,風險不高,雖然麻煩了點,但往遠了說,是于民有利的大好事。

宋濂稍想了想就一口答應下來。

他才剛來,現在最要緊的是有成績,而不是出風頭。

有時候出風頭不是什麽好事。

比如鄭清風,也只是逼上梁山,不得不去罷了。

只是不知道,鄭清風最後會是個什麽下場。

宋濂笑了笑,他也是得了個好差事,才有這個閑心去為旁人擔憂。

真是閑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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