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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老百姓是不願意長途奔波的, 在吃都吃不飽的情況下,更不可能找到代步的腳力, 馬是軍需, 百姓就算有錢也買不到, 牛也是奢侈品, 地主老爺家才有, 百姓趕路就靠兩條腿。

濠州無數百姓紛紛踏上了流亡之路。

若是家裏還有男丁倒還好些, 能拉一個木板車,女眷在後面推, 男丁在前面拉, 孩子們跟着車走。

若是家裏沒有男丁只剩下女眷的, 就只能輕裝逃亡,衣裳是不帶的, 就帶一些幹糧和火種。

而濠州出逃的百姓當中, 有男丁的十不存一。

官員們自然也發現了,派兵在出城的關口卡人, 不能放人出去。

女人若要出去, 睜只眼閉只眼就算了,少點人消耗糧食也是好事,男人不行。

男人能種地, 能打鐵,能當兵,就是身體孱弱的,也還能當輔兵, 總之處處都有用。

于是女人們出逃的更順利些,她們聚在一起,互相取暖,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楊嵘一家也被卡在了出城的必經之路,他們這些男丁被趕在臨時搭好的圍欄裏,像牛馬一樣,周圍全是兵,他們動也不敢動,就怕兵老爺把他們的頭砍了。

他們坐在地上,周圍的人也跟他們差不多,像喪家野犬般呆坐在原地。

楊家的女眷們在外頭,一直沒走,她們在等着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兵爺,兵爺。”楊大的妻子哀求着小兵,這小兵和她的兒子差不多大,她膝行着趴跪過去,拽住小兵的褲腿,“我們都是良民,只是想出城看親戚,兵爺!”

她給那小兵磕頭。

小兵看上去不到十四歲,皮膚卻異常粗糙,臉蛋上有不正常的紅暈,他看着楊大的妻子,想起了自己的娘,于是小聲說:“這是大人們的事,不會死的。”

楊大的妻子迷茫的看着他。

小兵又說:“……要麽是當兵,要麽是去做苦力。”

楊大的妻子覺得眼前的天都黑了。

無論是當兵還是去做苦力,都是一條死路,當兵回不了家,除非殘了,但殘了怎麽辦?家裏養不起,還不是死。

去做苦力,就是幹活幹到死。

等楊大的妻子回到女眷當中,妯娌和婆婆都來問她。

“怎麽說的?兵爺怎麽說的?說什麽時候放他們出來了嗎?”

楊大的妻子人還恍惚着。

她婆婆罵她:“平時話比誰都多,怎麽這會兒變成悶嘴葫蘆了?你剛剛是不是沒磕頭?!你磕頭啊!把頭磕破!兵爺肯定就答你了!”

楊大妻子打了個哆嗦,她低着頭流着淚說:“兵爺說了,說他們要麽去當兵,要麽去當苦力。”

女眷們一時沒了言語,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發出了低泣聲。

就連她婆婆,也再說不出一句話。

“我們怎麽辦?”

有女眷問了一句。

楊大妻子吸吸鼻子:“留下,或者走。”

她婆婆此時說:“你們走,我留下來。”

“婆婆!”

“婆婆,我留下,您跟着大嫂她們走,大嫂她們都有娃,我沒有,我留下陪我家的。”

婆婆搖頭道:“我老了,走不了那麽長的路,你們聽我的,把孩子們帶走,好好養大,叫他們不要忘了自己的親爹,你們日後改不改嫁我管不了,但這些娃流的事咱們楊家的血,你們不能忘了!否則我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

女眷們抱頭痛哭,只留下一個老婆婆,然後再帶着孩子們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男孩們被打扮成了女孩,好在年紀都小,除非脫了褲子,否則等閑瞧不出差別。

楊大他們也在遠遠的看着,看着女人們哭,又看着女人們走。

楊嵘在一旁笑:“好在孩子們能走。”

楊四,也就是最小的兒子說:“我還沒兒子呢!”

沒人理他。

孩子們被娘牽着,最小的那個問:“娘,祖母呢?”

女人咬着唇說:“祖母在等着你爹和祖父他們一起走。”

孩子睜着一雙天真的眼睛:“那我們為什麽不等?”

女人勉強地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這話常用來哄孩子,哄得多了,孩子也不信,可孩子們雖然小,但是也感受得到大人的情緒,他們敏銳的直覺會讓他們停下更進一步的詢問。

楊大他們被關了三天,這三天當中陸續又有人被拉進來。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波了。

竟還遇到了幾個熟人,他們也發現了,兵爺們并不管他們在裏頭幹什麽,說什麽話,只要他們老老實實不想着逃跑,輕易也不會來找他們的麻煩。

又等了一段日子,不知道幾個白天黑夜輪轉,楊大他們就靠着一天一個豆渣餅過活——行李早被收走了,兵爺們也給他們什麽就吃什麽,實在餓得燒心,就只能挖地裏的草根吃,竟然也叫他們給撐過來了。

等兵爺們叫他們出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忘了距離自己被關過去了多久。

應該沒人再往外逃了?

所有人都在想。

他們像牛羊一樣被趕在一起,年老的兵爺們會把他們挑出去。

壯年男子在一邊,老弱病殘在一邊,楊嵘自己沒能跟自己的兒子們分在一起。

“兵爺兵爺,這幾個都是我兒子,他們離了我就不行,您發發慈悲,發發慈悲!”楊嵘頭發花白,哭得涕泗橫流,抓住老兵的衣袖再不肯松開。

兒子們也喊道:“兵爺,他是我們爹,真是!”

老兵不像新兵,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心硬如鐵,要不也得不到這差事,此時冷着張臉,好似人間的羅剎,語氣嘲諷地說:“還真以為上陣父子兵呢?老成這樣,端的起槍嗎?”

“莫要連累你兒子同你一起去做苦力!”

當兵總比當苦力好,當兵有飯吃,也能休息,要是運氣好,混出頭了,還能混個官當。

做苦力可就是做到死,人形的畜生,除非死了,否則就要一直幹活。

幾個兒子依舊苦求:“大人,大人,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爹只是看着老,他有力氣,他能當兵!”

楊嵘卻不求了。

他對老兵說:“兵爺,我這幾個兒子都有力氣,能幹,肯定能當好兵,我就去當苦力!”

老兵不免多看了楊嵘幾眼,樂道:“你倒還有顆慈父心腸。”

“既如此,你們父子再說說話,待會兒我來領人走。”

等父子幾個哭作一團,老兵就坐在一旁的草墩子上看,他也老了,下回上戰場恐怕就活不下來了,這個年紀的兵哪個不是傷痛不斷,陳年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體格也不能跟年輕人相提并論。

“看什麽?想起你兒子了?”同袍忙完了自己的事,一屁股坐到老兵身旁。

老兵搖頭說:“我哪裏來的兒子?婆娘都沒娶上,還兒子。”

他想起他爹了。

他還記得小時候家裏窮,他爹把他賣了,養活下頭的弟弟們。

時間過得久了,他連家是什麽樣的都忘了,在地主家做奴仆,挨打挨罵都是常事,婢女的月錢都比他們這些幹粗活的多,當奴仆,也得跟在主人身邊才有前途。

後來主家的人死了,家産充了公,他們這些當下仆的就有了新去處。

男人們當了兵,女人們……

老兵嘆了口氣。

他轉頭看了眼楊家人,心裏有些羨慕。

如果當年他沒被他爹賣了,如今又是什麽樣呢?

他爹是會為了兒子們甘心去做苦力,還是為了不那麽辛苦,叫兒子們跟自己一起去當苦力?

老兵問同袍:“你遺書寫好了嗎?”

同袍:“又不識字,找人寫還要花錢,我早跟我婆娘和兒子說,我要是回不去,婆娘想改嫁就改嫁,只一點,兒子不能改姓。”

老兵笑道:“總比我好,你還有兩個能挂念的人呢!”

同袍也笑。

媳婦不好娶,就是普通村婦,也更願意找個種地的,而不是當兵的。

好歹種地的能種出糧食,當兵的管不了家裏的事,遠在外頭,撐不起家裏的天——就是月饷,也不一定每月都會發,發了也不一定能到她手上。

比如同袍的媳婦,就是從良的妓,還是年歲大了被趕出來,否則就是妓,他也娶不上。

同袍沖老兵說:“下次若能活着回來,請您去我家喝酒,我那口子做的豆腐能做出肉味。”

老兵:“那可真得去試試。”

他們倆表情都很放松。

死在身邊的同袍多了,好像就不那麽怕死了。

以前也怕,聽見要上戰場就止不住的哆嗦,後來似乎就不怕。

死變成了一件極為尋常的事。

老兵對同袍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曉得出征那天回事什麽樣的天氣。”

同袍也擡頭看天:“那誰知道,老天爺又不會提前給我們打招呼,你也別太好心了,時候也差不多,把人領過去。”

老兵站起來,他的腳尖在地上點了點,鞋子太大,穿着總有些不穩。

“那邊的!跟我走了!”

楊嵘拉着大兒的手:“兒子,聽爹的,別硬拼,能逃就逃。”

楊大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了。

怎麽逃呢?

哪個又逃得掉呢?

這就是他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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