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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停滞了接近兩年以後, 林淵再次感受到了人口的大規模流入,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 除了別地的漢人以外, 竟然還有蒙古人過來——雖然人數并不多, 滿打滿算大約二三十個人, 還都是一家人。

他們大約是聽說了脫脫在平江的消息, 雖然還不能确定, 可還是冒着危險來了,脫脫還是很得人心的, 他自己聽說的也感嘆了一番, 朝廷不記得他的好, 百姓當中還是有人記得。

這家人受漢化程度很高,連年紀最大的老人也會說漢話, 只有穿衣打扮還維持着本民族額風格, 林淵只能先叫人去安置他們,再叫脫脫過去。

跟漢人不同, 蒙古人一般是跟着自家的政權走的, 元朝還在的時候,出了事他們第一時間就會前往大都,後來元朝敗了, 他們就跟着去北元,雖說跟漢人混居了這麽多年,也有不少通婚的,但真正平等的來往非常少。

脫脫穿好衣裳, 站在門前,他內心忐忑,躊躇不安。

“爹?”哈刺章手裏還拿着油條,另一只手捧着一碗豆漿,他奇怪道,“您站在門口幹什麽?”

脫脫轉身看了眼哈刺章。

哈刺章畢竟還年輕,年輕人忘性大。

他似乎已經忘記了還在朝廷的時候,他的人生意義就是接脫脫的班。

現在已經沒人提這話了。

近段日子哈刺章幾乎一天都晚都不在府中,脫脫只是看着,也從明日問過。

哈刺章已經不是那個需要父母呵護的孩子了,他在自己認識這個新的世界,想要在這個新世界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子,拿回曾經屬于他們一家的榮耀。

脫脫怎麽可能去對哈刺章說:“放棄,我們是蒙古人,你這輩子只能混吃等死。”

他不忍心對哈刺章說這話。

與其清醒的活着,有時候還不如糊塗一點,這樣還能快活一些。

哈刺章近來與楚麟走得極近,兩人年紀相仿,又都在一處,哈刺章最先也生了楚麟的氣,他雖然知道兩人立場不同,楚麟也是身不由己,但被人欺騙的滋味可不怎麽好,尤其是他自己一片真心,楚麟的真心卻打了折扣。

還是楚麟幾次三番上門,做出一堆保證,兩人才重新和好如初。

如今哈刺章就跟着楚麟一起做事,楚麟做的事很雜,哪邊需要人哪邊就找他——重要的事不敢叫他去幹,楚麟實在不是做事的材料,但小事情還是可以的。

比如接待朝廷的使臣。

朝廷如今每隔幾個月就會派人來找林淵,主要是招安和示好。

——

哈刺章吃完早飯,與脫脫分別,兩人各有事要去做,脫脫看着兒子的背影,無聲的嘆了口氣。

在哈刺章眼中,可能已經沒有皇帝了?

就算有,也不再是大都裏的那位了。

哈刺章身材高大,身姿矯健,他年紀輕輕,行動如風,像一匹尚且年幼,卻已經擁有立身之本的獵豹,再加上他長相與漢人有明顯不同,無論走到哪兒都有不少人看着他。

“楚兄!”哈刺章提着衣擺,跑向正在街頭上與人閑談的楚麟身旁。

楚麟看他到了,忙沖攤主說:“我是真有事呢!只得先走了,對不住了!”

說完這話,楚麟拉住哈刺章的袖子,就跟屁股後頭有鬼追一樣的跑了。

哈刺章不明所以,等二人停下以後,哈刺章才問:“你跑什麽?我看那大叔也不像是個脾氣不好的,你做甚事得罪他了?”

楚麟臉一紅,他生的太好,緋紅竄上臉頰,更襯得他唇紅齒白,雙眼如同含着一汪清泉,他就這麽看人一眼,都能讓人魂牽夢繞。

哈刺章咽了口唾沫,移開視線說:“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你今日幹什麽去?”

楚麟這才苦哈哈地說:“招待使者,上月才打發走一個,這個月又來,哎,總陪他們吃吃喝喝,我爹說我看着都胖了。”

哈刺章認真道:“沒胖。”

楚麟朝哈刺章笑,哈刺章不知為什麽打了個哆嗦,他的臉也有些紅了,只是皮膚黑,輕易看不出來。

兩人沿着路超前走,哈刺章幾次三番想說話,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偷偷去看楚麟的側臉,楚麟生得太好了,無論怎麽看,從哪裏看,他都是美的,如果說以前楚麟的美只存在于外表,那現在楚麟的美就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洗去了自卑和迷茫以後,楚麟就像被拂去塵土的寶珠。

哈刺章忽然問:“你爹娘還沒給你說親?”

這話一出口,兩人都是一愣,楚麟搖頭說:“我不成親。”

他如今已經比哥哥還要體面了,出門在外,別人都叫他一聲楚大人,即便他沒有确切的官職,但都知道南菩薩喜歡他,願意用他。

如今他說親,說的也一定是比嫂嫂家更好的家室。

到時候大哥該怎麽自處呢?

一旦他成了家,他就要去面對更複雜的局面,難道真跟大哥搶奪下一任族長的位子嗎?

他是一定會贏的,而大哥要怎麽辦?

那還不如不成親,反正他對于女色也沒有太多的追求。

哈刺章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裏都冒着熱氣,他覺得臉更熱了,明明走在路上,來往的都是人,可他一聽楚麟說不成親這樣的話,心都熱了,一時沖動,說話不過腦子:“我也不成親。”

楚麟奇怪的看了眼哈刺章,哈刺章正看着他。

楚麟像是被什麽吓住了般連忙收回目光,說道:“快些走,免得叫使者久候,雖然是朝廷的人,但禮數是要夠的,不好落人話柄。”

他一面這麽說,一面加快了步伐走過去。

哈刺章不明所以,卻也跟着楚麟一并快走過去,路上哈刺章又想同楚麟說話,每每開口,都被楚麟拿話頭岔開了。

與哈刺章相比,脫脫就不同了,他坐在馬車上,馬車的目的地就在安置那戶蒙古人的房屋。

這戶人家當家的名叫布和,臉大黝黑,手腳寬大,身材健碩,肩膀寬得有些誇張,腦袋就顯得小了。

布和娶的是個漢人妻子,妻子生了三兒三女,大兒子和大女兒都已經成了家。

按照布和所說——早在幾百年前,他家應該是脫脫他們家族的家仆,總之扯了一個圈子,硬生生要跟脫脫扯上些關系。

脫脫被請在上座,他也不推辭,他坐下了,別人才能就坐。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脫脫也奇怪,大部分蒙古人看到情況不對,基本都拖家帶口去了大都,怎麽會跑到平江來?

布和的妻子倒了兩杯奶子來,脫脫喝了一口,忽然嘆了口氣。

他已經很久沒嘗過這樣的味道了。

布和:“從中慶那邊過來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膝蓋,沖脫脫笑道:“路上聽人說您在這兒,我們就過來了。”

實在是不能繼續趕路了。

這麽多人,還有財物,雖說沒把牛羊帶上,但除了活物以外,能帶的都沒放過。

帶着這麽多東西,自然趕不了遠路。

脫脫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

他以為他們會有什麽別的打算和考量,但人家很淳樸的告訴他:“沒別的,就是舍不得錢。”

脫脫只能寬慰道:“既到了這兒,就安心過日子。”

布和還是有自己擔心的地方,他有些憂慮道:“都是漢人呢!”

漢人和他們的關系早幾年還是不錯的,随着世态越發糟糕,他們的關系也就越發糟糕,漢人覺得蒙古人會害他們,蒙古人也覺得漢人會害他們。

脫脫問他:“那你可有什麽法子?”

布和掰着手指數:“我只有兩個女兒待嫁,兩個兒子未娶。”

他說:“我這就找媒婆去!”

這是布和的智慧。

姻親是打進一個新環境的最好辦法,他很快就找好了女婿,女婿是不缺的,遍地都是嗷嗷叫着想娶媳婦的年輕男人。

不過布和就給剩下的兩個兒子找不到媳婦——于是他又幹了一件叫人大跌眼鏡的事,他在問過脫脫以後,把自己的兩個兒子塞進了兩戶寡婦家。

兩個寡婦都不是新寡了,守了至少有十年,世道還沒亂就開始守,也沒有子女,因為是寡婦,父母兄弟也不能時時走動,一年到頭把自己關在院子裏,有時候周圍的鄰居都不記得裏頭的人上回出來是什麽時候了。

在所有人都還在看熱鬧的時候,布和就已經站穩腳跟了。

兩個姑娘嫁給了本地的大戶——這個大戶指的是族中人多。

兩個兒子娶了寡婦,寡婦的娘家也與他們走動起來。

布和還在城外靠山的地方租了地,買了牛和羊,很快跟周圍的住戶熟悉起來,買來的母羊和母牛剛下完崽,正是有奶的時候,布和就一桶一桶的賣。

有了住所,有了“親朋”,有了活幹,他們的心也就定了。

——

林淵看着下人們送上來的奶制品,鼻尖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腥臊味,未經處理的生奶都有一股味。

林淵沖下人說道:“你去問問布和,他家會不會做奶豆腐。”

如果能做出來,行軍的時候士兵們又能多一樣補充能量的方便食物。

這些個瑣碎的事下頭的人也不會報給他,真報給他了,他能被煩死,但不報給他,他又要一直想着。

林淵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是天生的勞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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