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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和高郵不同, 平江的所有政策都是林淵慢慢潛移默化改過來的,他現在習慣叫一堆人過來議事, 然後選擇合自己心意的意見采納, 這樣會表現的不那麽像獨裁, 但實際上還是獨裁, 只是從另一個人嘴裏說出來罷了。

林淵現在終于明白為什麽上頭的人不會聽下頭人的意見。

下頭的人眼光容易局限在一畝三分地上, 有大局觀的人是少數, 人人都有一張嘴,都有自己的道理, 都有想争取的權利。

真正想有成績, 就得所有人往一處想, 勁往一處使,各司其職, 不多問不多想, 事情辦得才快,才漂亮。

林淵知道自己正走在一跳極危險的路上, 一旦他行差踏錯, 為他的錯誤買單的将是什麽都不知道的老百姓,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須走這樣一條路,他也必須堅定的認為自己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

近來林淵越發的沉默寡言了, 他想得越多,心思越多,給人的感覺也會發生變化。

宋石昭日日跟林淵相對,他的感覺是最敏銳的, 用宋石昭的話來說,林淵是“內斂”了。

“以前您像一把刀,雖然鋒利,卻也易碎。”宋石昭一邊給林淵斟茶,一邊說,“如今您有了刀鞘。”

洗去了浮躁,林淵變得越發沉穩了。

林淵認真看了眼宋石昭,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認真的打量過人了,宋石昭有這麽老嗎?

“這些年多虧了先生。”林淵認真道。

宋石昭最近也變了,脾氣變好了,林淵感覺的出來,去年宋石昭還不像今年這麽和藹,那時候他大約是把所有人都當成假想敵了,恨不得把林淵身邊冒出頭的新人全部撕碎,只留他一個得用的。

但宋石昭的忠心也是毋庸置疑的。

林淵接過宋石昭遞過來的茶,君臣坐在窗邊對飲,窗臺下擺着四方桌,上頭放着棋盤,林淵近來迷上了圍棋,偶爾下一下。

宋石昭放下黑子,頭也不擡地說:“北邊已經安定了,不管是朝廷還是別的,這幾年都翻不出什麽風浪,南邊不行,幾方勢力虎視眈眈。”

林淵點頭,落下白子,兩方博弈,有來有回。

宋石昭笑道:“大人的棋藝越發精湛了,假以時日,恐難尋敵手。”

林淵笑出了聲:“這馬屁拍的漂亮。”

宋石昭也跟着笑。

宋石昭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那小明王什麽時候能與劉福通……”

這天下大多數造反的打的都是紅巾軍的名號,紅巾軍哪裏來的?白蓮教來的,誰是紅巾軍的正統?自然是小明王,韓山童雖然死了,但是父死子繼,小明王就是正統的延續,哪怕劉福通現在掌握着以小明王為代表的政權的話語權,他也不敢殺了小明王後繼位。

原因簡單,連所謂的正統都能說殺就殺,那他這個不是正統的,豈不是更能殺了?

就像元朝,第一例造反的出現後,後面造反的層出不窮。

如果劉福通自己做了弑君的表率,下頭想取而代之的人不會少。

除此以外,還有一點大約就是劉福通也遭受着阻力,跟随小明王的人裏,應該也有一部分是為了韓山童和所謂正統。

一旦小明王倒了,紅巾軍就不再是“師出有名”,雖然手握權力的人不會放下權柄,但百姓可不懂這些,至少短時間內,紅巾軍會遭遇重創。

那時候,就是他們的機會。

宋石昭越是想,就越恨不得沖到劉福通或是小明王面前,叫他們殺了對方。

只要能讓他過去,他就一定會助長其中一方的野心,叫他們去與另一方拼個你死我活!

哎!要不是當時平江事情太多,他早就自己動身了,怎麽會叫安老四去?

宋石昭低着頭,看來是該把事情分派下去,他把下頭的人壓着不叫他們冒頭,等真有事需要辦得時候,下頭一個能提起來的都沒有。

林淵看着宋石昭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麽,幸災樂禍道:“現在知道一個人幹不完所有事了?”

宋石昭腆着一張老臉:“那也是您心疼臣。”

林淵也認真道:“那就不要恃寵生嬌。”

宋石昭也來勁了:“哎,這郎君的心就像摸不着的風,臣也老了,不及外頭的花花草草顏色好,不再用點手段,怎麽留得住君心呢?”

林淵喝了口茶,不動如山:“你是恨不得天底下就你一個得用的人,但你也這把年紀了,也得用得勞逸結合,不然你累趴下了,下頭的人還不是會蹿出來,到時候我用了,你又得醋。”

宋石昭忽然不說話了。

林淵這番玩笑話,他聽在耳裏落在心上,鼻頭有些發酸。

他發現林淵是真的一直在包容他,一直在愛護他,他霸占着他身旁的位子,林淵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縱着他而已。

這叫宋石昭心潮激蕩,難以平複。

林淵問他:“你手底下現在有能用的人嗎?”

宋石昭這回也不藏着了,說道:“我都看過,有些只能當小吏,那些我都給他們找到活了,倒也有幾個不錯的,就是性子太硬,還需要磨一磨。”

林淵點頭,他忽然說道:“我記得有一個叫鄭清風的,他怎麽樣?”

“失意了半生的人。”宋石昭的目光中有那麽一點憐憫,但這點憐憫什麽也抵不了,“做個文臣是夠了。”

“是個清官。”

林淵:“那就行,正好需要一個區長。”

平江重新規劃了行政單位,村長,鎮長,縣長,區長和市長。

至于林淵,他現在還沒有一個明确的政治稱呼,所有人都叫他大人,百姓叫他南菩薩。

雖然暧昧,但也并不是一件壞事。

宋石昭也是贊同的。

按照宋石昭的話來說:“就算大人現在還沒有稱帝,但手中握着的,已經是皇權了。只要有權力,稱謂不算什麽。”

區長看起來權力不大,但實際上算的上是半個知州了,市長看着大,但權力是被分化了的。

總的來說,區長比市長有實權,但市長又有監督權,區長不用調任,市長五年調換一個。

“鄭清風也算走了大運。”宋石昭在心裏想,要是換一個人,誰會用這樣的臣子?光是他以前做的事,就夠他被冷落到死了。

林淵落下最後一子:“你手裏的人,盡快給他們找個位子,人盡其用,否則白費糧食。”

宋石昭連忙應道:“是。”

“還有吳長青。”林淵沒什麽表情,“你去敲打一下,免得他心大。”

宋石昭低着頭,嘴角露出一絲笑來。

吳長青倒黴,他高興着呢!

吳長青有才華,但是也有弊病,林淵因為他的才華用他,也因為他的弊病不敢信他。

他有着普通讀書人都有的通病,愛權,也有佞臣都有的通病,愛弄權。

如今吳長青在讀書人中有了一定的聲望,就躍躍欲試的想跟宋石昭打擂臺賽。

而林淵并不願意幫他。

準确的說,吳長青在他心裏的位子還沒有宋石昭重。

他能确定無論在何種境地下宋石昭都不會背叛他,就算他死了,只要他還有血脈在世,宋石昭就會對他的血脈忠心。

他卻不能确定吳長青能否做到。

再說了,宋石昭只有一個,可吳長青有千萬個。

沒了吳長青,他最多惋惜幾聲,逢年過節恩賜他的家人,過上幾年也就忘了。

但沒了宋石昭,他恐怕要頭疼許久,或許再也找不到繼任者了。

宋石昭喝下最後一口茶,對林淵說:“大人要敲打他,何不從他那裏提攜一個上去呢?那些讀書人不就沖着這個去的嗎?”

林淵擡眉:“先生有人選了。”

他是肯定,不是疑問。

宋石昭低着頭,謙遜道:“只是多看多問,為我主分憂罷了。”

林淵也不跟他打口頭官司:“道來。”

宋石昭:“他府裏如今便有一個,姓楊,名叫楊紹成,為人如何不甚清楚,但原先是個師爺,經手的案子不少,破案倒是不錯,如今正缺這麽個人。”

林淵想了想:“叫他去做理正。”

理正是個新名頭,在高郵實行過,其實就是法官,林淵把權力分化,不同的部門管不同的事,個人的權力就會被縮小,雖然他也不确定這麽做會不會比之前更好,可也不會更差了。

——

“他好大膽!”吳長青氣得仰倒,“我可待他不薄!”

吳長青的長子看着他爹的臉色,連忙過去順氣:“爹,別氣壞了身子,他那樣的人,本來就是沖着這個來的。”

吳長青氣得拍桌,青筋畢露:“楊紹成!卑鄙小人,無恥之尤!”

長子沒敢說話,他家裏他爹最大,他爹在,誰也說不了話。

“氣煞我也!氣煞我也!”吳長青捂着肚子,氣得肚子疼,“我就不該留他在府裏!”

昔日賓客如今一朝登天,踩得還是他這條登天梯,表面得一臉笑容的送人走,沒了外人,這一腔怒火才終于發洩出來。

他未必不知道上頭的想法。

但他不能去恨林淵,只能去恨楊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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