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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軍營裏的火光還沒有熄滅, 士兵們圍在篝火前聊天,他們穿着新發的棉衣——都是一個色, 大小也差不多, 用腰帶稍微緊一緊, 瘦些的也能穿, 他們手裏捧着水杯, 裏頭倒着熱水, 還有不少脫了鞋子在火邊烤腳。

當兵的無令不能出軍營,別說他們, 就是上頭的百夫長, 千夫長, 偷偷跑出去也是要砍頭的,管得嚴, 執行軍法的人誰的面子都不給, 也因為這個,軍營周邊的老百姓倒不用過得那麽提心吊膽。

當兵的在軍營裏待上一個月, 才能出去走動兩天, 就這兩天時間還得把行程報告清楚。

但軍營裏倒也有不少娛樂活動——比如林淵叫人弄了籃球和蹴鞠,還有些簡單的健身器材,類似于公園健身場所裏的器材, 訓練結束以後,當兵的也能給自己找點事幹。

趙老四捧着水杯,從腳下熄滅的火堆餘燼裏扒拉出一個紅薯,吹了兩口就剝了皮開吃。

旁邊的人笑他:“你還藏了一個, 急什麽?又不是明天就沒得吃,明天有肉湯喝呢,不比單吃這個好?”

趙老四三兩口吃完一個紅薯,并沒覺得太飽,他是逃難來的,媳婦孩子都死在了路上,他無處可去,在高郵又沒有親戚,明知當兵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他也還是咬牙投了軍。

“這麽好的東西,明日還有?”趙老四舔了舔自己的牙,還想從牙上舔點紅薯下來。

同袍笑他:“這是什麽好東西?現如今外頭種它種得最多。”

“這玩意長得快,長得多。”同袍以前也是種地的,提起這個也來了精神,湊過去與趙老四詳談起來,“一天一個樣!”

“就那麽一點,能收這麽多。”

同袍皮膚黝黑,笑起來連牙豁子都露了出來。

趙老四說:“我更喜歡吃紅薯。”

身邊的人都說:“我也喜歡吃紅薯,土豆沒紅薯甜,也沒那麽香。”

“那紅薯和土豆,只有咱們這兒能種嗎?”趙老四小聲問。

同袍:“這兩樣東西不怎麽挑地,哪怕是下等地也能種,收的也比別的多。”

趙老四瞪大了眼睛:“那……那我逃過來的時候,一路也沒看着有人種啊。”

随着林淵這邊紅薯土豆産量的激增,一直居高不下的糧價緩緩回落,但林淵一直托着紅薯和土豆的價格,他要讓人們覺得種這兩樣有的掙,人們都是逐利的,或許餓肚子的時候覺得種紅薯和土豆是好事,但肚子的問題解決了,當然就想掙得多一點。

現在他手裏除了幾個大城能做到收支平衡,自産自銷以外,別的小城還得靠他給糧食。

紅薯和土豆也就沒有流出去,畢竟自家人還吃不夠。

也不是沒人不想要種子,各方勢力來打聽的并不少。

糧草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重中之重,當兵的要有飯吃才會聽話,也要有飯吃才有力氣上戰場。

但距離上次林淵砍頭立威還沒過去三年,商人們蠢蠢欲動,卻沒幾個真敢上手的,都盯着別人,想看看別人時候動。

有時候暴力威懾确實能帶來相對長久的安穩。

“三日後要抽些人去鎮子上,這回怎麽抽?”

當兵的還在閑談,趙老四是新來的,聽不懂,他茫然的看着同袍。

同袍解釋道:“就是帶着吃的和穿的,給那些窮山僻壤裏的人送過去。”

趙老四吓了一跳:“管他們幹啥,那不是……”不是吃飽了撐了嗎?

同袍:“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兵?”

趙老四疑惑道:“将軍的兵?”

同袍們發出哄笑:“是南菩薩的兵!你竟連這個都不知道?咱們那南菩薩有顆天生的菩薩心腸,見不得人受苦,這才叫咱們去救那些受苦的人。”

趙老四更疑惑了。

這些當兵的竟然也真心愛戴那個南菩薩?

世上的道理,不都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嗎?

趙老四也見過好人,大多都沒什麽好下場,反倒是自私自利,刻薄殘暴的人過得更好。

“沒有南菩薩,我早就死了。”同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當時又瘦又瘸,進了軍營多虧了同袍們照顧我,這才養了回來,就我以前那樣,誰會浪費糧食來管我?”

衆人吵吵鬧鬧,不知誰先起了話頭,說着說着就說到了以前,好好的閑談時光迅速轉變成了憶苦大會。

翌日清晨點兵的時候,趙老四也在下次去鎮子的人選中。

同班的戰友在訓練結束後都向趙老四表達了羨慕之情。

“難得出去一次,不要愁眉苦臉的,雖然路上苦了一點,但挺有趣的。”

趙老四奇怪:“有趣?”

同袍勾肩搭背地說:“比悶在軍營裏好啊,還能比賽打獵,獵的獵物都歸自己,沒獵物就啃幹糧,白天趕路,晚上一閉眼就能睡着,累是累,但難得能累的那麽快活。”

趙老四卻說:“我不想出去,我就想待在軍營裏。”

軍營多好啊,有厚實保暖的衣裳,一年至少有兩套,每天都能吃飽,就算沒有肉,紅薯和土豆是可以敞開肚皮吃的,一人有一張床,雖然很小,但躺下一個大男人沒什麽難度,翻身也不算難,他在家的時候都沒有一個人睡過一張床。

他害怕這次出去了,如果走到半路被丢下了怎麽辦?如果走丢了怎麽辦?他不認識路,說不定就在路上餓死了。

趙老四睡不着,他害怕半夜被拖走,他哪兒都不願意去。

到了列隊集合的時候,清點人數的士官才發現少了人,軍營裏軍紀森嚴,遲到早退這種事是絕沒有的,而且實行的還是小班連坐制,輕易不會有人有膽量犯錯。

“趙老四?這是哪個班的?班長呢?!叫班長過來!”

班長也很無語:“昨天睡前倒是聽他說過他不想去,但我也沒想到他真有膽子臨陣脫逃。”

這麽大個活人,總不可能真的瞬間從人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都說了以後這種事能不點新兵就別點。”

新兵都有這個毛病,他們一開始會歡天喜地的待在軍營,然後打死都不願意踏出軍營一步,只有跟裏頭的人熟識了,清楚裏頭的運作了,才會變得平穩下來。

這裏倒是沒有逃兵——可不願意出軍營的兵,從某種程度來說和逃兵沒什麽兩樣。

趙老四最後是在床底下被找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擠進去的,就連出都出不來,只能把床卸了,趙老四不敢動,趴在地上哭,一邊哭一邊說:“我不費糧食,我不出去,別趕我走……”

這麽大一個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班長只能對清點的士官說:“他這樣子估計是去不了了。”

士官嘆了口氣:“要我說啊,就不該給新來的機會。”

趙老四如願以償,并沒有跟着隊伍出去,他更喜歡小小的宿舍,以及每天相同的訓練。

頂替趙老四過去也是同批進來的新兵,名叫馮狗剩,因為表現的不錯,人看着也不算瘦弱,比起趙老四膽子更大,所以就挑中了他,馮狗剩背着行囊,每個當兵的背上都背着這東西,裏面有他們自己要吃的幹糧,還有些必需品。

這些背包都是女人們縫制的,用最結實的粗布制成,容量很大,有兩條肩帶,下面還有根布條,可以在腰上系起來,比以前省力多了。

馮狗剩也趕過路,但從不是這樣趕路,那時候趕路,肚子是癟的,腦子裏想的都是到了目的地以後能不能找到活幹,現在他肚子是飽的,雖然累,但身體是有勁的,他竟然還有心思在整隊休息的時候打量周圍的農田。

“這都荒了好幾年了。”馮狗剩看着荒蕪的土地,心疼的不行。

旁人嘆氣道:“守着地吃不飽呢。”

農戶種着地,卻因為吃不飽肚子而抛棄土地背井離鄉,說出去真像一個笑話。

馮狗剩想起自己在老家的時候,父母一年四季都忙着耕種,像是任勞任怨的耕牛,從沒有休息的日子,收獲的時候,他們守着金黃的麥田,風一吹,麥穗在耳邊發出沙沙的聲響,可是他們家的糧倉永遠只有那麽點糧食。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麽地裏那麽多糧食,卻還是吃不飽肚子。

馮狗剩彎下腰,捏了一把土,捏了點放進嘴裏,他沖旁邊的人說:“這地好,是肥地。”

“你還有嘗土的本事呢?”

“老莊稼把式才會?”

馮狗剩腼腆地笑了笑:“不一定準,就會一點。”

“對了,這兒既然有這麽多田,怎麽沒看到村子?”馮狗剩站起來,奇怪的朝遠處眺望。

有人回:“這兒原本的人要麽逃了,要麽死了,原先叫什麽村也沒幾個人記得。”

“不過以後估計會好起來。”

馮狗剩問:“怎麽?那些人還會回來?”

“那估計是不會了,但南菩薩肯定會讓人過來。”

“是啊,南菩薩在,肯定就有人來。”

“南菩薩就是心眼太好了。”

“多虧有南菩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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