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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鄉間清晨, 當兵的手裏拿着鋤頭,比起農戶, 他們的身體素質更好, 畢竟林淵在養兵上是下了血本的, 并且他們也就是普通平民出身, 會種地的不在少數, 就是不會種地的, 身邊也有老莊稼把式在教。

這一幕叫男孩們看的莫名其妙,他們不敢相信這些在父母口中惡鬼一般的兵會幫他們幹活。

之前給他們吃糖的小兵拍拍褲腿, 沖他們笑了笑, 轉身去拿鋤頭。

農戶的鋤頭都是問地主借的, 他們有的財産很簡單——一間屋子,幾個孩子, 父母, 以及竈臺上的陶甕,連鐵鍋都買不起, 更何況農具了。

這些農具都是當兵的自帶的, 他們也不忙着跟村民們打招呼,也知道村民們怕他們,這是常事, 百姓都怕當兵的,兵有人管的時候是兵,沒人管了就是匪,有時候比匪還要恐怖。

匪徒還有朝廷管, 當兵的殺人,搶人兒女財産,卻沒人追究。

天大亮了,村民們從屋裏走出來,他們不像城裏人那樣知道具體的時辰,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男人們穿着短打,有些手裏有鋤頭,有些空着手——農具不夠,只能等着輪到自己用。

“我家地裏好像有人……”骨瘦如柴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專注的看着自己的那片地,他害怕那是逃難過來的流民,在刨種子吃,那可是秋收的保障,是他們一家活命的資本。

他大喊一聲,瘋狂的沖了過去。

即便他知道這麽多人,他沖過去也不過是別人一鋤頭的功夫,可他的腦子已經無法處理後果了。

他只知道,這些種子沒了,他們一家也就沒了。

他身旁的人連忙過去攔住他,男人被撲倒在地上,他的眼眶通紅,死死地盯着自家的土地,眼淚無聲無息的落下來,在身下的土地上留下一點水漬,然後這點水漬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張着嘴,似乎想要哭嚎,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一個眼神好的說:“不是流民!他們手裏有鋤頭!”

“他們在耕地,沒刨種子!”

剛剛還慌亂的農戶們此時終于恢複了些許理智,直直地盯着不遠處土地上正在勞作的人們。

就在他們還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迎面卻走來了一夥人,大約有十幾個,不過跟下地的不同,他們身上穿着一樣顏色和樣式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昨天到的那群當兵的。

手裏有鋤頭的農戶們握緊了鋤頭。

他們此時又害怕這群當兵的要搶他們的地。

那同樣也是要他們的命。

為了活命,哪怕他們是最老實的莊稼漢,也得拿起武器。

“前面這些地已經耕完了。”領頭的當兵的開口就是這麽一句。

農戶們一愣,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

當兵的又說:“你們這兒地不錯,我看有些地方還沒播種,就先幫你們種了些土豆和紅薯,要是你們不想種,也能挖出來吃,土豆都是發了芽的,不能吃。”

農戶們更傻了,村長的兒子膽子稍大些,哆哆嗦嗦地問:“兵、兵爺,您們這是幹什麽?”

當兵的一笑,露出一口牙:“我們就是過來定點幫扶的,以後你們這邊就是我們連負責,春耕和秋收都會過來,我們自己帶糧食,這次過來還要把農具分給你們,南菩薩說了,汝寧這邊的地三年都不收賦稅。”

“你們這邊的地主都沒了,以後都不用交租了。”當兵的還說,“你們也別怕,我們管得嚴,要是有誰敢不經同意進你們的屋子,你們就是打死他也不必受罰。”

當兵的說的話,村民們一個字都不敢信,可信不信也由不得他們,只能傻愣愣的點頭。

連長姓姜,姜二八,他當了連長以後就給自己改了名——姜河,他喜歡這個名字,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就住在一條河邊,他已經記不得那條河的名字了,但那依舊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地方。

姜河沖村民們笑了笑,然後說道:“今晚有晚會,你們可一定要來。”

村民們不懂晚會是什麽,互相看看,面面相觑,姜河又說:“早給你們村長打過招呼,你們也不必帶什麽東西,有個人來就成。”

等姜河帶着人走了,村民們才松了口氣。

村民們小聲的讨論起來。

“他們真的是來幫我們幹活的?”

“定點幫扶是什麽意思?”

“還幫我們種地了?”

“土豆和紅薯是什麽?”

“我知道,我聽人說過,說高郵泰州那邊有土豆和紅薯,說是從外邦人那弄來的,一畝地能有數十石的收獲。”

“真有那麽多?我不信。”

“我也不信。”

“怎麽不信?我就知道高郵那邊沒餓死人。”

“你咋知道沒餓死人的?”

“我?我之前進城的時候聽別人說的。”

他們不敢單獨行動,只能成群結隊的行走在田坎上,好像這樣就能讓他們安全一些。

很快,農戶們也開始耕地了,春耕和秋收是一年最忙碌的兩個季節,他們就靠着種植的糧食填肚子,女人們也在正午時候過來送飯了,所謂的飯菜也很簡單,家境好些的能有兩個雜糧饅頭,家境差些的只有野菜馍馍。

更差的,那就只能靠水填肚子,混一個水飽。

太陽躲進雲裏,天邊紅霞遍布,夜幕降臨。

農戶們忙了一天,也看着當兵的忙了一天,他們的心漸漸安定了不少。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草地裏燃起的篝火,當兵的一群人走過來,不由分說就帶着他們過去。

他們不敢反抗,老老實實的跟着過去了,但是沒有像當兵的說的一樣帶着自己的家裏人過來。

于是這個篝火晚會只有一群大老爺們。

他們圍坐在篝火旁,村民們像是誤入狼群的羊,大氣不敢出,一動不敢動,只能看着當兵的分發着竹筒,當然,也給他們分了。

竹筒裏是米酒,這年歲大多數人都吃不起白米,就是村長家,也只能吃雜糧米飯,米飯裏還混着糠,更別說喝酒了,那是大戶人家才能有的東西。

農戶們聞着米酒的甜香味,表情都有些恍惚。

當兵的看他們拘謹,在一旁笑:“喝一口啊,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難不成害怕我們給你們下毒?圖你們什麽?你們有什麽可圖的?”

農戶們一邊不敢駁當兵的面子,一邊又确實饞這香甜的米酒,終于有人忍不住嘗了一口。

在黑夜和火光,依舊米酒下,農戶們的膽子漸漸變大了,這裏不是室內,沒有各式各樣的規矩,所有人都在夜色下,擡頭就能看到璀璨的星空。

“去年過得怎麽樣?”當兵的手裏握着竹筒,嘴裏嚼着加鹽炒好的黃豆。

“來點?”他把手伸過去,手裏是一把黃豆。

這樣的零嘴如今也不常見了,農戶咽了口唾沫,思慮再三,最後還是少少的拿了一點,然後放進自己的嘴裏,這玩意越嚼越香,農戶很快把黃豆吃光了,當兵的也不計較,又抓了一把黃豆給他。

農戶又嚼了幾顆豆子,說話都變得随意了:“去年不行,地主老爺收了七成的租子,家裏沒什麽糧,賣了老牛。”

“我爹娘攢了一輩子,就買了那頭牛。”

他說着說着就問:“你們在軍營裏怎麽樣?”

當兵的笑着說:“我原先也跟你一樣,種地的,後來老家出了事就逃了,幸好南菩薩願意收留我,就留在高郵當了兵。”

農戶小聲問:“你殺過人嗎?”

當兵的點點頭,喝了一口米酒:“殺過。”

農戶打了個寒顫:“什麽感覺?”

當兵的想了想:“殺的時候沒什麽感覺,上了戰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一刀過去,我什麽感覺也沒有。”

“忙着呢,下了戰場要收拾同袍的屍體,還得繼續訓練。”

農戶又問:“你們有軍饷嗎?”

當兵的沖他笑:“當然有,都存着,軍營裏管吃管住,比以前種地想得少,偶爾還能吃一頓肉,這些酒是只有過來的時候才有。”

農戶奇怪道:“你們常這樣?幫別人種地?”

當兵的:“怎麽能說是別人?如今你們也是南菩薩的百姓了,我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該這麽着,你們種地,我們打仗,以後還得吃你們種出來的糧食,幫你們就是幫自己。”

農戶愣住了,他傻傻的看着小兵,無法理解他的話。

在他的印象裏,當兵的只會大搖大擺的享受,像大老爺一樣霸占他們的糧食,他們不多的錢財,和他們的女兒。

從沒有當兵的會說這樣的話。

“你們不知道南菩薩。”小兵笑着說,“南菩薩來了,我才活的像個人。”

小兵:“以後你們村就是我們負責了,下回秋收我們還過來,多種些糧食,你們今年的收成肯定不錯,估摸着明年的口糧也能有。”

小兵小聲說:“明年我要是還活着,還能幫你們春耕。”

農戶喝了口米酒,等了好一會兒才說:“明年我要是有了錢,就請你喝酒。”

作者有話要說:  軍民一家親23333

對林淵來說是老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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