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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汝寧的變化并不是突然之間改變的。

但在百姓眼中, 似乎就是一夜之間改變了。

最開始的時候,不過是進城的農戶在與人閑談時說起來當兵的幫他們幹農活。

這是個新鮮事, 原先汝寧也是有兵的, 朝廷的兵, 他們都是大老爺, 脾氣暴躁, 總是成群結隊, 沒人敢招惹他們,他們去酒樓吃飯, 掌櫃的也不敢收他們的錢, 世道越亂, 他們就越是肆無忌憚。

百姓們不懂其中的緣由,也不知道為什麽當兵以前的老實人當兵以後會變成那副模樣。

但他們對兵的畏懼已經刻在了骨血裏, 父母告訴子女, 慢慢的,他們雖然知道兵是在保護汝寧, 可是比起敬畏, 他們更多的是恐懼和嫌惡。

但是農戶嘴裏的兵和他們知道的完全不同。

他們樂而不疲的詢問着關于那群兵的事,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見到少數事物的好奇。

“還幫我們種了紅薯和土豆。”這是農戶們最得意的事了, “已經出苗了,種子還是他們帶來的,到了秋收他們還來幫忙,說是走的時候還要把犁和鋤頭留給我們。”

慢慢的, 百姓對這些兵更加好奇,終于有一天,兵進城了。

不過并不是整支軍隊,也沒有大張旗鼓,兵們穿着統一的制服,卻各自鑽進到不同的攤販和酒樓裏面,他們談話時的聲音很大,并不避諱任何人。

他們談論着上一次戰役,也談論當兵以前的往事,敘述老家的慘狀。

旁邊膽戰心驚的百姓聽着聽着,覺得這些人似乎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恐怖。

等他們離開的時候,付清了自己的消費的錢。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都有少數的兵進城,人們從一開始的驚訝好奇,慢慢習以為常。

終于,有人敢跟當兵的搭話了。

商戶們也對這群消費者無微不至,畢竟兵都很少出軍營,他們的生活沒什麽要開銷的地方,又存下了不少軍饷,當他們走出軍營,所能帶來的利益是巨大的。

汝寧在慢慢改變。

他們有時候還會在路邊和之前說過話的士兵打招呼。

越來越多的士兵走進汝寧,人們看見這群穿着一樣衣服的人終于平靜了,他們不會再用看惡鬼一般的眼神看着這些兵,也不會瑟瑟發抖,更不會慌忙逃竄。

越來越多的街頭宣講開始了。

當兵的會沾上臨時搭建的講臺,講許多事,講自己是怎麽到南菩薩治下的,怎麽當的兵,在軍營裏要做些什麽,他們不是文人,不會引經據典,也不會說什麽高深的話,相反,他們說的都是大白話。

但百姓們愛聽,他們大多數一輩子都沒出過汝寧,對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他們充滿了好奇,聆聽着士兵們的宣講。

有時候當兵的會拉着正在聆聽的百姓上臺,人們是內斂的,不願意在大庭廣衆之下談論自己的事。

可當兵的習慣了軍營裏的生活,一旦有人上臺,他們就會鼓掌,烘托氣氛,支持對方。

第一個人張嘴了,接下來張嘴的人會變得更多。

甚至有人為了享受被許多人注視的目光而主動要求上臺。

汝寧變得不同了。

而這只花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當兵的融入的汝寧,也給汝寧帶來了新的風氣。

現在的汝寧幾乎人人都在談論着林淵,談論着南菩薩,談論着泰州和高郵。

他們從當兵的嘴裏構建了一個天堂般的高郵,于是他們會不由自主的開始幻想,汝寧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高郵。

不會有總是找麻煩的小吏,各種莫名其妙的稅款。

也不會有仗勢欺人的大戶人家,他們只要好好幹活就能過好日子。

在汝寧變化的時候,林淵也正在和陳柏松談論着別的事。

“我想在汝寧實行一夫一妻制。”林淵對陳柏松說。

陳柏松莫名其妙:“不是一直如此嗎?”

林淵:“……”

他好像忘了一點,古代朝代中,除了清朝以外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他解釋道:“不能有妾,無論是當官的還是鄉紳商戶,都不能有。”

就在林淵以為陳柏松會質疑的時候,陳柏松卻很迅速的點頭:“行。”

林淵:“我是覺得……等等,你說行?”

陳柏松奇怪的看着林淵:“少爺想做的事,有沒做成的嗎?”

言下之意是林淵決定的事,即便有人反對,林淵也會繼續做下去。

林淵哭笑不得:“你還挺有道理的。”

林淵表情一變,認真道:“女人太少了,以前高郵泰州不變,是因為那時候的我還不具備這種力量。”

不具備與傳統抗衡的力量。

“現在平民娶不到媳婦,有錢人家卻能養一堆。”林淵說,“這不夠穩定。”

這種一夫一妻多妾制度對普通男人來說沒有好處,對女人來說也不沒有好處,一旦他想要改變社會構成,這種制度就是擺在腳邊的絆腳石,他需要女人工作,需要女人創造社會價值,就必須要保障她們的權益。

女人不能獨立,就必須依靠男人,所以她們的父母寧願以半賣的方式把她們送到大戶人家做妾,做姬,也不願意把她們嫁給普通男人。

在高郵這種情況得到了改善,因為女人也能掙錢,她們的父母就不急着她們出嫁了,留在家裏還能多給家裏一些支援。

對女婿的選擇也更多了。

而普通男人,是娶不到妻子的,所以也催生了共妻和走妻這一特殊的婚姻關系。

說直白點,就是一妻多夫。

只有有錢人才能娶到門當戶對的妻子,然後有良家妾,甚至收用不少丫頭。

這種畸形的男女關系,只會讓社會動蕩,而不會更穩定。

況且人太少了,男人打仗,那麽經濟就要靠女人。

林淵需要更多的女人走出家門,鼓勵女人工作是可行的,高郵和其他地方都證明了這一點。

而他想在汝寧做一個實驗。

汝寧是一個大城,人口複雜,社會構造也複雜,所以汝寧的實驗是具有參考性的。

林淵笑道:“慢慢來,先讓仆從們獲得自由身,讓主家給他們新的契書。”

合同制,雖然仆從們不識字,但這些契書要在職權部門公正。

陳柏松聽的雲裏霧裏,實在搞不清楚林淵到底要做什麽,但是林淵發了話,陳柏松也沒有拒絕的立場和理由。

林淵:“正好我帶來了一批人,也可以看看他們的本事。”

——

軍營的帳篷裏,幾人坐在簡易的桌邊喝茶,他們年紀不大,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出頭,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他們穿着布衣,頭發高束,和普通百姓不同,他們的身姿并不佝偻,長手長腳,一看就知道是讀書人,也能看出至少是小富之家出身。

趙有全就是其中的一人,他出身于常州,獨自拜入宋石昭門下,做了一個門客。

他以為那就是自己大展身手的時候了,可是宋石昭就像把他忘了一樣,宋府的門客越來越多,他就越發的恐懼,他不想回常州,至少不該是灰溜溜的回去。

所以當他聽說南菩薩要帶人到汝寧的時候,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他覺得只要在宋石昭身邊,他就不會有出頭的機會。

“汝寧倒是比我想的大得多。”有人閑談道,“南菩薩手裏的兵,比我想的還要規矩。”

他們來到軍營這麽久,不曾見有人對他們惡語相向,雖然不算殷情,但也進退有度,軍營裏凡事都有規矩,這些規矩不只是用來管下頭的小兵,還管着上頭的官,誰犯誰倒黴,不分職位大小。

就在趙有全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帳篷的門簾忽然被掀開,穿戴整齊一臉肅穆的小兵在門口說:“南菩薩要見你們。”

帳篷內一陣詭異的沉默,但很快,他們站了起來,他們竭力掩飾着自己的激動和興奮,趙有全本來就不長的指甲因為用力捏拳陷進了肉裏。

林淵招來了所有帶來的人,他把自己關于汝寧的改造辦法說了說,不過沒有說全,只是說了當下要做的事——把壓迫性的雇傭制改成合約制。

這些人都沒有異議。

畢竟現在在大戶人家當仆從,也是要拿月錢,這麽一想的話,只是把這事弄得更體面些。

他們很快進入了各自的角色。

制定了不同的條條框框。

趙有全則分到了宣傳部,他一開始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麽部門,後來才知道他們的任務就是讓所有的仆從們知道,他們可以得到新的權利。

“難不成讓我們一家家的上門,給他們做宣講?”

“貼告示?”

“他們不認字啊。”

“找人念?”

“得了,你以為在大戶人家當差能常常出門?就是出門也有事要做,哪裏有時間停在告示牌前聽?”

宣傳部的人愁大了腦袋,他們頭一次幹這樣的活,都覺得哪怕叫他們去寫那些規矩,也比做這件事簡單些。

就在此時,趙有全忽然說:“南菩薩以前不是給百姓的登記過嗎?”

“我們也可以給這些人登記。”

“到時候再說這些事,不就行了?”

所有人都看向趙有全,好像是頭一天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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